◎徐玉向
王村
◎徐玉向

又是陽春三月,又是滿地油菜花。這條安靜的小路,依然使人想起溫馨的夢境……
下了車,滿心歡喜的我一邊打量著路兩側的油菜花,一邊徐徐前行。
當我剛剛跨上山梁時,卻發現一個熟悉的身影正迎面走來。這不是王奶奶嗎!咦,才一年不見,王奶奶的背駝得這么厲害?她正弓著腰,挪著小腳慢慢往前走,手里還提著一個紅色的舊塑料袋。再近前一看,王奶奶臉上的皺紋更多了,慈祥的笑容不見蹤影,灰白的頭發也有些凌亂。此時的王奶奶唯有一身樸素、整潔的衣服是我記憶深處的印象。
“王奶奶!”我急忙迎上去。
“小徐,你又來了?”王奶奶看見我,立刻站在了路中,眼里卻又略帶遲疑,隨即對我擺擺手,“回去吧!”
“發生什么事了?”
“唉……”王奶奶往身后努了努嘴。
此刻,繞過王奶奶單薄的身軀,現入我眼簾的卻是一片狼藉……
王村,這是你嗎?這是我記憶中的王村嗎?
五年前的這個季節,因為在美院的緣故,我跟隨老師和同學來到學院百里之外的王村。而臨行前,我只知道這是一個三省交界的普通山村。
誰知到達王村之后,我竟有“久在樊籠里,復得返自然”的感覺。先不說村子四周漫野的菜花和起伏的山梁,單是那溪水環繞、炊煙裊裊,已讓人心動。
慢慢地,我又發現村民的語言竟然與我兩千里之外的故鄉十分相似。聽我們借宿的房東王奶奶講,他們祖上原籍是在鳳陽一帶,明朝初期因軍功被洪武爺封到這里的州府鎮守,在一次偶然出巡中,王姓遠祖發現這里山清水秀,便把原籍的家眷遷來安家落戶。數百年間,此地已由兩戶變成近三百戶的大村落。
課余時間,我和同學便在村里四處走動。王村是那么寧靜,走在光滑的青石路上,走在粗獷的古樹下,走在豐腴的山梁上,聆聽遠風帶來山谷中清泉的聲音,凝目溪水里小魚自在的身影……
每當傍晚,淳樸好客的村民常常邀請我們進屋吃飯。當他們得知我來自淮河邊上時,更是無限欣喜,拿出自家釀的酒頻頻相勸。
于是,那幾天基本都是醉眼蒙蒙地被人送回去,從晚上一直飽睡到第二天陽光照進窗戶,接著急急忙忙去尋找已快畫完一半的同學們。一向嚴厲的老師卻并沒有責罰我,只狠狠瞪了我幾眼,幾個死黨便悄悄地向我豎拇指。
王奶奶每次見我被人扶回來時,都會踮著小腳去灶上煮生姜水,但是每次王奶奶送來生姜水時,我卻早已睡得不省人事。
自那次寫生之后,我每年在油菜花開的季節都會趕來王村小住一段時間,一來尋找創作的靈感,二來稍解思鄉之苦,也算給日日伏案工作的自己放個假。
王村,在我心目中不僅僅是一個風景秀麗的山村,更是一個獨自在異鄉流浪的人的精神歸宿。
不想,今天,在油菜花依然盛開的季節,在這道熟悉的山梁上,遇到的卻是更加蒼老的王奶奶,看到卻是已被強行拆除、一片狼藉的王村!
王村,這是你嗎?這是我記憶中的王村嗎?
轟鳴的打樁機正在作業,每一樁都像是打在我的心臟上。幾處沒有拆完的殘壁在春日的陽光下拉著長長的投影,仿佛他們也要逃去,又仿佛在掙扎。
連你們也要逃嗎?你們會逃向哪里呢?
我知道,即使你們有腿腳也一定不會遠去。我知道,你們一定也是在掙扎,為溪水環繞、炊煙裊裊,為這數百年的山村,為這曾在你們懷抱下遮風避雨、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村民,也為曾經頂著紅瓦、炫著白色膚色和遙遠的故鄉一樣氣息的自己在掙扎……
村頭的那株古樹已不見蹤影,留下的只是一個直徑五米多的深坑和一地枯葉。據說當年那王姓遠祖第一次巡游到此時,那樹便已存在,而村落所在這里還是一地綠茵。
我記得那是一株粗獷的大樹,略顯深黑的皮層上,有隆起的筋和縱深的紋,而樹冠卻大過一般人家的屋頂,根須竟然伸出幾米外的地面。
我知道,每年四時八節,村民都會來樹下祭拜;村里的祠堂居然是在古樹的后面,遠遠望去,仿佛一個大人膝下的兒童;我的一半數量的畫卷里,都能找到你的身影。
是誰,割去你碩大的頭顱?我無法再見。是誰,鏟凈你沉默的根須?你已無力回天。是誰,泯滅你偉岸的身軀?我的畫卷,你已成為永遠、永遠……
一定是那一隊無恥的人,用鋒利的電鋸切割你的腳踝——也許是在眾目睽睽之下,用錚亮的利斧和鐵鎬鏟除你的靜脈……而你身后的祠堂早已蕩然無存,連同光滑的青石路、碧綠的溪水、裊裊的炊煙……
“他們說要蓋很高的樓,給我們三個月的時間搬家。不到一個月,他們就來拆……很多人家還沒來得及收拾,沒有找到臨時住處。”
“他們說一年后就可以讓我們住進去,每家都會有一套很敞亮的大屋。可是現在大半年都過去了,才剛剛有點動靜啊!”
“回吧!”王奶奶說完最后一句話,慢慢轉過身去。可是我分明看到她的眼角有些濕潤。
不想,今天,在油菜花依然盛開的季節,在這道熟悉的山梁上,我看見一個善良的老人在慢慢轉身而去。
我的眼淚終于來了。
王村,這是你嗎?這是我記憶中的王村嗎?
(責任編輯 劉美玉)
徐玉向,字民福,號漁隱堂主人、林炎閣主人、歧堂,1979年8月出生,安徽省蚌埠長淮衛人,現居浙江紹興。系中國散文家協會會員,連云港市作家協會會員,中國鄉土詩平臺副主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