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玉林
把歲月還給清風(三章)
楊玉林
楊玉林,1980年生,甘肅天水人,天水杜甫研究會會員。作品散見《中國詩歌》《飛天》《西部文學》《散文詩世界》等刊,并多次獲獎。有作品收入《甘肅的詩》《心尖上的愛情》《生活瑣憶》等書。

這粼粼的水瘦成的一彎月亮湖,已經是一個被歲月演繹了千百年了的神話。在遙遠的西部邊塞,它清澈的眼神閱盡了風雨滄桑,你看,千百年來,它就被沙漠緊緊地摟在胸前,那么柔情蜜意,那么持之以恒。
山泉共處,沙水共生,山因庇護水而雄偉,水因守護山而奇麗。是誰還在堅守最后的純凈?在風雪肆虐的千里之外,還要再堅守一千年嗎?月牙泉,如果,這世上沒有了光亮,你就是最后一絲。如果人間沒有了詩歌,你就是最后絕妙的一首;你是歷經千年蒼茫卻保持青春容顏的女子,也只有你才能把這圣潔的王冠一戴千年。就是這樣的,風沙可以在經過你時繞過,讓你的眼睛永遠清澈而不渾濁;是這樣的,你用堅守的信念將內心鍍亮成藍天的顏色,古老的沙漠才能在沉重中透露出輕盈和大美。
有歌聲傳來:那是天的鏡子、沙漠的眼。是天的鏡子!是蒼天不小心遺失的一面銅鏡,被風深藏在了沙漠;或者是天把鏡子安放在了邊塞,用整個敦煌作為支架。矗立在月牙泉旁,我們的眼睛突然顯得多么渺小,渺小得可以被溫暖的陽光忽略。
驕陽如火,陽光細密地滲入沙漠,掩埋了我們赤裸的腳。沙山環繞,鐘聲悠悠。在月牙泉邊,我們手拉手跳舞,我們的手圍繞成了圓圓的月亮,我們的身子站成了月牙泉的模樣時,蒙古族少女的舞姿開始翩然而起,駱駝從身邊走過,遠處的駝鈴聲就要在風中消逝成一首晚風中的歌謠
而不遠處的月牙泉靜若處子,它的一汪碧綠的身子如被微風吹著的綢緞,在陽光下燃燒,如一條早已被打開的金色詩卷。
大漠。孤煙。玉門關。偏有沙嶺晴鳴,響一處江南。
當風吼起,比一首邊塞詩里面的風聲還要大,在一個沒有月亮的夜晚,它先是在長城中溜達了一會兒,沿著祁連山的雪花,現在它終于停留在了綿延四萬里的熱情的沙漠。
“沙——沙”,是風把嘴唇貼在沙漠耳朵上的一陣訴說嗎?抑或是沙漠憤怒的時候發泄給風的一通氣話?當朔風起,那些紅色的、黃色的、綠色的、白色的抑或黑色的沙子便奏起天籟之音,整個沙漠就突然組成了一場音樂的盛宴。
見慣了城市高樓大廈或者聽膩了車水馬龍的噪音,當佇立沙漠,就這樣聽風的聲音,或湍急、或、或溫柔、或凌厲,細微又寬闊,因風,這座山才有名,當風吼起的時候,才是山的靈魂被緊緊依附在了身上。就這樣,綿延四萬里的孤獨和寂寞,就被歲月的風一吹千年,吹出了一座真正的鳴沙山。
看,被風吹了千年的鳴沙山正在將頭枕在莫高窟的懷里,將腿伸到了黨河口。我是那么地喜歡它那形如金字塔,棱角分明的模樣,喜歡它形如巨蟒,長長而臥的模樣,喜歡它形如月牙兒,肩與肩靠在了一起的幸福模樣。當滄桑的風騎在了鳴沙山上,當駱駝的足跡銘刻在鳴沙山上,無論來自周圍多少的重壓,山吼出一聲聲沙石般的聲音,或贊美、或嘆息都是一聲千古絕唱。
仰望鳴沙山,像天下垂了一面梯子,也像大地陡然豎起后細軟的模樣。我們光著的腳伸了進去,在腳底的黑暗中迂回前進,當我們拔出了一腳一腳的黑暗,又用腳丫掩埋了一腳一腳的光明,我們就到了鳴沙山頂。這時,靜坐下來,吹一只陶塤,陶醉其中,如陶醉在唐朝的風中忘記了清代的雨……
面對莫高窟時,時光似乎是先回到了一千五百年前的一個夜晚:奇異的三危山為一位手執賜杖的樂僔和尚打開了一道智慧的靈光。樂僔的第一斧頭鑿進了巖石:一個道人用自己瘦弱的身軀完成了涅槃,誕生了一方佛光四照的圣地。
“舜逐三苗于三危。”千佛躍動,金光閃閃。四百三十五個洞窟經過的不是時光,是佛光。佛光牽引著夢中的敦煌照亮了十六國,四萬五千米的壁畫、兩千四百一十五尊佛像在祖國的天空升起萬朵祥云。
我佛善哉!
斧鑿巖壁,叮當有聲,敦煌好似被“一畫天開”,不絕悅耳于河西走廊:這個沙的世界。千百年之后的今天,當我們背靠世界,面對莫高窟里的一尊尊佛像之時,面對飛天、伎樂、舞蹈、飲饌之時,一個人的身體里會沒有了虛偽、雜念、險惡,沒有了痛苦、詛咒、怨恨,因為佛早已把人的心分為兩半,一半是慈,一半是善。
是的,莫高窟的時光確是溫暖的,仿佛是佛的目光,一點一滴融進一個人的生命——我們已經穿越時空在時光的流里回到了遙遠的年代。
就這樣在靜默時,遇到靈魂。望著那些沐浴了千百年佛光的建筑、彩塑、壁畫仍然在今天的時光中云蒸霞蔚、濃郁如新,透露著神秘、荒涼、靜謐、宏大。萬物皆會朽,唯有這里的一顆顆博大的愛心,與宇宙是永恒的。
“所謂成佛,就是一個人把一顆心獻給了天下的眾生。”站在莫高窟面前,我雙手合十,雙目微閉,如一顆新生的露珠,我深感自己終于把自己還給了這個世界,把夢還給了歲月,把歲月還給了清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