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計師事務所強制輪換制度的政策研究
——基于審計任期、事務所規模與審計質量的視角

李璐 孫亞麗 胡成玥

會計師事務所強制輪換制度的政策研究
——基于審計任期、事務所規模與審計質量的視角

李璐 孫亞麗 胡成玥

本文擬研究審計任期、事務所規模與審計質量之間的關系，旨在為會計師事務所強制輪換制度的實施提供政策建議。研究結果顯示，審計任期與審計質量之間存在著非線性關系，且該關系受到事務所規模因素的影響。進一步研究后發現，鑒于不同規模事務所下審計任期與審計質量的關系不同，可區別實施不同的強制輪換政策，即：小規模事務所仍采取5年強制輪換政策；出于輪換成本效益的考慮，未來可將大規模事務所的輪換期限適當延長至10年。此外，事務所強制輪換制度有助于審計質量的提升，建議擴大該制度的適用范圍。

強制輪換 審計任期 審計質量 事務所規模

一、引言

審計質量是審計工作的靈魂，審計質量的高低直接決定著審計職業的生存和發展。而在影響審計質量的眾多制度因素中，事務所強制輪換制度一直是理論界和實務界爭論的焦點。一種觀點認為，實施事務所強制輪換是發現審計師“共謀”的重要手段，有利于審計質量的提高；另一種觀點則認為，事務所強制輪換制度不僅影響審計成本、審計收費和審計競爭，同時也為公司在不同年度之間實施盈余管理提供新的操縱空間，審計質量并不會隨之提升。2011年8月，美國公眾公司會計監督委員會（PCAOB）發布了一份“概念公告”，正式提出實施事務所強制輪換制度的建議。然而，在短短的三個月之后，美國注冊會計師協會（AICPA）就提出了反對意見。在我國，事務所強制輪換制度僅在中央企業范圍內實施，且規定了5年的強制輪換期限。注冊會計師行業監管機構也正在就事務所強制輪換制度的合理性、適用范圍以及期限展開廣泛研討。2014年1月，歐盟成員國批準了一項關于事務所強制輪換制度的新審計法規，但該制度的適用范圍僅為提供“公共利益實體”審計業務的事務所。這些爭論再一次將事務所強制輪換制度問題推上了風口浪尖。

事務所強制輪換制度的實施，主要取決于審計任期與審計質量之間的關系。Chen al（2008）通過實證研究發現，審計任期對審計質量有著積極的影響；宋衍蘅和付皓（2012）也認為審計任期對審計質量的影響是有限的。而羅黨論和黃旸楊（2007）的研究結論則顯示，長審計任期增加了上市公司盈余管理的程度，不利于審計質量的提高。劉啟亮等提出，長任期下既存在著促進審計質量的因素，也存在著損害審計質量的因素，因而兩者間可能存在著某種非線性關系。可見，學術界關于審計任期與審計質量的關系尚未達成一致結論。

與此同時，隨著我國經濟的飛速發展，我國審計市場在經歷了三十多個春秋之后，已逐漸涌現出了一批具有一定規模的事務所。王詠梅和王鵬（2006）利用中國上市公司數據進行研究發現，事務所規模能夠影響審計獨立性，進而影響審計質量，而大規模事務所的審計質量更高。Chan & Wu (2011)認為由于大規模事務所需要承擔更大的法律責任進而迫使其審計工作更為細致、與管理當局合謀的動機更小。吳昊旻等（2015）研究也表明規模更大的事務所基本傾向于提供更高質量的審計服務。據此，本文認為，事務所規模可能影響審計任期與審計質量之間的關系，進而對事務所強制輪換制度的實施產生影響。

二、理論分析與假設提出

審計質量是審計師發現并報告財務報表重大錯報的聯合概率。其中，審計師能否發現重大錯報取決于專業勝任能力，而是否報告則取決于審計獨立性。審計任期會同時影響審計師專業勝任能力以及審計獨立性，繼而對審計質量產生影響。

審計師專業勝任能力會隨著審計任期的增加而增加，且呈現“學習曲線”的變化。這是由于，在任期的初期，隨著任期的延長，審計師對于被審計單位的各項情況變得更加熟悉，業務經驗也日益豐富，因而其專業勝任能力會在短時間內快速提升。而當任期達到一定階段時，審計師已充分了解被審計單位，專業勝任能力的提升速度將逐漸降低，并逐漸收斂于某個值。

審計任期會影響審計獨立性，過長的任期會導致“親密關系”的形成，損害審計獨立性。這是由于，在任期的初期，審計師和被審計單位尚不熟識，因而能夠保持較高的獨立性。而當任期到達一定階段時，審計師對被審計單位已有一定程度的了解，關系也變得更加緊密，往往容易傾向于贊同管理層的決策，從而對獨立性產生損害。

據此，本文認為，審計任期與審計質量之間存在著非線性關系，即：當任期較短時，任期對于審計師專業勝任能力和獨立性均能產生有利的影響，且專業勝任能力處于大幅增加時期，因而審計質量會隨著任期的延長而提升；當任期達到一定階段時，任期對于審計師專業勝任能力的影響逐漸降低，而對獨立性的不利影響上升并占主要地位，因而審計質量會隨著任期的延長而下降。由此，本文提出如下假設：

H1：審計任期與審計質量呈非線性關系。

事務所規模會影響審計獨立性。聲譽理論認為，大規模事務所對于特定客戶的經濟依賴性較小，且一旦發生質量問題對其聲譽將產生較大損失，因而大所有著更強的保持獨立性的內部經濟動因。深口袋理論指出，審計師的主要職責除合理保證財務報表不存在重大錯報，并據此發表適當的審計意見外，還充當著保險員的職責，事后的訴訟威脅也迫使大規模事務所保持較高的審計獨立性。可見，大規模事務所能夠保持較高的審計獨立性。與大規模事務所相比，小規模事務所出于對客戶的經濟依賴和內部控制的缺陷，審計質量相對較低。據此，本文認為，事務所規模會影響審計獨立性，不同規模事務所下審計任期與審計質量的關系不同，由此提出如下假設：

H2：事務所規模會影響審計任期與審計質量的關系。

表1 變量表

表2 變量描述性統計結果

表3 相關系數矩陣

三、研究設計

1. 樣本選擇

本文研究樣本為我國2008―2014年滬深兩市A股上市公司，并按照以下規則進行處理：（1）剔除當年IPO的公司；（2）剔除金融行業公司；（3）剔除當年未披露年報或數據不全的公司；（4）剔除凈資產小于0的公司；本文數據來源于國泰安數據服務中心（CSMAR數據庫）以及證監會相關網站公布的信息，其中事務所任期數據為手工方式獲取。

最后，經過篩選得到的樣本數為2008年1227個，2009年1223個，2010年1234個，2011年1261個，2012年1314個，2013年1353個，2014年1348個，總樣本量為8960個。

2. 變量設計

（1）審計質量

借鑒夏立軍（2003）、Davis al（2009）、Chen al（2008）等的做法，以操控性應計利潤的絕對值（以|DA|表示）對審計質量進行衡量。|DA|的值越大，表明盈余管理程度越大，審計質量越低。反之，則表明審計質量越高。對于DA的計算，本文采用行業分類的修正Jones模型，其具體模型如下：

（2）事務所規模

借鑒王良成和韓洪靈（2009）、曹國華等（2014）和陳小林（2013）的做法，采用中注協網站公布的事務所綜合評價前百家信息，以排名是否為前十位作為大規模事務所的衡量標準，并以Big10表示。

（3）審計任期

將事務所首次為上市公司提供年度報表審計服務作為審計任期的第一年，以連續服務年限計算總任期。將事務所合并、分立、更名或重組的情況視同連續審計，連續計算服務年限。事務所任期以Tenure表示。由于小規模事務所下審計任期與審計質量關系的研究涉及非線性關系，因而引入了事務所任期的平方這一變量，以TenureSq表示。

（4）控制變量

公司成長能力（Growth）、盈利能力（ROA）、虧損狀況（LOSS）、資產負債率（Lever）、規模（Size）以及現金流狀況（OCF）都與審計質量相關。本文借鑒前期文獻的做法，將上述控制變量引入模型，并對年份進行控制，設置年份虛擬變量（Year）。

論文模型涉及的變量及其定義如表1所示。

3. 模型建立

本文借鑒Becker（1998）的盈余管理模型，結合我國證券市場的特點加以修正后，建立了以下回歸模型：

其中模型（4）主要用來檢驗假設1，模型（5）主要用來檢驗假設2。

表4 全樣本下審計任期與審計質量非線性關系的多元回歸結果

四、實證結果與分析

（一）變量描述性統計結果

全部變量數據分布的描述性統計如表2所示。其中，|DA|的均值為0.0806，標準差為0.0867，最大值為0.577。任期的均值為8.316年，表明上市公司更加傾向于審計師輪換，而不是更換事務所。Big10為虛擬變量，均值為0.441，表明大多數上市公司不傾向于聘請大所為其提供審計服務。

（二）相關性分析

表3列示了全樣本的spearman相關系數。其中Tenure和Big10都與|DA|顯著負相關；Growth符號為正，表明公司成長性與審計質量呈負相關。這可能是該指標是投資者和監管者較為關注的指標，成長性較高有助于獲得資金投入或規避市場監管，但同時會導致盈余管理行為進而影響審計質量；ROA和OCF符號為負，表明公司的經營狀況越好，審計質量越高，這可能是由于經營狀況好的公司會計信息質量高，盈余管理的動機小。Size的符號為負，表明公司規模越大，審計質量越高，這可能是由于大規模的公司有著更好的財務系統和更完善的內部控制制度；Lever和LOSS的符號為正，表明財務杠桿越高的企業和虧損的企業審計質量越低，這可能是由于財務杠桿高和虧損的企業有著較高的業績壓力和更大的風險，因而有著較強的盈余管理動機。

（三）多元回歸結果

模型（4）的多元回歸結果如表4所示。Tenure的符號為負，TenureSq的符號為正，且都在1%水平上顯著。這表明審計任期與審計質量存在非線性關系，假設1成立。

模型（5）的多元回歸結果如表5所示。交乘項Tenure×Big10在10%水平上顯著，TenureSq×Big10都在5%水平上顯著，表明事務所規模對審計任期與審計質量之間的關系產生顯著影響，假設2成立。

（四）進一步研究

表5 全樣本下事務所規模對審計任期與審計質量關系影響的多元回歸結果

表6 大規模事務所5年強制輪換政策的檢驗結果

1. 對于國資委實施5年強制輪換政策的檢驗

2004年，國資委印發了《中央企業財務決算審計工作規則》，要求同一會計師事務所承辦企業年度財務決算審計業務不應連續超過5年。由上文結論可知，事務所規模能夠影響審計任期與審計質量之間的關系。因此，為了檢驗該政策的合理性，將樣本劃分為“大規模事務所審計樣本組”和“小規模事務所審計樣本組”，并區別Tenure≤5和Tenure>5，帶入下列模型（6）進行多元回歸分析。

表7 小規模事務所5年強制輪換政策的檢驗結果

表8 大規模事務所強制輪換年限延長的檢驗結果

大規模事務所審計樣本組按年份回歸的結果如表6所示。當Tenure≤5時，Tenure與|DA|負相關，且在5%水平上顯著，表明當任期小于等于五年時，審計任期與審計質量呈顯著正相關關系。而當Tenure>5時，Tenure與|DA|的關系不顯著，表明當任期大于五年時，審計任期的進一步延長不會對審計質量產生顯著影響。

小規模事務所審計樣本組按年份回歸的結果如表10所示。當Tenure≤5時，Tenure與|DA|在1%水平上顯著負相關，表明當任期小于等于五年時，審計質量會隨著審計任期的延長而提升。當Tenure>5時，Tenure與|DA|在5%水平上顯著正相關，表明當任期大于五年時，審計質量隨著審計任期的延長而下降。

由上述樣本分組的多元回歸結果可知，事務所規模能夠影響審計任期與審計質量關系的具體形式，進而也影響事務所強制輪換政策的實施效果。其中，小規模事務所下，審計任期與審計質量存在“倒U型”關系，且該“倒U型”關系的拐點可能為5年。因而對小規模事務所實施5年強制輪換政策，有助于確保小規模事務所的審計質量。大規模事務所下，審計質量隨著任期的延長呈“學習曲線”變化，即：任期小于等于5年時，審計任期與審計質量顯著正相關，而任期大于5年時，任期的進一步延長不會對審計質量產生顯著影響。因而，對大規模事務所而言，雖可同樣適用5年強制輪換政策，但出于輪換成本效益的考慮，可將強制輪換的年限作適當延長。

2. 對大規模事務所延長強制輪換年限的考慮

2011年8月，PCAOB發布了一份以實施會計師事務所強制輪換制為重點的《概念公告》。該《概念公告》指出，審計任期的長短是會計師事務所輪換的重要問題。任期過長或過短都會帶來相應弊端，并且希望圍繞10年或更長的強制輪換期限向公眾征求意見。我國注冊會計師協會2012年的行業研究報告也顯示，大多數事務所及相關機構認為，由于“學習曲線”的存在，審計任期年限應不低于10年。據此，本文以Tenure=10為限，運用模型（6），對大規模事務所下審計任期與審計質量的關系進行回歸分析。

表8是對大規模事務所強制輪換年限延長情況的檢驗結果。其中，Tenure的符號為負，且在1%水平上顯著。這表明當強制輪換年限延長至10年時，長審計任期不僅不會損害，反而能夠提升大規模事務所的審計質量。該結論支持了PCAOB以及我國行業內部關于將強制輪換期限延長至10年的建議，但該情況僅適用于大規模事務所。

（五）穩健性檢驗

1. 采用聚類分析法對事務所規模進行衡量

耿建新等提出，利用聚類分析法能夠更好地對事務所規模進行區分。借鑒耿建新和房巧玲（2005）的做法，選取事務所年收入、注冊會計師人數、客戶總數、客戶總資產、事務所凈資產和客戶凈資產六個指標對事務所規模進行聚類分析。

按照聚類分析法區分事務所規模以后，進行穩健性檢驗的多元回歸結果。其中，5年期強制輪換政策的檢驗結果均與主回歸一致。

2. 主回歸共線性檢驗

借鑒劉啟亮（2006）、陳信元和夏立軍（2006）以及周冬華（2007）的做法，對審計任期進行中心化處理。設立經中心化處理后的審計任期（TenureCen），以及經中心化處理后的任期平方（TenureSqCen），帶入模型（4）和（5）進行穩健性檢驗。回歸結果表明，主回歸不存在顯著的共線性問題。

五、研究結論與政策建議

本文旨在通過研究審計任期、事務所規模與審計質量之間的關系，為我國事務所強制輪換制度的優化完善提供政策建議。利用2008-2014年我國A股上市公司數據，驗證了審計任期與審計質量之間的非線性關系，并發現事務所規模能夠對審計任期與審計質量之間的關系產生顯著影響。據此，將全樣本劃分為“大規模事務所審計樣本組”和“小規模事務所審計樣本組”，分別對國資委規定的5年強制輪換制度、以及有關延長輪換年限的建議方案進行了檢驗。

實證結果表明，五年強制輪換政策的實施，有助于確保小規模事務所維持高水平的審計質量。該政策雖可同樣適用于大規模事務所，但出于輪換成本效益的考慮，未來可考慮采納國內外注冊會計師行業的建議，將輪換期限適當延長至10年。此外，鑒于事務所強制輪換制度確實有助于審計質量的提升，建議擴大該制度的適用范圍，由目前的中央企業逐步拓展至其他類型企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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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家社科基金項目“包容性增長框架下財政預算審計監督一體化改革研究”（11CYJ012）；中南財經政法大學基本科研業務費青年教師創新項目（2014115）的階段性成果。

北京大學光華管理學院 中南財經政法大學會計學院 騰訊科技（深圳）有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