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丨黃 卿
“好人法”扶起社會好風尚
■丨黃 卿
近年來,救人反被訛的新聞沒少出現,讓有的目擊者不敢救人、不愿救人。作為治國之重器,良法是善治之前提,是社會良知與正義的最后一道防線。只有先行確立“好人免責”的法規,在立法上徹底正本清源,才能讓見義勇為者有更多底氣和勇氣。

江西省南昌市新建區人民法院為基層群眾提供法律援助。(新華社 彭昭之/攝)
老人倒了可以扶,人心倒了可就扶不起來了。為保障“人心不倒”,徹底掃除見義勇為者的后顧之憂,第十二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五次會議通過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總則》第184條規定:“因自愿實施緊急救助行為造成受助人損害的,救助人不承擔民事責任。”這一善意救助者責任豁免規則,被稱作“好人法”,其用意是鼓勵善意救助傷病的高尚行為。
助人為樂是中華民族的優良傳統美德,當他人處于危難之時,很多人都會本能地伸出援助之手。但近年來救人反被訛的新聞也沒少出現,讓有的目擊者不敢救人、不愿救人。
2006年,“紅極一時”的“彭宇案”讓人心酸。南京人彭宇稱因攙扶摔倒老太太,反而被告上法庭。南京市鼓樓區法院一審判決稱“彭宇自認,其是第一個下車的人,從常理分析,他與老太太相撞的可能性比較大。”裁定彭宇補償原告40%的損失,即45876元。
判決書中還稱如果不是彭宇撞的老太太,他完全不用送她去醫院,而可以“自行離去”,“但彭宇未作此等選擇,他的行為顯然與情理相悖。”
曾經在庭審期間堅持“以后碰到這種事還會出手相助”的彭宇,在走出法院大門時沒有了當時的堅決,“再不會這么沖動了。”此案唯一目擊證人陳先生高呼:“朋友們,以后還有誰敢做好事?”
可以預期的是,這個判決一出,我們的社會無疑將變得更冷漠、人與人之間將變得更互不信任,人們對處于危難中的陌生人將更不敢伸出援手。因為未來如果一旦出現任何糾紛,你的一切善意的行為,都可能會被法官當成是有惡意的動機。
南京“彭宇案”被媒體廣泛傳播后,該案幾乎成為“社會道德滑坡”的符號。伴隨案件而來的,是令人不寒而栗的一系列見死不救的報道——杭州、福州、北京、武漢等多地發生“老人摔倒無人敢扶”現象。其中,2011年發生在佛山的“小悅悅事件”,更引起整個社會對人性的拷問,都被貼上了“彭宇案”的標簽。
2011年,一出慘劇發生在佛山南海黃岐廣佛五金城。據事發時的監控視頻顯示:當日下午5時26分,年僅兩歲的女童小悅悅在五金城內一條小巷玩耍。這時,前方一輛白色面包車緩緩駛來,像沒有看到女童一樣開始加速,并將小悅悅卷到了右側車輪下,從小悅悅的胯部碾過。面包車停了一下,又加大油門,后輪再次碾過小悅悅的身體。
十幾秒后,3個路人經過此地,其中一男子從女童身邊繞過,看也沒看;另外兩人看了女童一眼并繞過,沒有放慢腳步。緊跟著,一輛小型貨柜車開了過來,像沒有看到一般,右側前后輪兩次碾過小悅悅的雙腿。
此后幾分鐘內,又有4輛電動車、三輪車和3位路人經過,但都只是看了一下,沒有伸出援手,也沒有打電話求助,而路邊的店鋪也沒有人走出來看一眼。
下午5時33分,一位撿垃圾的阿姨經過小悅悅身旁,試圖扶起她,但小悅悅一下子就癱倒在地。阿姨把小悅悅抱到了路邊,似乎在向旁邊的店鋪喊話詢問(視頻沒有聲音),但沒有人出來。
2012年,“彭宇案”反轉,彭宇公開向媒體承認,自己確實碰撞了老人。從“彭宇案”到“扶老人”引發的爭議案件,無論真相如何,類似事件已經正在消耗社會正氣,也讓很多好人面臨道德選擇時知難而退。
有人摔倒扶不扶?路遇疾患救不救?這本不該是問題,但近年不斷由此引發的糾紛,讓很多人望而卻步。
2016年,《上海市急救醫療服務條例》這部俗稱“好人法”的條例,恰好回應了這個期盼,從法律上明確好人不承擔責任,用法律來給好人撐腰,對激勵更多人積極行善有積極意義,彰顯立法的重大進步,讓愿意做好事的人敢于做好事,有利于解決“不敢救”的問題,具有廣泛的借鑒意義。
上海的“好人法”不僅依法保護好人,而且從院前急救、院內急救、社會急救三個方面予以規范,從法律角度闡明急救醫療的辯證關系,不僅讓公眾無償參與救治免責有章可循,而且使急救醫療服務醫患有法可依,對愿意在公眾場合幫助別人的見義勇為的志愿者,以立法確定法律保障,不讓好人流血又流淚再受傷。這就從法律角度鼓勵積極救人釋放了保護的信號,促進社會力量多方參與急救工作,其社會效益更為明顯。
“社會急救免責”的意義何在?有專家指出,很多國家已有相關法律條文,對于積極參與救治者免責,在當時我國還沒有相應的法律條文。通過地方立法鼓勵和倡導救助行為,在很大程度上能夠消除施救人的后顧之憂,折射出公共治理理念和手段的升級。
上海社科院法學研究所副所長殷嘯虎認為,要從法律上鼓勵和保護助人為樂、見義勇為等“好人”行為,由各地根據自身的具體情況制定相應的地方性法規是可行的。
上海、深圳等地的實踐,可以說是開了一個好頭。不過,上海“好人法”并未對“碰瓷”訛詐等行為作出規定。而在北京、深圳等地,已經在這方面做出嘗試。
例如,今年3月1日施行的《北京市院前醫療急救服務條例》明確,患者及其家屬不得捏造事實向救助者惡意索賠;因惡意索賠侵害救助者合法權益的,應當承擔相應的法律責任。

時事漫畫。(張賢達/圖)
北京市有關負責人表示,由于害怕擔責而無人施救街頭突發病癥者,以及好心人出手相救反遭誣陷的現象被廣泛提出,多數意見認為,立法應當鼓勵并保護好心人,同時讓惡意誣陷者承擔法律責任。
而從2013年就開始實施的《深圳經濟特區救助人權益保護規定》則提出,救助人因被救助人捏造事實、誣告陷害而發生費用的,有權依法向被救助人追償。請求法律援助的,法律援助機構應當及時提供援助。
與此同時,急救強調時間就是生命,身邊民眾能否及時施救非常重要。除了上海之外,北京、杭州等地也同樣鼓勵社會力量參與急救工作。
如《北京市院前醫療急救服務條例》規定,鼓勵具備醫療急救專業技能的個人在急救人員到達前,對急、危、重患者實施緊急現場救護,其緊急現場救護行為受法律保護,且鼓勵個人學習醫療急救知識,提高自救、互救能力。
協和醫院急診科副主任朱華棟介紹,從急救的角度而言,強調時間就是生命。很多時候意外發生了,但急救人員卻難以及時趕到現場,如果需要急救者身邊沒有人伸出援手,很容易耽誤最佳的急救時間,等到專業人員趕到,也可能難以救回。拿心跳驟停來說,它留給我們的急救時間非常短,如果六分鐘之內進行急救,那么救回的可能性才高一些。但是以北京的交通狀態,就算及時呼叫了急救車,專業人員能幾分鐘之內到達現場也非常罕見,趕上堵車可能時間更長,這樣就錯過了急救時間,因此身邊的民眾能否及時施救非常重要。
應該說,地方出臺“好人法”,對于鼓勵見義勇為,弘揚社會正能量,是有積極的正面引導作用的。以“好人法”的形式,專門對見義勇為、助人為樂的善行義舉進行鼓勵、保護,也是立法的可喜進步。
路遇緊急情況,對陌生人施以援助之手涉及道德問題,本意是救人,但由于救助過程中可能發生的意外,做好事的人反而面臨“說不清”或是賠償的窘境。這時就不僅是道德問題,而需要法律作為其后盾。
對于各地“好人法”的出臺,不僅維護了好人的權益,還讓民眾參與救助免責有章可循,而且使急救醫療服務醫患有法可依,這是立法的進步。不過,有律師也指出,立法仍需進一步完善。
因此,在第十二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五次會議表決通過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總則》中,對“好人法”條款幾經修改,最終不再區分救助人是否有“重大過失”,只要見義勇為一律不擔責。
“好人法”條款,即見義勇為免責條款。眾所周知,近些年來,諸如“看見老人倒地敢不敢扶”等問題,一直困擾著許多人,并在輿論場引發熱議。為此,不少地方相繼出臺了“好人法”,用以鼓勵見義勇為。《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總則》作為上位法,其“見義勇為一律不擔責”的基調,意味著這將是最為徹底的“好人法”。
這一最徹底的“好人法”經過多次審議和修改,而這種“錙銖必較”的目的只有一個:鼓勵更多人放心大膽地見義勇為,讓“好人有好報”在更大程度上實現,避免“英雄流血又流淚”的悲劇發生。
比如:善意施救者的責任豁免須具備以下要件:第一,行為人為善意救助者,即具有救助他人的善意;第二,行為人實施了救助行為,在他人處于危難或困境中時,采取了緊急救助措施;第三,善意救助者的救助行為不當,造成了被救助者的損害。具有上述三個要件,就可以依據本條規定,免除善意救助者的民事責任。
這樣的法律規定,對于喚醒社會良知,鼓勵人們對處于危難和困境中的他人予以救助,端正社會風氣,具有重要的價值。這也是該條文的重要價值與意義所在。
但該條文可能存在的社會風險也值得引起重視。這就是,當被救助者處于困境或者危難中,特別是在病情危重中,如果不懂醫學搶救常識,采取不當救助措施,將會對被救助者造成嚴重后果。在原來的條文草案中規定重大過失引起的不當損害,要承擔賠償責任,就是要限制善意救助者的這種不當救助行為,在救助中應當量力而行,避免出現損害被救助者這樣的后果。
實際上,任何規則的確立都是利弊權衡的結果,“好人法”同樣如此。現實中,確有一些救助人因自身過失而使受助人遭到傷害,如此情形,救助人該不該擔責?更重要的是,如果救助人動輒得咎,那么很多人就不愿“冒險”救助他人。所以,利弊權衡之下,寧肯以免責條款鼓勵人們該出手時就出手,畢竟,救助人出現“重大過失”是小概率事件,當見義勇為成為社會風尚,必將有更多人從中受益,其利遠遠大于弊。
說到底,見義勇為是一種無償的、善意的人道主義行為,理當受到法律的特別保護,救助人理當享有免責的特殊待遇。人們有理由期待,這一最徹底的“好人法”能夠進一步激發人們的互助精神,涵養社會美德。
作為治國之重器,良法是善治之前提,是社會良知與正義的最后一道防線。只有先行確立“好人免責”的法規,在立法上徹底正本清源,才能讓見義勇為者有更多底氣和勇氣。相對于“不敢救”的復雜心理,“不會救”的難題看上去并不難解。
當然,人們還需進一步深入研究,在鼓勵善意救助者的基礎上,提出更好的防范措施,防范不當危險的發生。畢竟,當一個人發生緊急情況,亟待他人現場救援時,法律供給也許不是唯一需求,甚至還不是第一需求。“好人法”只在救人的法律責任豁免上著力,旨在緩解施救者免于被訛詐的恐懼,然而這還不夠,緊急現場救護不是僅有“好人免責條款”就行,還要有“好人術”,即急救知識與技能,這也是最迫切、最重要的。
急救能力不足正是目前制約好人出手相救的掣肘之一。中國公民在急救知識普及方面還遠遠落后于許多發達國家。數據顯示,歐美發達國家公眾施救普及率比較高(美國高達85%、法國為40%、新加坡為30%),但中國的普及率還不到5%。
而公眾急救技能普及率與“是否愿救”的意愿密切相關。例如,被稱為“美國好人法”的《好撒瑪利亞人法》由于出現的時間較早,通過“免責式保護”為好人松綁,通過法律的保護式鼓勵讓公眾急救技能的普及率得到了極大提升。
“好人法”的出臺,一方面是為現場急救兜底,更大意義在于促進民眾急救技能的提高,以及醫療急救設備的普及。這也是避免見義勇為“好心辦壞事”的必要途徑。
2016年,天涯社區副主編金波在下班回家途中,于地鐵站里突然暈倒。盡管現場多名群眾對其進行人工呼吸和心肺復蘇,地鐵工作人員也叫了急救車,但34歲的金波還是因突發性心臟病去世。事后,有網友分析視頻指出,現場的急救并不專業,并且地鐵站內沒有AED(自動體外除顫器)。
專家表示,提高公眾急救技能并不難,現在的急救知識培訓難度不大,也不會耗費太長時間。但目前我國尚無針對公眾的完善急救培訓體系,公眾獲取急救知識的途徑普遍缺乏規范化和常態化。
除此之外,被稱為救命“神器”的AED,普及率同樣少得可憐。AED可以使心臟復蘇成功率提高2—3倍,大大提高患者的生存率。數據顯示,我國目前配備的AED設備數目不超過1000臺,并且集中在北京、上海、杭州、海口等城市。因此,絕大多數民眾都沒有聽說過AED,更遑論掌握使用方法。
也正是從這一點出發,上海市明確規定,今后在交通樞紐、學校、景區等人員密集場所,必須配備急救器械。而在配置有AED等急救器械的場所,即使沒有醫療執業證,只要認為自己有技能可以操作AED,就可以開展救助。
改革從來不是一蹴而就的,特別是像“好人法”這樣富有突破性的法律,只有通過包括立法在內的諸多手段不斷呵護它、大膽運用它,才能發揮其價值,逐步改變社會風貌。如今,出臺“好人法”已經邁出了第一步,各項細化配套相關制度措施需跟上,才能使“好人法”的善意在有效實施過程中得到充分釋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