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生慶
秋天的繩索
可是小諾,為什么要離別
可是小諾,我們已經離別
一朵云孤零零掛在天上
而天空蔚藍。
云朵并不清楚它將飛向哪里
我也不清楚。山間草木枯黃
鳥雀南飛,又是一年匆匆
火車上讀辛波斯卡
從北往南,列車駛入霧中
鐵軌敲打的過程摻雜水分
這是遠行,可我得回到南方
恰如你,“通曉地球到星辰
的廣袤空間
卻在地面到頭骨之間
迷失了方向。”
借助不同的燈光,座椅
好幾年,不同的風吹過我
和我的書本。被閱讀的事物
常披著流水的外套
這樣走過一萬一千里路
愛一千一百個人
帶著悔恨,圓滿是一帖空虛的藥
——來自你,和你的日常
在敘述中,我試著尋找自己
去長海子
地名與某個小說吻合
故事中,倨傲的老板娘
愛上了孱弱的修理工
每個黃昏,他們撬開對方
身體的配件,厚厚打磨
一路上,風聲掀起云層
逆向的車身背負壓迫
挺進,鳥雀們分享恐懼
下午四點我們終于抵達
長海子無人對坐,樹黃草枯
深秋里,相約吃茶的老者
留下一座土堆。植物們摘取日暮
黃昏里駛來的空曠如此之多
門
“一扇門被打開”
這種開頭,毫無征兆
寫故事的人,一定是
將繩索遺失,在雪地里
潔白的水汽密布如同地下室
冬天,完整且一絲不茍地卷起棉絮
夢是密不透風的墻,但流出多孔的乳汁
緣著那扇門,有限的視域內
春天的戲臺涂上黃油與蜜脂
風從不同方向改寫青苔
和青苔覆蓋的磚石、竹瓦
云朵擰成線團煮熟少年心事
“一扇門被打開”
我們坐在草地上,鋪滿陽光的草地上
只有風箏在飄,其余的都沒有
只有風箏在飄,其余的都沒有
又一次,少年的痛楚在救贖中講述
看云的另一種方式
云朵駛過天空
潔白的,不潔白的
它們聚起,散開
我躺在高山頂上
云朵看著我
我們不一會兒就消失了
落單記
風暴的匕首,桃花的傷痕
與萬物背道而馳
春天,人們展示其鋒利
你漿洗褶皺和陰暗
企圖占領,謊言堆砌的城池
雙眼被風割傷
有人勸酒,有人歡呼
有人獻出花朵和蜜
補丁照耀的胸脯是干癟的
媽媽,你的孩子孱弱
他走向墓地,拋棄筆與刀
單薄的影子是最后的食糧
請別哭泣,媽媽。生命的歡愉
是融入黑暗,從黑暗中蒸餾出光
吉祥村
把秘密埋在雨夜的人
可以走得更遠。雨還在下
我們的路,依次展開
昏暗的巷道容納屈辱與淚
每一張床,都是前世預約時
附贈的禮單。柔軟和冰涼
液體滑向瓶子內部
虛度的時光,花朵值得雕飾
只有此時,當火焰燒過草原
城磚碾壓后擠出的乳汁
這個北方的古城,才值得回味
并在回味的時刻擦亮匕首
雨中曲江
難以向人說起自己
當我說出:流逝
這個詞便成為它的一部分
身邊的事物匆匆駛過
雨中,故事遭遇持續的消費
有人把誓言寫在墻上
有人征婚,用一枚紙片
我低頭穿過人群,怕聽見嘶喊
風衣不緊,怨懟難以下咽
風穿過西南的縣城
破舊,骯臟,凌亂,潮濕
為了不被認出,你犧牲了眼睛
像在未發明照相術的年代
人們用其他方式記錄時光
為此曾經犧牲掉更多的眼睛
現在,風,不易察覺的風穿過縣城
天氣陰暗,逼仄的巷道里蓄滿水汽
風穿過縣城,風什么也沒有留下
彷徨的路燈
不明指向,昏暗皆理所當然
剩下的秋天我們不談收割
祖國西北,荒涼無從填滿
水滴從南方落下
群山在遠離的時刻消隱
你用手臂探尋遠方
遠方并不明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