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郭云鵬(中國雜技家協會)
夾縫中生存的馬戲 路在何方?
◎ 文︱郭云鵬(中國雜技家協會)

歲末年初,事關馬戲的一場事件引發社會輿論的廣泛關注:河北滄州市東光縣國豪馬戲雜技藝術團團長李榮慶、李瑞生,因在巡演過程中未給動物辦理運輸手續,被沈陽市渾南區法院以非法運輸珍貴、瀕危野生動物定罪,分別判處有期徒刑10年和8年。其實,這類事件近年來多發、頻發,由此也折射出中國馬戲令人堪憂的生存狀態。
馬戲是雜技行業一個重要的門類。我國有著非常悠久的馬戲史,早在先秦時期就有馴養動物用作表演的記載。新中國成立后,國家創辦了各級雜技專業藝術團體,馬戲從街頭撂地走上了藝術舞臺,創作水平和藝術水準都得到了前所未有的發展和提高。上世紀五六十年代,全國很多雜技團都有馬戲表演,馴化動物的種類、表演技巧的難度都達到一定水準。中國雜技團、上海雜技團、武漢雜技團、齊齊哈爾馬戲團等院團都有出色的馬戲大師,還涌現出上海雜技團熊貓“偉偉”和武漢雜技團熊貓“英英”等動物明星,可謂家喻戶曉。越南胡志明主席贈送給齊齊哈爾馬戲團的水牛經馴獸師馴化,排練出《馴水牛》節目,一時被傳為佳話。
上世紀90年代以來,在文藝院團體制改革以及動物飼養成本激增、檢驗檢疫手續繁瑣等諸多因素的影響下,國有雜技院團的馬戲隊伍紛紛解散,逐漸淡出人們的視野。由于馬戲發展滯后,雜技藝術無法實現均衡發展,造成長期“跛行”的狀況,國家已經多年沒有進行過專業的比賽。
當前,我國馬戲藝術被更多地保留在民營雜技團體中,成為中國馬戲業的主力軍,其中,河北、河南、安徽、四川等省民營馬戲團最為活躍。大篷巡演是馬戲的傳統表演形式,也是其鮮明的藝術特色,再加上我國大中型城市普遍缺乏專業的馬戲演出場館,馬戲除動物園駐場演出外,主要以流動馬戲大篷的形式進行表演。
隨著國家動物保護政策的強化和大眾動物保護意識的提高,馬戲這一傳統雜技項目面臨著前所未有的挑戰,逐漸陷入生存困境。住建部曾于2010年發布公園動物禁演令,2013年印發了《全國動物園發展綱要》要求杜絕各類動物表演。于是,全國很多城市的動物園以及公園的動物表演被叫停。禁演后的馬戲團很多只能回鄉歇業,而高昂的動物飼養成本讓從業者和動物都面臨著巨大的生存困局。
與此同時,馬戲巡演情形也不容樂觀。馬戲團常見的表演動物為大象、老虎、獅子、狗熊、猴子等,由于馬戲團表演的流動性,使得這些動物的運輸行為成為行業必須。可是,按照林業部門的相關政策規定,動物出縣域演出就要辦理動物運輸證。而根據動物的保護級別,審批過程則從縣到市再到省,最后到國家林業局等諸多程序,相當耗時。由于相關法律法規沒有針對馬戲業制定細則,加以區別對待,使得馬戲表演經常受挫。民間馬戲團在全國各地巡演已是業內常態,違規不辦理運輸手續的行為并不鮮見。于是,馬戲從業人員因無證運輸珍貴、瀕危野生動物被起訴的案件已經多次見于媒體的報道。
當前發生的類似案件,其爭議的焦點在于馬戲團沒有辦理運輸證非法運輸野生動物是否應定性為犯罪。事實上,此“運輸”非彼“運輸”!馬戲團“運輸”的動物是經過人工馴化用以滿足馬戲團演出需要,而與收購、運輸、出售國家重點保護的珍貴、瀕危野生動物罪中的“運輸”有著本質的區別。而且馬戲團有相關營業執照和演出許可證,是合法進行表演。多位法律專家也認為,這種情形的運輸不宜定罪,行政處罰即可。可是,由于我國沒有針對馬戲團所需動物運輸的相關司法解釋,加之各地對法律理解的不統一,造成幾起類似案件判決結果不一。因此,對行政處罰和刑罰的適用把握上合理界定就顯得十分迫切。
此外,動物保護主義與馬戲表演的博弈也從未間斷,而且還愈演愈烈,甚至影響到了整個業態發展的格局。
我國于2006年公布了首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隨后全國各省市縣不同級別的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都有跟進。2011年,我國又出臺了《中華人民共和國非物質文化遺產法》,其中明確指出:“國家對非物質文化遺產采取認定、記錄、建檔等措施予以保存,對體現中華民族優秀傳統文化,具有歷史、文學、藝術、科學價值的非物質文化遺產采取傳承、傳播等措施予以保護。”在國家級非遺項目中,就有安徽埇橋馬戲以及多處動物馴化技藝被列入保護名錄。新野猴戲、濮陽梅莊馴虎等被列入河南省非遺保護名錄。但是,馬戲列入非遺名錄與動物保護組織發生了強烈碰撞。一直以來,馬戲飽受動物保護組織“殘忍”“野蠻”的質疑,甚至宣稱是“文化糟粕”,并且致信文化部非物質文化遺產司,提請停止將動物表演的馬戲等項目列入非遺名錄。可是,一直跟隨馴猴人、拍攝馴猴人生活12年的《中國國家地理》攝影師馬宏杰在接受澎湃新聞的采訪時則說:“傳統藝人靠馴猴生存,直接用道德指責他們,過于草率。”“馴猴人對猴子的感情是真實的。”
在國際上,馬戲表演也面臨著嚴峻挑戰。在歐美國家,有動物參與的馬戲巡演、馬戲節,在演出時常常會遭到當地動物保護組織的游行抗議。世界三大馬戲團之一的美國玲玲馬戲團已有146年的輝煌歷史,2017年也宣布關張,其重要原因就是與動物保護組織長期的紛爭所拖累。馴象是玲玲馬戲團的招牌表演,2016年5月,在經歷了與動物保護組織又一場訴訟后,馬戲團決定停止大象表演。可是缺席了大象,只有獅子、老虎等動物的馬戲表演無法有足夠魅力吸引觀眾,上座率急劇下滑,最后只能遺憾關門。但是,在2017年5月的謝幕演出現場,無數觀眾為玲玲馬戲團的離去流下傷心的眼淚。也有國外媒體悲憤地撰文指出:“遲早,演藝界將受到玲玲馬戲團關張所帶來的懲罰,大眾也會體驗到。”
當下,動物福利保障體系越來越多地受到國際社會的關注。我國也在加緊制定中國動物園動物福利標準及實施計劃,以逐步達到國際水平。為此,我國新修訂的并于2017年1月1日起施行《野生動物保護法》,增加了諸多實質性的動物福利內容,對野生動物的保護、馴養繁殖、開發利用進行了規定。同時,對商業性人工繁育進行了收緊,采取了名錄制。不過,新版《野生動物保護法》提出對于技術成熟穩定的一些國家重點保護野生動物品種,可以不按照野外野生動物的品種進行管理。我們似乎從中看到對馬戲業的寬容,也期待制定出臺野生動物出售、利用、展演等標準規范。據業內了解,隨著科技水平的提高,某些野生動物的繁殖率、生存率已經大幅提升。如河南濮陽馴虎基地的東北虎,成熟的雌虎每兩三年即可生產一次,一胎可產2至4只幼崽。如何合理、合法利用珍稀野生動物,顯然已經成為一個新的課題。
馬戲是我國古老的文化遺產,是中華文化的重要載體,如何保護和利用,對于繼承和發揚民族優秀文化傳統具有重要而深遠的意義。中國雜技家協會主席邊發吉曾多次在不同場合呼吁“動物表演在中國有幾千年的歷史,深受大眾喜愛,不能輕易地剝奪這種藝術表演形式。”社會應該給馬戲一個生存的空間,馬戲面臨的時代困境,不應該是這個行業的終結,而是代表著一種變革。
我們是否可以借鑒國外,在城市的公園、廣場、營地等公共場所劃出專門的區域,提供水、電、氣保障,對馬戲藝術進行傳播和展示,在一定程度上給民間藝術家以生存的空間,而不一味地依靠政府資助,僅僅憑借幾場展覽、展示來延續其藝術生命,這樣馬戲才能真正地“活起來”。這與國家倡導的恢復傳統藝術自身的“造血”功能,將非遺項目進行活態傳承是相統一的。國家制定《野生動物保護法》,其初衷是保護和拯救珍貴、瀕危野生動物,構建人與自然的和諧關系。我們可以利用馬戲表演的中場休息時間,組織觀眾,尤其是小朋友參觀動物,宣講動物保護常識,讓他們近距離地接觸動物,了解動物的生活習性,從而增強大眾的保護動物意識,有利于構建更為和諧的人與自然關系。而對于馬戲界,要正視自身存在的問題與不足,積極改變陳舊的馴獸方式,使馴化方法更加科學化、人性化。行業協會要加強管理和引導,增強從業者的法律意識和行業自律,對輿論事件給予足夠的重視和及時有效的處理,馬戲才能走上可持續發展的道路。
創辦于1974年的摩納哥蒙特卡洛國際馬戲節,是世界上第一個國際馬戲節,迄今為止舉辦了41屆。在摩納哥皇室的支持下,國際影響力越來越大,被國際馬戲界譽為“馬戲界的奧林匹克”。該藝術節是傳統馬戲的捍衛者和宣傳者,馴獸表演在整場比賽中占有重要地位和很大比重,也體現了該馬戲節的鮮明特點。馴獸節目曾多次捧得馬戲節的最高獎“金小丑”獎,對馬戲藝術的發展發揮著重要的引領和風向標的作用。此外,創辦于2013年的中國國際馬戲節,可謂是國際馬戲節大家庭中的后起之秀。該馬戲節依托長隆集團,共享豐厚的動物資源,大型動物表演成為其一大亮點,有多達40余種500多只珍奇動物亮相馬戲節。該節的成功舉辦在國際馬戲界產生重大影響。從2016年第三屆起,主辦方國家文化部將該馬戲節由原來兩年一屆改為每年一屆舉辦,以促進馬戲藝術的發展。兩大國際馬戲節的長足發展讓我們看到了前行的動力和未來的曙光。但是,動物保護是大勢所趨,馴獸表演勢必將受到越來越嚴格的監管。希望與挑戰并存,積極尋求變革,馬戲還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