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 巧 (華南師范大學 510631)
虛無的故鄉
——論蘇童“楓楊樹鄉”系列小說創作動機
周 巧 (華南師范大學 510631)
蘇童筆下的“楓楊樹鄉”是作者虛構出來的故鄉,是一種對于生命根脈的想象,一種對祖輩文化的探索。塑造“楓楊樹鄉”這樣一個不存在的故鄉是源于蘇童對于虛構與想象的熱情和癡迷,以及對自我靈魂根源的追尋,是一次精神的還鄉之旅。
楓楊樹鄉;“根”的追尋;還鄉之旅
蘇童是中國當代文學史上的重要作家,是一位憑靈感與才氣寫作的文人。1987年發表《1934年的逃亡》開始引起文壇注意,自蘇童開始創作至今的近30年的時間里,創作了《飛越我的楓楊樹故鄉》、《罌粟之家》、《米》、《河岸》等一系列關于“楓楊樹鄉”這個虛構故鄉的小說,描繪了“楓楊樹鄉”祖輩們的各種生存狀態。而蘇童為何要如此大量地描寫“楓楊樹鄉”這一虛構而又獨特的文學世界呢?帶著這種困惑,筆者在這里對蘇童“楓楊樹鄉”系列小說創作動機進行了一些探索。
作家總是與自己的故鄉有著無法割舍的緊密聯系。20世紀啟蒙文學大師—魯迅,作品中的“魯鎮”便是他童年生活的回憶與追尋,在魯鎮我們看到了深受封建思想毒害的魯四老爺,以及在這種吃人思想殘害下的祥林嫂的悲慘命運。“魯鎮”是魯迅對少年生活過的浙江紹興的生活記憶,更成為他一生的文學資源。莫言在故鄉山東高密重建“紅高粱家族”,追溯著歷史的淵源,重構著民族的精神。如眾多作家一樣,蘇童同樣具有自己獨特的地域文學資源,蘇童說:“人們就生活在世界的兩側,城市或者鄉村。說到我自己,我的血脈在鄉村這一側,我的身體卻在城市的那一側。”蘇童生活在城市與鄉村的交接處,因此,城市與鄉村都融入了其生命的血脈。蘇童世界的兩側:一側是“楓楊樹”的故鄉,是蘇童根據自身家族血脈淵源所虛構的故鄉。一側是“香椿樹街”的城市,是其真真實實的少年城北地帶記憶,從而構造了兩個獨立的藝術世界。這里暫不討論蘇童文學世界中作為城市代表的“香椿樹街”。蘇童的祖籍在江蘇揚中縣三湄鄉,但蘇童卻從來沒有在鄉村生活過,那里只是遺留著父輩們的生活印跡。由此,我們可知蘇童的“楓楊樹鄉”是一個虛構的并不存在的地理空間。如果說蘇童與他所虛構的“楓楊樹鄉”有什么真真切切的聯系,那唯一的便是孕育在蘇童血脈中的家族基因。我們不禁會思考那是什么原因促使蘇童如此癡迷于表現筆下的“楓楊樹”世界呢?
蘇童的作品具有超乎常人的想象力,虛構和創造更是作品不可或缺的寫作手法,他有著表達這個世界的強烈愿望,以其個性化的文字顛覆著對生活和歷史本身的敘述。正因如此,蘇童這種虛構的熱情就是“想闖入不屬于自己的生活。”從而來表現自己不曾涉及的世界獲取文學資源的提升。蘇童說過:“對于一個作家來說,虛構對于他一生的工作至關重要的。虛構必須成為他認知事物的重要手段。”可知蘇童自身對虛構手法有著清醒并執著的堅持。因此蘇童對“楓楊樹鄉”這個歷史與現實相交織的故鄉的創造正是借助虛構、想象的手法來極力豐富和夯實創作經驗和人生歷程,從而獲得物質與精神上的提升。張學昕說“蘇童正是在小說這種虛構的工作中實現著他虛構的夢想和快樂,而且虛構在成為他寫作技術的同時也成為他的精神血液,不僅為他個人有限的思想提供了新的增長點和藝術思維的廣闊空間,也使這文字涉及的歷史成為其個人的心靈歷史。”這里的“精神血液”就是蘇童對故鄉文化的一種渴求,是對生命歷程中故鄉缺失的一種補償,是作者記憶深處中對于祖輩文化的投射與想象,更是對根深于作者血液的生命程式的追尋。
蘇童通過虛構手法創造了“楓楊樹鄉”這一系列的小說,建立了一個衰敗、頹廢、晦暗的故鄉世界。“蘇童最倚重的資本就是想象力,他靠這種內心的力量來結構故事和文本,許多故事和人物都是他頭腦中的產物……他筆下的“楓楊樹”故鄉就是他虛構的一個精神之鄉。對于那個叫楊中的祖籍蘇童沒有多少概念,只是遠遠地望過一眼。可是那一眼望不清的小島正好激發了蘇童的想象力。這種想象出于主觀,就多半由情緒來控制而非客觀的事實。于是他的文本中就出現了那個神秘的遍布災難又讓‘我’為之魂牽夢繞的楓楊樹。”正因采用虛構的手法使“楓楊樹鄉”中有與女人和狗茍合的“幺叔”、有親手淹死自己孩子的花影、有對女人和米癡迷變態的伍龍、有永遠在無意義逃亡的陳三麥。蘇童所塑造的故鄉是對真實世界的抽離與變形,是對世俗世界的超越與反叛。正因現實世界與虛構世界產生的距離從而構成一種敘述的自由,可以在更少的限制中發揮著作者的想象。正如蘇童自己的觀點“興趣和距離導致我去寫,我覺得這樣的距離正好激發我的想象力”。“楓楊樹鄉”正是以想象為激發點使其產生強烈的渴求,渴求源源不斷的文學資源,通過對故鄉歷史與文化的交織來敘述先輩一個個生命的歷程。
除去想象與虛構的熱情之外,更深層的原因則是蘇童對“根”的追尋,是對自己家族血脈文化的追溯,是一次“精神的還鄉”。正如研究者范偉鈺說“楓楊樹故鄉與香椿樹街是筆下的兩大故鄉,他以這兩個地域為背景,展開他對過往歲月的獨白,妮娓道來,期間穿越城鄉之間,最終總以回望的姿態作結,聊以慰藉內心的‘還鄉’情結。” “蘊藉內心的還鄉情節”就是一次追尋心靈的還鄉之路。 縱使這是對祖輩歷史記憶的“縫補綴合”但正是作者對“根”的追溯,使其對楓楊樹鄉的感情如此真切熱烈。“楓楊樹鄉”是其難以逃離的根源與血脈,正如每一個人的內心深處永遠也無法抹殺的潛藏于家族世世代代的生活、文化、歷史基因里的物質。一旦提起,都會有著深深的眷念與繾綣之情。如蘇童在小說《飛越我的楓楊樹故鄉》中描繪的濃郁的故鄉感情:“多少次我在夢中飛越遙遠的楓楊樹故鄉,我是否隔著千重山萬壑水目睹了那場災難呢?”這是一種化不開的故鄉情結但這樣的故鄉卻是不同于傳統意義上的故鄉,傳統意義上的故鄉是摻雜著個人生命歷程與記憶,故鄉就是“我”的一部分。而蘇童的“楓楊樹鄉”則是一種脫離“我”的故鄉,僅僅作為一種精神追尋。“楓楊樹鄉”是作者對于祖輩文化的投射與想象,是對根深于作者血液的生命程式的追尋。正如吳雪麗說“蘇童的故鄉是抽離了‘我’實在的生活經驗的想象域,但他虛構的‘楓楊樹鄉’的故事在失去基本的物化參照之后其攜帶的‘精神史’卻因游離了具體的能指而意蘊豐盈。” 的確如此,蘇童運用冷漠但又飽含深情的筆觸敘述著出現在“楓楊樹鄉”一個個執拗的靈魂。他們從出生起就與楓楊樹有著永遠的牽絆,無論身在何方,干著何事,永遠都逃脫不了“楓楊樹鄉”。與此同時蘇童也是對獨具陰郁,晦暗的祖輩往事在破敗、荒涼、污濁、腐敗的南方鄉村肆意流散的靈魂的探尋。這是源于作者對血液文化根基的想象,楓楊樹村是故鄉的姿態。其所描述的南方世界中的生命個體表面是在對“根”的溯源、對城市文明的追尋的矛盾掙扎,而實則是對處在柔軟,頹廢,迷離南方世界生命個體那游離,漂泊,散亂的靈魂的追尋。祖輩和親人的靈魂在這樣一片滿是罌粟味的土地上逃遁,淪落,救贖,接受著命運的懲戒,他們焦灼的躁動正是一種命運無法把握的無可奈何,是一種靈魂無法安放的漂泊。這樣的精神還鄉也是作者的一種精神漂泊,漂泊到了那個不曾見過的故鄉,脫離于大地的故鄉。這樣的還鄉來于虛無,必將終究歸于虛無。正如《外鄉人父子》中的外鄉人回到自己的故鄉卻仍如同異鄉,故鄉即是異鄉。當世世代代的楓楊樹人都是一個個漂泊的靈魂時,那么作者這個“外鄉人”則更不可能在這脫離了大地與歷史的故鄉實現”精神的還鄉”,永遠是一個無根靈魂的游走。正如研究者說:“他無法擺脫對虛幻故鄉的眷戀,這便構成了蘇童小說的一個重要的難以解開的情結:還鄉者的夢游。雖然不能把‘楓楊樹’和蘇童的祖籍畫等號,但實際上‘楓楊樹’卻已經成了作者的精神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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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巧,女,1992年2月出生,漢族,碩士,華南師范大學,研究方向:中國現當代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