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喬忠延
這里要說的是散文寫作。我把突破自我重復囹圄的散文稱為“客體散文”。
寫作散文十多年后,漸趨困惑,連提筆的激情也黯淡了。原因無外落于紙面的文章總有些大同小異,無法擺脫自我重復的囹圄。重復是寫作的大忌,從開始起步就不斷提醒自己,切忌雷同,避免重復,可是跳出了重復他人的軌轍,卻陷入了自我思維、自我習慣的圈套。像初學創作一樣,遇到障礙就去拜師,向名家討要突出重圍的出路。我找到三部作品,三位作家還名聲頗大,有散文集,有隨筆集,還有風靡一時的文化大散文集。然而,這次并不靈驗,那些文章單篇去讀,篇篇精粹。可是接連不斷往下讀,就有些生膩,如同就餐,盤盤都是大魚大肉,再好的胃口也難享受。放下圖書回味讀過的篇章,像是看到了一伙孿生姐妹、孿生兄弟,他們的面孔除非父母能夠搞清,別人看上去幾乎長得一模一樣。由此得知,散文寫作不重復別人容易,不重復自己很難。那么,我能不能走出重復自己的怪圈?
迷茫、彷徨過后進入新的嘗試。嘗試的起點是學一點小說家的手法。小說家為什么絕少雷同?是因為他們只運籌帷幄之中,不決勝于千里之外。這話并不準確,小說家都是謀略家,任務就是籌劃好戰略方案,至于決勝于千里之外,浴血奮戰的是將士們。小說家的將士,就是他們筆下的人物,人物千人千面,故事情節多變,也就沒有重復的危險。散文家當然不能像小說家那樣虛擬人物和場景,但是,筆下也不乏人物和場景,能不能貼近人物和場景去表現,去發掘,去升華?嘗試就由此展開。
初始階段,我是量體裁衣。按照表現對象的肢體面貌,選擇相適應的文字,勾畫出篇篇有異的體式。即胖者穿寬些的,瘦者穿窄些的,只要上身的衣服合體勻稱即為得體。得體散文無外是作家的文章跟隨不同的對象及時轉換,寫得符合其體貌特征,恰如身上合體勻稱的衣服,逼真地再現對象的體貌形象。如此已能感到文章擺脫了孿生子女的成串炮制,心里隱隱不安的是這樣的文章多是表象,難以切入對象的精神實質。
于是,我便進入新的探求,即動筆之前必須找準客體的精氣神,進而用文字活畫展示。這就要求貼近和吃透描摹對象,并隨著人物和場景的變化,不斷轉換寫作手法、寫作風格,達到主體與客體的高度合一,寫出能夠體現對象質地的散文。寫過一個時段,漸趨自覺,文章明顯與先前有了區別。區別在于,同樣是寫水杯,倘要是個玻璃杯,文字會生出晶瑩的透明感;倘要是瓷質杯,文字會生出泛亮的光潔感;倘要是陶制杯,文章會生出粗糙的拙樸感。如此幾近相同的人和事,就有了差異。這差異使文章不再雷同,不再重復,更重要的是寫出了客體的精神氣質。因為文章貼近了對象質地,我暗自稱之“客體散文”。
如此反復嘗試,我的寫作跳開了自我重復的窠臼,出現了風貌不盡相同的散文。這里以兩篇文章的開頭為例:
船行漓江,向前看去,水往山中流,讓人憂慮水到山前疑無路,該往哪里去呢?然而,游船緩緩行進,沒等逼近那山,卻見水在嶺中,在峰間,悄沒聲息的調個頭,扭了個彎,輕手輕腳地去了。不見這江水對那山的惱怒,怨恨,也沒見這江水對那山的拍打、攻擊。漓江應用了自身的寬懷,將碧水結構成一種山間靈秀的自然。
千軍萬馬廝殺著來了,狂風暴雨呼嘯著來了,雷霆霹靂轟鳴著來了,火山巖漿噴吐著來了,來了,來了,凝聚著這人間,這寰球,這宇宙最颶烈的力量,最震懾的聲響來了!于是,如石破天驚,如山崩地裂,如倒海翻江,如日月逆轉,轟轟然,隆隆然,滾滾然,烈烈然……
前一段是描寫漓江風光,桂林山水甲天下,甲在明麗秀美,文字也就應有這樣的質地;后一段是寫壺口瀑布的,壺口瀑布以其排山倒海的氣勢名揚天下,文章就不能再婉柔,而是要有氣壯山河的聲威。這樣就使文章和客體緊緊融為一體,具有了不可分離的個性特征、特質。從單篇文章說,這是對表現客體的活畫,畫形,畫神,畫出獨有的風骨;從整體風貌說,因為所表述的對象不會重復,其形,其神,便各有異趣,讀起來一篇一個風味,恰如餐桌上的飯菜,即使一頓飯上個十道八道,也一道是一道的顏色,一道是一道的味道,絕不會相同,也就不會讓人倒胃口。進一步說,在這個大變革時代,作家要應對從步行到車速、音速、光速的社會突變,必須貼近生活,理解生活,駕馭生活,熔煉生活,將其內在本質融入自我省思,再現于筆端,凝結成文。如此一來,作家很難形成固定的語言風格,永遠處在青澀的生長過程。不過,這種沒有風格恰恰是作家獨樹一幟的風格。
趟出這條路子我很欣慰,要說有沒有普世價值,真不敢斷定。我不敢奢望自己的嘗試,會對散文創作有多大貢獻,唯愿能為琳瑯滿目的散文園圃再添一朵新異的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