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劍

潘蘅生,1949年生于上海的一個基督教家庭。六七歲時,每個星期天,潘蘅生都要去“福音堂”做禮拜,禮拜結束后牧師分發給每個小教徒一張“畫片”,上面印著拉斐爾、米開朗琪羅、魯本斯等大畫家的各種《圣經》故事繪畫。除此之外,祖母也會塞給他零用錢,他每每省下來,說是做禮拜,實則是到“福音堂”斜對面的小人書攤去看小人書。這些畫片、小人書引起了他極大的興趣,他開始照著用鉛筆臨摹。將來也能畫出這樣的畫,成了他兒時的夢想。
潘蘅生沒有進過任何美術院校,就是少年宮、訓練班之類的業余美術教育也沒受過。而他之所以對繪畫能有今天的成就,除了自身的努力,還要得益于父親對他的啟蒙。潘蘅生的父親潘德明是一位極富傳奇色彩的旅行家,曾耗時七年徒步環行世界,而他還有另一門手藝——繪畫。當時為生計所迫,他為一個燈廠畫宮燈上的仕女山水花鳥。潘蘅生便跟著父親學畫,這種啟蒙教育,培養了他對繪畫的興趣和理解,讓他一生受益。他是為數不多的以水墨創作連環畫的畫家,畫面給人以電影鏡頭般的視覺沖擊力和筆墨趣味。
潘蘅生的繪畫才能早早就已嶄露,十九歲時就在上海市工人文化宮繪制了三四米長的巨作《毛主席是我們的紅司令》。1969年,潘蘅生從上海六十四中學高中畢業,隨著下鄉浪潮,他告別父親,去往了北大荒。離別的行囊里,他背滿了顏料和畫筆。在嫩江的七星泡農場里,他當過農民、電影放映員、宣傳干事,除了日常緊張的勞動,畫領袖像、宣傳畫、幻燈片外,他自己一直沒有改變對繪畫的虔誠。“當時,我畫畫并沒有想到是在練什么本事,或有朝一日有些什么用處,只是感到一種內心的需要。這就是我生活方式的一部分。”八年間,他畫了一千多張風景、風俗、肖像的寫生習作。1971年的探親假,潘蘅生回上海,他應上海人民出版社之約為長篇小說《江畔朝陽》畫插圖。“當時沒有稿費,可因為有癮,而且也想歷練一下,檢驗自己的實際創作能力,還是愿意畫的。”這套十二幅的炭筆素描插圖,打開了他的美術創作大門,也讓他逐漸從農場走了出來。1977年3月,他被調到黑龍江省京劇團當了舞美設計,后又調到了省文化廳的戲劇工作室。
1978年,潘蘅生應黑龍江人民出版社約稿,創作連環畫《林海剿匪記》,也正式開始了他用水墨創作連環畫的道路。為了擺脫樣板戲中的楊子榮形象,創作真實的人物形象,他特意去哈爾濱的東北烈士紀念館查找資料,根據真人形象塑造、添加了稍許“匪氣”的楊子榮顯得更為真實動人。而從1982年起,潘蘅生花了三年時間去創作一部講述父親潘德明周游世界壯舉的連環畫。這部兩百五十多幅“造型嚴謹準確,表達流暢嫻熟,凝聚了他對父親潘德明的敬愛與懷念”的連環畫,了卻了他二十多年的心愿。“記得小時候有一次,父親從書櫥里拿出幾本相冊,上面密密麻麻裝滿了大大小小的照片,都是他在旅途中拍攝的世界各地的名勝古跡和風土人情等。父親邊看邊向我講解,有些我還聽不懂。父親說:‘等你長大了,我再一張張仔細對你講解。我便盼望著長大,我不但要看懂它們,還要把父親周游世界的經過畫出來。”然而,“文革”中,潘德明被審查,直到去世,還是落了個“歷史不清”。后來一級一級往上報報到了中央,胡耀邦認為潘德明是為國爭光,是中華民族的驕傲,應該宣傳。1979年,潘德明的事跡上了報,《體育報》連載了他周游世界的故事,人民體育出版社美術編輯趙沛是潘蘅生在北大荒時的畫友,也正是他向潘蘅生提議創作這套連環畫。“父親的資料在1979年找回了一些。但是因為這部游記歷時六七年,廣闊復雜的經歷,不同的社會形態、風土人情,加大了創作的難度,尤其期間還接觸了泰戈爾、甘地、羅斯福、麥克唐納等許多世界名人。這樣一部以真人真事為題材的作品,不僅情節要有事實依據,就是環境、場面、人物或一件細小的器物也都不能隨意杜撰。”為了搜集資料,當時他那間十四五平米大的寢室兼工作室,桌子上、椅子上堆滿了各種文字資料和畫稿,墻上貼滿了各種構思小稿和不同人物形象的頭像。潘蘅生仍舊用水墨進行創作,“畫幅雖小,筆觸卻是清晰的,每一筆既是水墨筆痕也是造型的一部分,令人感到筆致爽快利落而不拖泥帶水。”為了創作父親的形象,他特意根據照片和回憶,捏了一尊父親塑像,擺在案頭。“依據這個塑像,我就可以從各個角度打上光線,這樣方便繪畫。”這部作品后來榮獲第六屆全國美展銅獎和第三屆全國連環畫評獎榮譽繪畫三等獎。
1983年,潘蘅生任《劇作家》雜志美術編輯,同時接連為各家出版單位創作了《路,要重走》《薄奠》《母親》《陌路》《趙尚志》等一系列連環畫。此時,他已是為數不多的以水墨素描方式進行連環畫創作的畫家。他的水墨素描不僅造型嚴謹,而且人物神情生動,畫風扎實,別具一格。“在水墨的運用上,他力求營造出畫面明暗層次豐富多變的場景氛圍;在水墨的交織互動中,抓住最富表現力的瞬間,精心鏤刻出人物形象的生動傳神的典型性。”1985年,潘蘅生為浙江人民美術出版社創作高爾基名著連環畫《母親》。為了準確表達高爾基所描寫的各種人物形象以及特定時代環境的氛圍,資料收集顯得尤為重要。當時他所工作、居住的哈爾濱,素有“東方莫斯科”之稱,道里區和南崗區有大片造型奇特的俄羅斯木屋。他設法走入這些建筑內,觀察室內的結構和布局,墻柱門廊、樓梯門窗、桌椅床柜、書架神龕都是他所需要收集的資料。創作時,潘蘅生先畫了小草圖,定下每幅圖的大效果、大氣氛,然后按順序貼滿一面墻,進行整體的比較對照。草圖確定之后,再畫與正稿尺寸同比例的輪廓稿,再用特制復寫紙透印到白卡紙上。他說:“白卡紙因為光滑不吸水,水墨經過沉淀后會留下自然形成的水漬和墨跡,這種痕跡反而耐人尋味。在此基礎上,我才著手進行具體的刻畫描繪,經過帶有某種程序的技法予以多層重疊,既保留了水墨畫的自然特性,又雕鏤出我所要表現的各類人物形象、性格和心理波瀾,加上背景氣氛的烘托,讓畫面產生一種特殊的視覺藝術魅力。”
潘蘅生用他的水墨創作了眾多優秀的連環畫作品,可他的內心始終有一份激情未得到宣泄。2001年起,他把創作的目光轉向了讓他“魂牽夢繞”的知青生涯,創作了《報捷》《奮斗渠》《歲月難忘》《東方紅》等二十多幅知青題材的油畫,其中七幅被中國美術館收藏,一套三聯畫被中華藝術宮收藏。正如潘蘅生在《創作隨感錄》中所說:“知青形象,穿什么都美,因為那是我們這一代人的青春。”“我誠實地記錄了我有幸經歷的那段歲月,如果人們還能在畫中感悟到點什么,并引起思考和探索,或者有人不作任何思索,只是從畫作的構圖造型、筆觸色彩中得到了藝術享受,也就不枉費我十來年的辛勤勞作了。”同時,他也開始用油畫繼續創作“周游世界”系列。《徒步、騎自行車環球第一人》是“周游世界”系列的第一幅。畫上有他父親的旅行自敘:“以世界為我之大學校,以天然與人事為我之教科書,以耳聞目見直接的接觸為我之讀書方法,以風霜雨雪、炎炎烈日、晨星夜月為我之獎勵金。德明堅決地一往無前,表現我中國國民性于世界,使知我中國是向前的,以謀世界上之榮光。”這也是他創作“周游世界”系列的序言。他說,“創作歷史畫,如何把握好繪畫因素與情節因素二者的關系很難,情節會成為分散精力的因素,有效控制情節因素,把它適當做些減弱,讓繪畫因素抬頭是可行的。讓二者交織起來,是我在創作‘知青系列與‘周游世界系列中的一點體會”。
潘蘅生為人低調,幾十年來埋頭畫畫,兩耳不聞窗外事。就像他父親當年環游世界的“丈夫壯志”一般,潘蘅生一輩子手執畫筆,執著地在水墨連環畫、歷史油畫的道路上探索著,用水墨染生綃,用油畫寄情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