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蘇 張娟
張鳳《哈佛問學錄》《哈佛緣》的史傳散文寫作
江蘇 張娟
張鳳近年來的系列散文創作,以哈佛為中心,描寫了哈佛大學百年華裔精英的漫漫長路。張鳳通過史料、追憶和檔案的佐證,對哈佛的華裔學人進行嚴謹的史實考證與史料梳理,秉持非虛構寫作的真實性,揭示了文學史生成的真實語境和歷史脈絡。張鳳還以獨特的女性意識,女性視角書寫哈佛,觀察文化名人,在哈佛和華人漢學界這個以男性話語為中心的文化場域中,帶來了一種女性的柔美力量。
張鳳 傳記散文 女性視角 個人敘事
美籍華人作家張鳳被譽為實力派學院作家,在散文寫作領域深耕多年,不久前獲得僑聯文教基金會2016年華文著述獎文藝創作散文類第一名,又被推舉為北美華文作家協會副會長。她近年來的系列創作,以哈佛為中心,描寫了哈佛大學百年華裔精英的漫漫長路,被評為華文作家書寫哈佛第一人,其寫作的文體價值和歷史意義都令人驚喜。正如杜維明高度評價“《哈佛問學錄》生動刻畫了協力使哈佛大學成為‘人和’勝境的一批求道者的學思歷程”。張鳳的作品問世以來,哈佛著名學人杜維明、王德威,北大藝術學院院長王一川,復旦大學教授徐志嘯等學者紛紛著文推薦,正如杜維明教授所言:“她帶著深情,懷著厚意,用褒而不貶的熱筆替一群在海外為‘文化中國’招魂而不知自己魂歸何處的智識分子,繪制了一幅具體圖像。”但遺憾的是,現有評論多為讀后感性質,張鳳具有跨界嘗試的傳記散文的文學價值和史學價值還沒有得到充分的認識,亦缺乏系統性討論。
散文作為非虛構寫作一種,是中國文學中不容忽視的重要文體。古今散文類型主要有政論散文、史傳散文、哲理散文、抒情散文等,其中,傳記散文承襲史學傳統,是值得我們深入探討的一個文體。“傳記對于歷史學所具有的重要意義一直在異乎尋常地增長。”“即自歷史學派的發展開始,直到蘭克的時代為止,歷史學之間出現的最重大的問題,是有關以多種多樣的形式存在的生活和歷史學之間的關系的問題。這種關系就是歷史學應當當作一個整體而加以保存的東西。”從現存的中國古典文獻來看,中國先秦就有歷史性散文,《左傳》《尚書》“春秋三傳”《國語》《戰國策》等都是歷史學敘述,與后來蓬勃興起的歷史學,構成了中國散文藝術最獨特的景觀;現當代文學史上,亦文亦史的傳記散文受到胡適、梁啟超等人的推崇,但當代的史傳散文研究是相對匱乏的,張鳳的傳記散文寫作值得重視。
張鳳生于臺北近郊淡水,是臺灣師大歷史學士,密歇根州立大學歷史碩士,學歷史出身的她具有史家使命感,為哈佛的學術華人立傳,再加上文學修養極高,形成了文史兼通的寫作風格。張鳳近年來佳作頻出,都與哈佛相關。主要作品除《哈佛問學錄》《哈佛緣》外,還著有《哈佛心影錄》《哈佛,哈佛!》《域外著名華文女作家散文自選集——哈佛采微》《一頭栽進哈佛》等。《哈佛問學錄》是人物思想傳記,王德威教授稱其將哈佛華裔學者一網打盡,孫康宜教授贊其為“儒林正史”;《哈佛緣》是張鳳的一本散文集,涵蓋哈佛歷史、知名學者、哈佛生活、個人身世、社會觀察等多個側面。在這兩本書中,我們可以看到張鳳作為哈佛學人的周密與敬業,可以看到作為一個史學專家的歷史責任感,可以看到在哈佛這一以男性為中心的學術場域中的女性力量,可以看到文學與歷史的水乳交融,也可以從自傳寫作中看到張鳳史傳散文寫作的深層動力。
英國20世紀著名的傳記文學作家和批評家哈羅德·尼科爾森在他的《英國傳記文學的發展》一書中探討了傳記產生的原因:“傳記為滿足紀念的天性而誕生。”胡適一直倡導傳記文學,也勸老一輩的朋友多保留傳記的材料,甚至自己記日記的立場也是以備留給后人研究。在1953年臺灣省立師范學院(也即后來張鳳就讀的臺灣師范大學)的演講中,他認為中國文學最缺乏最不發達的是傳記文學,《史記》《漢書》《后漢書》《三國志》《晉書》都是傳記,但多是短篇,另外中國傳記文學的重大缺點是“保存的原料太少,對于被作傳的人的人格、狀貌、公私生活行為,多不知道;原因是個人的記錄日記與公家的文件,大部分毀棄散佚了。這是中國歷史記載最大的損失。”“梁啟超不但是一位優秀的傳記文學作家,還對傳記文學理論進行過研究,提出了明確的文體意識,認為“歷史所關注的是群體形態,傳記則應把重心放在傳主的個體形態上”。《哈佛問學錄》是哈佛華裔人物的合傳,重點將關注點聚焦在哈佛與華人的關系上,論介了哈佛燕京學社七十五年漢學經緯,赴美教學第一人戈鯤化;記錄第一位華裔美國東亞圖書館館長、哈佛燕京圖書館首任館長裘開明;并挖掘了在哈佛訪問學習過的葉嘉瑩、張愛玲等知名華人女性。
首先值得稱道的是張鳳扎實的史料功夫,審慎的史實考證精神與歷史意識。張鳳曾任職哈佛燕京圖書館編目組二十五年,該圖書館被認為是西方漢學研究的寶庫,圖書館的工作為她打下了扎實的資料基礎。為了撰寫《追懷漢學大師楊聯陞院士》,張鳳老師在哈佛的燕京圖書館縈心系懷地搜集材料,并為白先勇教授、王德威教授、陳幼石教授等多名名家搜索資料。為了尋覓張愛玲的哈佛蹤跡,張鳳“上窮碧落下黃泉”,遍尋哈佛和女校瑞克里夫學院留下的蹤跡,遍訪相關人物,來到哈佛女校瑞克利夫檔案部門,查閱到賴雅同張愛玲一道來到哈佛女校,在哈佛所在地劍橋過世。在原瑞克利夫研究所圖書館查閱到了扉頁有她親筆簽名的《赤地之戀》,尋訪曾經訪問過張愛玲的殷允芃,考據夏志清、莊信正先生1969年與張愛玲一起參與的東南亞英雄文學研討會;將張愛玲親手打字的履歷表公之于世,以及指出“張愛玲打字換行皆與成規有異,就像她所釋放的才氣一樣,全不受框框禁錮”;于1995年在張愛玲逝世之后,將其所留哈佛的檔案和居住情況以及她親筆訂正留字的《北地胭脂》和《赤地之戀》首度挖掘在中文世界發表。在《繡荷包的緣分——哈佛中國古典小說史家韓南與張愛玲》一文中,詳細記錄了韓南教授和張愛玲在哈佛的不期而遇,張愛玲在聚會中向韓南教授饋贈繡花荷包(此荷包為李鴻章女兒、她的祖母李菊耦的家傳寶物)的經過;也是在這篇文章中,披露了韓南教授把繡荷包、帶有簽名的《北地胭脂》、后來獲贈的《紅樓夢魘》帶到圖書館托付給張鳳,張鳳以其歷史使命感將這些寶貴藏品妥帖安置的全過程。張鳳對歷史的檢索、記錄、收藏之功不可沒,所以后來負責瑞克利夫檔案的Jane Knowles太太,亦把她舒展新機的詮釋也要去歸檔。
其次,張鳳的傳記散文寫作秉持非虛構寫作的真實性,揭示了文學史生成的真實語境和歷史脈絡,對我們掌握文學學術史的生成具有重要的資料參考價值。梁啟超就極其注重傳記的真實,他認為史家的第一件道德,就是忠實。特別重視以“口碑實錄”的方式搜集史料。“躬親其役或目睹其事之人,猶有存者。采訪而得其口說,此即口碑性質之史料也。”(《中國歷史研究法》第四章《說史料》)讀其哈佛書寫系列的驚喜之處,在于張鳳以史家的考證精神,提供了文學史生成的真實歷史脈絡。張愛玲在華語文學中的地位,應該歸功于夏志清的《中國文學史》,但是夏志清是如何發現張愛玲的,張鳳老師在《張愛玲與哈佛》一文中做了披露。其實在1944年夏的上海,夏張二人就已經謀面,但當時夏志清專注在西洋文學,對于張愛玲的流行作品,夏先生一直沒有興趣讀。直到1952年張愛玲離滬抵港,在香港美國新聞處任職,她的同事鄺文美激賞其作品,她和先生宋淇二人酷愛文藝,得知夏先生在寫小說史,便把港版盜印的《傳奇》《流言》等寄給夏先生,使他注意到張愛玲的卓越才情,張愛玲才得以被寫進中英文文學史,并向世界評介推崇。同時,宋淇先生筆名林以亮,與夏志清之兄夏濟安先生是莫逆之交,夏濟安先生曾對親近的高足莊信正博士說過,近代的三大小說家應該是魯迅、張愛玲、張恨水。雖然這個評價值得商榷,但這種激賞態度也影響了夏志清的判斷。夏志清在1955年離開耶魯博士后研究工作之前,就完成了《現代中國小說史》英文初稿,把張愛玲同“五四”以來享有盛名的作家相提并論。1957年又發表《張愛玲的短篇小說》和《評秧歌》,后被兄長夏濟安翻譯成中文,發表于《文學雜志》,奠定了張愛玲的文學史位置。1966年,經宋淇先生和夏志清先生推薦,和“萬象”發行人平襟亞的堂侄平鑫濤會談,與皇冠出版社合作出版張愛玲的中文著作三十年,從此張愛玲獲得穩定的版權收入,可專事著述而享其成就,得以使她的文字重放異彩。張鳳認為夏志清在書中,對張愛玲、沈從文、錢鍾書、張天翼、吳組湘等當時的主流文學史忽視的文學家進行了重新定位,系統上改變了中國現代文學的生態譜系。
在進行散文寫作時,張鳳具有非常自覺的歷史意識和歷史責任感。正如學者王一川所說:“張鳳以史家的冷峻、作家的溫暖,勾勒了百年來哈佛大學華裔學者的研學史。”《哈佛緣》第一輯《哈佛,哈佛!》描畫了哈佛校園及學舍、哈佛財政來源、歷年知名校友、哈佛學院設置,《學者的夢土》也描述了冰心對衛斯理與哈佛的相關回憶,及曾在倫敦大學東方學院任中文講師和劍橋大學皇家學院研究喬伊斯和福斯特的蕭乾,在哈佛數度訪學的王蒙先生,更有林海音、何凡、梅新等文學人物的交游往還。在《哈佛問學錄》中尤其注意追溯早期哈佛的知名學者,趙元任先生1910年考取清華庚子賠款留美官費生,曾到哈佛主修哲學獲博士學位,亦在哈佛教授過邏輯和語言學,除此以外,他還獲得數學、理學學士學位,在康乃爾教過物理,的確是天寬地廣做學問。他的女兒趙如蘭教授是哈佛首位跨東亞和音樂系教授,父女情深,對趙元任先生的入世思想有極深的理解。趙如蘭是哈佛大學第一位中國女教授,其先生卞學鐄教授在美國麻省理工學院任教近四十年,是國際工程力學和航太工程方面備受贊譽的權威;哈佛儒者杜維明,是當代新儒家的第三代代表人物之一,為了儒家傳統的現代化,投身公共空間;回憶故去的哈佛考古人類學名家張光直教授,《未央歌》的作者鹿橋教授;特別講到了張愛玲與哈佛的關系,受邀來哈佛談生死的禪佛學專家傅偉勛教授等。除了關注哈佛,張鳳對自己涉足多年的華文文學領域也同樣具有史家的歷史責任感。《哈佛緣》中的《亦文亦史》一輯中記錄了泉州舉辦的中國作協北美華文作家作品研討會,梳理了華文寫作在美國的發展情況;全景記錄了世界華文作家協會洛杉磯千禧大會,表達了對世界華文文學的傳承與展望;北美華文文學的原鄉書寫與超越定位,對北美華文文學進行了全景掃描和詳盡的作家評介。這也是一種自覺的史家意識。
“全部歷史所具有的任務,就是把握各種互動系統。通過把各種個體的脈絡挑選出來并且加以研究,歷史學家就可以更加深刻地洞察歷史世界所具有的結構了。”張鳳在哈佛華裔學人的歷史敘述中,紀人敘事,勾勒出歷史中這些哈佛華裔學者的生活狀貌和學術思想,刪繁就簡,突出他們與哈佛的關聯,利用文獻實錄等方式傳達了歷史真實,再佐以文學的優美表達,使得歷史更加可親可近,史蘊詩心,達到了歷史和文學結合的最佳境界。
張鳳以獨特的女性意識、女性視角書寫哈佛,觀察文化名人,在哈佛和華人漢學界這個以男性話語為中心的文化場域中,帶來了一種女性的柔美力量;其對哈佛的書寫從女性文化觀和價值觀切入,對于哈佛精神的傳播,海外漢學的梳理都有重大的意義。張鳳善于文學的感性提煉,其文字典雅精確,溫文爾雅,在史料的整理和學人的論介中,常以文學性極強的方式表述,娓娓道來,充滿情感的力量。同時,由于張鳳長期為哈佛中國文化工作坊做主持人,與李歐梵、王德威教授等主持了上百場哈佛中國文化工作坊等演講會,又是北美華文作家協會創會的五位分會長之一,見證二十五年北美華文作協的創立發展,曾二度擔任海外女作家協會審核委員、北美華文作協紐英倫分會會長等職,與各界文化人物都有頻繁的接觸,不僅由書識人,更能由相處與體驗掌握這些文化名人的第一手資料,這也使得張鳳在寫作的時候,不僅僅是具備了嚴謹的學術立場,更具有了文學的感性力量。
由于張鳳常以感同身受的方式理解筆下人物,她不僅僅是客觀地還原,也會在事實基礎上提出自己的看法。在談到張愛玲的哈佛時光時她指出,張愛玲深居簡出,僅與夏志清、莊信正、於梨華、麥卡錫、王禎和等人有往還,正如胡蘭成所說:“世事經歷很少,但這個時代的一切自會來與她交涉。”張鳳以她哈佛三十年年深月久的體會,指出“她以多舛的一生,時刻擔心錯誤的抉擇,只對少數未令她失望者信任”。張愛玲的生平一直是研究者熱衷探究的對象,也有不少研究者對張愛玲的自私與涼薄頗有微詞,張鳳以史家的考證精神,指出張愛玲與賴雅1956年8月14日結婚,同年10月,賴雅就中風,康復時尚可為伴,后期更病癱如風中燭,張愛玲照應了十一年。推敲她生活行止,絕對尊重自我,講求心靈自由,卻相當情深義重。像她對兩任丈夫,都堅忍到生離死別不得不分,還承當生活費。
在寫作首位中國現代文學院士、哈佛東亞語言與文明系的教授李歐梵時,她著眼之點,不僅在于李歐梵的學術成就,還在他“真情動人”的愛情生活。在文中她解密李歐梵為何從哈佛來客座香港科技大學,可能竟是因為太太李玉瑩身患憂郁癥,直到攜手歸鄉,回到香港才痊愈,真是“忠厚而癡情的感情主義者”。后李歐梵與妻子合著《過平常的日子》記錄了他們姻緣前段的甜蜜熾烈和后段抗病的相扶相持,令人動容。而做出這樣的刻畫,非柔和感性的女性莫屬,也正是張鳳的女性視角,使我們得以一窺漢學家的俠骨柔腸。
張鳳以人物為中心,文史跨界的寫作方式亦是亮點。西漢時期司馬遷的《史記》 就首創“本紀”“列傳”體裁,以人物為中心展開歷史畫卷,后世的史傳散文和傳記文學都深受其影響。張鳳在吸取中國傳統文學優秀成果的基礎上,以女性的敏感細膩、善于體察的內心寫出了哈佛歷史變動中和學術長河中的人物。“任何一個歷史性人物的生命歷程,都是由各種互動過程組成的系統;在這種系統之中,個體感受到來自這種歷史世界的種種刺激,因而是由這些刺激塑造的,然后,這個個體接下來就會對這種歷史世界施加各種影響。”張鳳的書寫精彩之處在于其具有史記精神,為人立傳,得益于她溫柔細膩、善于體察人心的女性特質。在和張鳳的交談中,她指出:“沒有深層內涵的文學作品大多流于膚淺,而我因為對人有著濃厚的興趣,選擇歷史專業是希望加深自己看人待物的歷史感……文史哲的人物更加永恒。”正如張鳳所說,她對于人物具有濃厚興趣,這也是她切入歷史的獨特方式。令我印象頗深的是,張鳳在每次參加過研討會之后,都會將人物一一記錄,這是一種負責任的歷史的還原作風,也許是因為張鳳多年身處康乃爾、哈佛這樣的世界名校,所見皆為大師,她有一種自覺的歷史責任感。
張鳳以人物為中心的傳記書寫群體中有民國大師,也有當今漢學名師,亦有新銳學人。王德威指出:“張鳳對各個學派及學者都做了專精的研究,再經各位親閱授權發表,每一篇皆嚴謹呈現學者的面貌風采,深入淺出,鮮活感人,且極具可讀性。”諸如輾轉探尋曾在哈佛訪學的張愛玲,聽聞“人間四月天”的林徽因、徐志摩、胡適及語言與音樂學家趙元任,親如母女的趙元任女兒趙如蘭教授,前去拜訪的冰心和蕭乾,與張鳳有兩代交情的林海音阿姨和何凡伯,常春藤盟校百年首位華裔系主任,啟發漢學的中國考古文明的考古人類學家張光直教授,哈佛燕京學社社長、哈佛燕京中國歷史及哲學與儒學研究講座教授杜維明;族裔研究計劃主席李歐梵教授;首開現當代中國文學課的王德威教授;還有《未央歌》的作者鹿橋教授;藝術史汪悅進教授、李惠儀教授和田曉菲教授;到哈佛演講常春藤盟校百年首位女性華裔系主任孫康宜教授、李遠哲教授、作協主席王蒙等,更值得一提的是上述大都是與張鳳親身接觸的,她通過自己的親身感受展示了哈佛與華裔學人的學術因緣。由于張鳳的先生黃紹光博士在哈佛是核磁共振實驗室的主任,后升為貴重儀器中心的主任,她不僅可以結交人文社會科學的頂級學者,也與這些自然科學的著名教授和多位諾貝爾得主們朝夕共處,在長期頻繁的接觸和體會中,她對這些出色的華裔學者的精神魅力與豐富的內心世界更加了解,從而用自己具有人文情懷的生花妙筆,將這些“諾獎”得主偉岸的學者的精神群像刻畫出來,填補了這一研究領域的空白。
張鳳寫作還有一個維度,雖然在整體的哈佛華裔學者的散文敘述體系中往往被遮蔽,但卻是哈佛敘事的一個重要補充,那就是以個體為中心,圍繞哈佛生活的“自傳敘事”。自傳散文,也是傳記散文中重要的一部分,雖然張鳳在這一領域筆墨非常克制和謙遜,但這對于理解張鳳的寫作特點,完善張鳳哈佛敘事的邏輯鏈條具有重要的意義。通過這些描寫個人成長歷程和生活狀況的散文,我們可以尋找到張鳳何以開始了她的富有歷史和情感的哈佛敘事,她的寫作又將走向何處。
《哈佛緣》是一本散文集,集中包羅萬象,可看到張鳳史學、文學、事業、生活各個側面。《美國夢》回到個人敘事,描寫了父母子女;《漂流游子心》中追溯了父母由長江之源的四川和江南出發相遇,遷徙漂流,跨海至臺,而適嫁黃家,成為客家媳婦,客居北美寒帶四十年,更是漂泊無定,由此生成離散漂泊觀點,“師法猶太人非裔以全球的漂流為動力,蓬勃發展出上乘的漂流文學,書寫心靈的故鄉”;《大都會危機》聚焦自己和親友親歷的“911”事件,關注文明沖突和世界秩序的重建;關注成長教育中的情緒管理,創建藝文小集參與大波士頓區中華文化協會,歷數自己在海外僑校教學的體驗;《冰上之星》中關注挪威冬季奧運會的溜冰錦標賽;更有對美國總統競選,美國夢,哈佛的常春藤,夫妻關系的討論,黛安娜王妃的死亡,對當下影視作品的鑒賞討論,對顧城殺妻事件的思考等,關注點涉及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可讓我們感受到張鳳的個人生活中亦充滿了美國生活的脈搏和學院派的社會責任感。
“我相信:所有我們所說的話語,所有我們所做出的行動和姿態,無論是已經完成的,或者只是個梗概,它們各自與相互之間,都可以理解成一個個非預期的自述之中的離散片段;雖然并非出于本意,也或許就是因為不經意,這些片段卻十分真誠可信,與形諸寫作、見諸紙面的最細節的生命敘事相比,毫不遜色。”“在這世上生活的每個人,都應該為他或她自己的人生,留下書面的敘事記錄”張鳳的私人敘事正是自己的生命敘事,從這些個體生命的點滴敘述中,我們窺見張鳳傳記散文的形成原因和文學對她的滋養。
在《經理歲月》一文中,張鳳寫到“在父母老淚漣漣的送別之后,來到那號稱中西部十大校中校園最廣闊的密歇根州立大學,才發現幾百個中國留學生,真的只有我一個繼續深造歷史”。當時迫于生存壓力,很多臺灣留學生一到美國以后就會轉系,改讀商科,但是張鳳鐘愛文史,堅持申請到了愛荷華大學的全額獎學金,和密歇根州立大學的部分獎學金,最后選擇了男友所在的密歇根州立大學。在男友默默的支持下,兩人在學業和婚姻道路上并肩而行。后張鳳興趣又由史學轉向文學,“亦文亦史”的寫作得到前輩們的鼓勵,始有了今天的散文名家張鳳。
“自傳是個體對他自己的生命的反思的文字表達。當這種反思被轉化成為對于另一個個體的生存狀態的理解的時候,自傳就會以傳記的形式表現出來。”《心靈的河流》中最能體現張鳳的人格魅力。張鳳曾經侍奉老年失憶的母親長達十三年,生病的父親半年,這期間張鳳以中國傳統女性的隱忍與孝順,為父母親喂食洗漱,伴父母親走過了異國人生最后的時光。《心靈的河流》中這個河流,可以是母親祖居故地泉州或后來“遠去天府故鄉的重慶海棠溪,或父系的江南”“父親一路領著母親,到六朝金粉的南京,又往十里洋場的上海,再雇船返嘉興府老家。再經滄海,父母難尋江村淺渚,總算在臺北之郊的碧潭彎處,為我們建起小橋流水人家”;《母親與毛衣》一文讀來令人落淚,侍奉病中母親,晚年強人母親萎縮衰弱,失智失憶,淹滯在床,張鳳日日夜夜輾轉病房親侍,其中艱辛自不待言,但言語之間皆是對父母的感恩與深情;《我愛紐約》《我的瑞士朋友》中,她愛的不是紐約的繁華,不是瑞士的風光,而是與紐約、瑞士相關的人事;《家和萬事興》中對公婆的深情與發自內心的孝愛;《師恩》中更是追憶了自己的歷任老師,學成之后不忘恩師,這是深藏在張鳳血液中的中華文化的傳統之風。正是年少成長期對史學的執著,對師恩的感念使張鳳獲得了堅持在史學的道路上前進的力量;中年時期對婚姻和家人的負責,對工作的謹飭認真和對朋友的誠懇,使得張鳳獲得了家人對其事業的支持和眾多學界名人對她的欣賞與鼓勵;在寫作過程中,亦文亦史的跨界風格,具有女性特質的深情細膩,對社會人生的人文關懷,使她以哈佛為中心的傳記散文之路越走越踏實,越走越開闊。
伍爾夫曾經滿懷深情地談到“我們閱讀傳記和書信,可以將此作為一種方法。我們可以借此使許多往日的窗戶里重新亮起燈火,由此看到那些早已死去的名人當初是怎樣生活的”。當然,在張鳳的哈佛系列寫作中,不只紀念已逝世的長輩,更為還活躍在國際舞臺上的名家立傳。張鳳少治歷史,學有根底,具有嚴肅認真的寫作態度,修辭立誠的散文格調,因此她的傳記散文具有很高的史料價值和文學價值。她的哈佛書寫系列,以張鳳工作生活的哈佛為中心,描寫了哈佛的歷史緣、學者緣、生活緣、社會緣,在這書寫系列中,展示出了張鳳扎實的史料功夫、嚴謹的史實考證與歷史意識。張鳳以獨特的女性意識和女性視角書寫哈佛,親炙文化名人,在哈佛和華人漢學界這個以男性話語為中心的文化場域中,帶來了一種女性的價值立場和感性態度;她以人物為中心的文史跨界的寫作方式,刻畫了與哈佛有關的一代大師,展示了國際學術舞臺的華人力量。正可謂:“明月悠悠照哈佛,史蘊詩心耀后世。”
①②〔美〕張鳳:《哈佛問學錄》,重慶出版社2015年版,第2頁,第3頁。
③⑨(11)(15)〔德〕威廉·狄爾泰《歷史中的意義》,譯林出版社2014年版, 第34—35頁, 第30頁,第32頁,第31頁。
④⑥⑦陳蘭村主編:《中國傳記文學發展史》,語文出版社2013年版,第17頁,第412頁,第416頁。
⑤胡適:《胡適文集 治學卷》,何卓恩編,長春出版社2013年版,第19頁。
⑧〔美〕張鳳:《哈佛問學錄》推薦語,重慶出版社2015年版。
(10)〔美〕張鳳:《哈佛緣》,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第193頁。
(13)〔美〕薩拉馬戈:《謊言的年代:薩拉馬戈雜文集》,廖彥博譯,中信出版社2014年版,第13頁。
(14)〔美〕張鳳:《經理歲月》,選自《哈佛緣》,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第356頁。
(16)〔美〕伍爾夫:《伍爾夫讀書隨筆》,文匯出版社2014年版,第10頁。
作 者:
張娟,東南大學人文學院副教授,文學博士。主要研究方向為中國現當代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