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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碎七寶樓臺與探秘珠宮貝闕——與李天飛道長《西游》論妙
遼寧 梁歸智
李天飛道長的“抽絲剝繭”“分出層”,就是把《西游記》這座“七寶樓臺”一片片拆下來,“擇出來”,顯示出每一段樓臺的原始真相。李道長的考證,與本文作者悟證和論證彼此參照,互相生發,于《西游記》“思想”“藝術”“文化”“歷史”等奧妙的顯示發揚,各有其作用功能。
李天飛 《西游記》 考證知識
華夏古歷,丙申是猴年,而《西游記》的第一主角,乃一只猴子,英文版《西游記》書名,就是“Monkey”,直接翻譯成“猴子”。李天飛先生“識時務者為俊杰”,于2016年2月18日,也就是華夏歷丙申年元旦之日起,在自家的微信公眾號“仙兒”上開講西游,每日一講,玉兔走金烏飛,轉眼之間,到了2016年5月18日——丙申年四月十二日,已經完成了一百講。李先生真不愧“天飛”神將也!
李先生在西游講座中以“貧道”自呼,出于對仗,筆者就自詡“老僧”,后面行文,也就稱李先生為李道長了,呵呵。話說老僧后知后覺,在李道長已經“天飛”了十幾講之后,才得知這一消息。從此“追蹤躡跡”閱讀,并補閱了前面的十幾講。如此熱衷,因緣是老僧也算一個《西游記》的研究者。早在1996年,寫過一篇《自由的隱喻——〈西游記〉的一種解讀》,后來被收入梅新林和崔小敬主編的《20世紀〈西游記〉研究》(文化藝術出版社2008年版),成了所謂《西游記》主題“自由說”的代表作。2012年11月,三晉出版社出版了老僧的評批本《西游記》。2015年和2016年,《名作欣賞》上旬刊陸續發表了鑒賞《西游記》的幾篇“經典探秘”文章。
有了以上背景,對李天飛道長的“講西游”,自然就生起了“惺惺相惜”而欲“華山論劍”的興趣。先談初步的印象,李道長的“講西游”,最大的佳勝之處,是文獻的廣泛搜檢和深入發掘。李道長是出身名校古典文獻專業的高材生,供職于高端出版社,早已做過校注《西游記》的大功課,中華書局2014年10月出版的“中華經典小說注釋系列”之《西游記》,堪稱超越此前各家注本之最詳盡深入的校注本。有了這種雄厚的“資本”和“優勢”,李道長講起《西游記》來,自然是蓄勢待發、厚積薄發而任意抒發,日做一講卻無匆促窘迫之態,優游裕如地尋根問源而說得頭頭是道。李道長在其校注本《西游記》“前言”中如是說:
對于《西游記》注釋的困難,在于它的知識體系極為廣泛,不像文人詩詞那么精致,基本從傳世文獻中就能找到答案。《西游記》涉及的知識,雖然每個部類都不深,卻遍及經史子集四部及佛道二藏,甚至還得翻檢寶卷、法律文書、建筑、壁畫、雕塑等文獻。通過注釋,恰可以還原《西游記》的知識體系,同時也就是此書作者或作者群的知識面貌,從而把《西游記》還原到歷史的一環去,盡可能反映出一個生動的明代社會。
旨哉斯言!老僧有評批、研討《西游記》的經歷,對此也頗有體會。雖然有了網絡時代查尋資料的便捷途徑,老僧知道李道長注解《西游記》,恐怕還是下了不少排沙簡金的“笨”功夫,“三更燈火五更雞”地熬過夜吧。即便有電腦檢索的方便,但“上窮碧落下黃泉”,也得知道往哪里去尋覓啊(看到第一百講,才知道校注《西游記》,李道長花費了九年的時光!)還有,李道長交代得明白,他的注解吸收了相當廣泛的前人研究成果,而“《西游記》的研究成果,到今天已蔚然可觀”,要采擇揀選“拿來”,其實也得做一番投入。
于是我們看到,李道長對《西游記》中的角色、情節、細節,甚至某個詞語,都一一做了“還原”,娓娓道來而有根有據。
比如他說在《西游記》的早期故事中,其實沙和尚是二師兄,而豬八戒是三師弟,所以那一副沉重的取經擔子,才會由最小的師弟擔負到西天;比如昔日的朝鮮漢語教科書《樸通事諺解》中記錄的一部元代《西游記》,唐僧三個徒弟的排序,豬八戒就排在沙和尚后面。再說取經故事的演變中,沙和尚本來就出現得早,《大唐三藏取經詩話》里已經有了猴行者和深沙神,卻沒有豬八戒的影子,要到元明時期的《西游記》雜劇,豬八戒才出了茅廬。明代定本《西游記》中豬八戒上升為二師兄,沙僧成了三師弟,但挑擔子的角色卻延續了歷史情況。當然后來的連環畫和電視劇中,是沙僧挑擔子,但那是不符合小說文本描寫的現代人改編。
更進一步,李道長考證,說豬八戒在浮屠山云棧洞時期入贅高老莊當上門女婿前,曾有個前妻卵二姐,其實應該是卯二姐,卵是卯的傳抄之誤。因為干支里面卯屬兔,而豬屬亥,這是根據星命術數,十二地支互有沖犯和合,其中亥、卯、未合五行金木水火土中的木。給亥豬騷八戒用干支配對,所以是卯二姐。
又比如第九十二講,題目叫“玄奘法師一定要背個大登山包?”說的是我們在語文課本和電視片《大唐玄奘》中看到的玄奘的標準造型——像個驢友背著類似登山包的唐三藏,其實也是一種歷史的誤傳誤認。首先,唐玄奘法師去印度,其實像《西游記》里一樣,大多數時間里一直是有馬騎坐的,沒有辛苦到自己背負登山包。其次,誤傳來自玄奘背負登山包的一幅流傳久遠的圖像,其底本藏在日本東京的國立博物館,而這幅圖像其實只是畫的一個僧人,并非唐玄奘!李道長旁征博引,出示了孫英剛《三藏法師像初探——一件珍貴的圖像文獻》,陸宗潤《玄奘法師像非玄奘》、李翎《玄奘畫像解讀——特別關注其密教圖像元素》等論文考證成果和各種文物圖像,不局限于學術圈而是在廣泛的社會層面澄清了一個普遍的誤解,是功德一件。
能在一個細節里剝繭抽絲而扯出多多的學問,讓讀者眼前一亮道一聲“原來如此”,這就是文獻學的功夫了。但文獻學素來有枯燥乏味的名聲,到了李道長的筆下,卻變得趣味盎然,這是李道長講《西游記》的另一個貢獻,是真本事。李道長可不是死鉆進文獻里出不來的傳統意義上的老學究,而是一位紅顏綠鬢風華正茂的新潮青年才俊,甚至稱得上是個倜儻風流的才子,不僅擅長書法丹青,而且能做美麗的詩詞。如此這般的李道長,寫文章遣詞造句,就沒有搞文獻專業者常見的枯窘呆板橫秋老氣狀,不僅文通字順,通俗易懂,而且頗能與時俱進,銜接上網絡時代的“地氣”而自如自在。看看他“講西游”的題目:
裝逼和牛逼——第一講;好囧的弼馬溫——第四講;哪吒你還能穿得再少點嗎——第七講;二郎神你為啥這么小鮮肉——第十講;做營銷,你未必做得過四海龍王——第五十七講;老鼠姑娘要出嫁,來了和尚就嫁給他——第八十四講……
過去說言之無文則行而不遠,但在今天這個網絡時代,在相當程度上可講究言之不俗則行而不遠。只有俗——通俗易懂到生動甚至有點“下賤”,才能博得廣泛的受眾青睞和贏得眾多的粉絲。李道長深諳此理,把文(文獻學問)和俗(通俗表達)相當成功地結合在一起,偏僻古奧的文獻知識在活潑調侃的語言表述中,輕輕松松地楔入到眾多讀者的“腦洞”中了。
李道長“講西游”中有不少篇幅,屬于考證知識的普及。大體上是這樣幾類:關于道教和佛教以及民間信仰等傳說在《西游記》中錯綜交纏情況的解析,比如第十六講《玉帝的名字和太上老君的住處》,第二十五講《輪回居然是這樣的,佛祖你知道嗎?》,第六十一講《一張圖告訴你什么叫“犯天條”》,第九十九講中關于“5048”這個神秘數字中“潛藏的丹道知識”;有《西游記》成書過程中角色故事原型不斷變遷演進的考察縷述,如第八講《老娘才不想嫁給你》,第三十九講《石槃陀,你在尋思什么?》,第四十三講《起底鎮元大仙》;有歷史上各朝代特別是《西游記》成書的明代社會之時代背景知識的說明,如第九十講《玉華州的明代經濟史》,第九十四講《一個吃貨眼中的〈西游記〉》,第九十五講《〈西游記〉里是怎樣出警抓人的?》等。
這些講述不僅普及了歷史文化知識,還經常和當代的社會現象人生經驗互相聯系、映照,更增加了可讀性。比如第八十一講《盤絲洞的那點事》,在追溯了“盤絲洞是個永恒的故事”,即“偷窺洗澡”乃源遠流長的人性表現后,最后落實到了“戀愛那點事”:“初心很重要,有些情侶是真心的,有些只是為了玩玩,有些貪圖某種利益在一起……這些初始條件就完全不一樣,不要小看這個初始條件,它決定了感情的基本走向;但是即便在一起了,也有許多邊界條件,例如,能夠忍受多久的異地戀,能夠忍受多久的繁忙工作,手里的積蓄有多少等。感情需要各種條件,并不是說只要一片真心就一定不出問題。然而,作為初始條件的真心是最重要的!”曲終奏雅,歸結到“正能量”,漂亮!
李道長的“講西游”,澄清了一些網絡上的“西游亂彈”。可能《西游記》的普泛性太強了,可能大家接觸到的第一本中國古代文學作品就是這本書,它又是神魔小說,留出來的口子大,所以現在網上對《西游記》的“信口開河”幾乎已經泛濫,成了一種獨特的文化亂象。李道長講西游,對某些胡謅亂侃的無根游談具有正本清源的矯正作用。突出的例子是第六十七講《別上當了,孫悟空根本就沒死在取經途中!》,網上有一種奇葩的說法,即所謂真假猴王故事中,被打死的那個,是真孫悟空,此后跟著唐僧到西天取經的那個,是六耳獼猴,這些都是如來的陰謀,是為了搞倒他的對手菩提祖師云云。李道長緊扣小說文本,條分縷析,逐條反駁“網上一些不靠譜的證據”,最后說:“網上說‘孫悟空其實已經死在取經途中’的梗,一是編造謠言,二是偷天換日,三是斷章取義,連蒙帶猜帶造謠地騙人。騙的是什么人呢?就是那些既不讀原著,也不讀《封神演義》,只看電視劇的人。當然貧道相信,這個說法的本意只是娛樂,可是拿著這件事當真相,那就實在是太輕信別人了!”
但李道長對“真假猴王”卻給出了這樣的結論:“貧道負責任地說,真假孫悟空去的那個西天雷音寺都是假的!或者說,那個如來都是假的,真的如來已經死了或被軟禁了,現在這個如來是菩提祖師變的!”
李道長這樣說的理路是:真假猴王打到西天時,如來佛正在講經,講到這一段:“不有中有,不無中無。不色中色,不空中空。非有為有,非色為色,非空為空。空即是空,色即是色。色無定色,色即是空。空無定空,空即是色。知空不空,知色不色。名為照了,始達妙音。”而這段經文,“翻遍整個大藏經,一點影也找不到”,因為這一段根本就不是佛經,而出自道教經典《太上洞玄靈寶升玄消災護命妙經》,是元始天尊說的。那么只有孫悟空的第一個師父菩提祖師貫通三教,佛理道法皆精,所謂“妙演三乘教,精微萬法全。說一會道,講一會禪,三家配合本如然”(《西游記》第二回),那么,推理的結果是:“兩位孫悟空打到西天的時候,那個寶座上的如來,恐怕就是菩提祖師變的!要不就是雷音寺被元始天尊占領了!”
當然,李道長頗會寫文章,很快就聲明這只是根據網上的奇葩邏輯也“戲說”一下,增加文章的趣味性。但這種戲說,也反映李道長一個根本的學術立場,即“《西游記》并不一定是揚佛抑道的”,而《西游記》的作者,其實對道教的經典比對佛教的經典更熟悉。應該說,李道長對《西游記》文本許多細節的考證,在相當程度上可以支持這種觀點。但從這一認知基點,又“逗漏”出李道長進一層的學術認知和治學路向,老僧卻要和李道長商榷切磋一番了。
在《西游記》校注本前言中,李道長交代了對《西游記》研究已有各種說法的認同,其中提到采納了蔡鐵鷹先生的“孫悟空”“齊天大圣”為兩個形象說。在一百篇“講西游”中,更突出表現李道長認為《西游記》乃一部由兩套故事系統“在元代的時候硬擰巴到一起去的”(第五講:孫大圣和孫行者:我大鬧天宮,你卻到處被打爆)作品。在這一講的結尾,李道長說:
孫悟空前后本領不一,完全是不同的作者、不同的觀眾出于不同的目的,加在他身上的命運。今天的《西游記》故事,就像一塊一層層澆上的奶油蛋糕,它在幾百年的流傳中,至少疊加了三層:第一層,是最古老的,是一些宣揚佛教的故事;第二層,是后來全真教道士們為了講內丹加入的;第三層,是另一些和民間信仰有關的人士加入的。其實還可能有第四層……貧道這一百天為大家連載解讀西游,其中一個目的,就是要用抽絲剝繭的方法,把這些層化掉的奶油,重新分出層來。把疊加在《西游記》里的這些層次,一個一個地擇出來。還給大家一部清晰透徹的《西游記》。
應該說,李道長的許多考證做得不錯,這也就是老僧為本文所擬標題“拆碎七寶樓臺”所意指的。李道長的“抽絲剝繭”“分出層”,就是把《西游記》這座七寶樓臺一片片拆下來,“擇出來”,顯示出每一段樓臺的原始真相。“拆碎七寶樓臺”的說法,來自南宋詞人張炎在《詞源》中評同代詞人吳文英詞:“吳夢窗詞,如七寶樓臺,眩人眼目,碎拆下來,不成片段。”老僧用此典,是想說,李道長把《西游記》的“七寶樓臺”拆碎的結果,有時就難以避免“不成片段”(用當代的說法,就是“一地雞毛”)的尷尬。
一個顯著的因果,是李道長否認了《西游記》具有“一個中心思想”的認知。在校注本《西游記》的前言中,李道長夫子自道:“筆者既不強作解人,也不勉為折衷,而是本著‘多研究些問題,少談些主義’的態度,老老實實地先做文本上的解讀。這樣,雖然提不出一套像樣的理論,但是至少會使讀者理解《西游記》時,不致在一些基本問題上出現偏差。我們知道,一部偉大的著作,總會在不同的時代、不同的人心中產生不同的回響;但自來也不曾聽說,哪部經典一定就能被人輕易概括出了無可移易而類似標準答案的‘中心思想’。”
這里面有兩個層面的吊詭。第一個吊詭來自西方文藝理論,即所謂“接受美學”的不確定性,也就是“不同的時代、不同的人”會對同一部作品產生不同的“讀者接受反應”。既然時代的差異、個體的差異,將使作品的“主旨”或者“中心思想”不斷發生變化,自然也就不可能有“標準答案”。
第二個吊詭,則特別是像《西游記》這樣經歷了好幾百年時代累積型演變的古代小說,作者無法確定,那個最終的寫定者的身份角色不明朗,就更容易因“妾身未分明”而被李道長這樣的研究者“分層”袪魅了。
這是老僧不能茍同李道長的兩個關鍵之點。
關于接受美學,老僧早在研討《紅樓夢》的論著中就說過,需要一點辯證法,而不能過于絕對化。也就是說,在相當程度上,作者的“原意”、原著的“本旨”,還是具有相當的客觀性,可以“還原”和追索,不能把所謂“一千個讀者有一千個哈姆雷特”弄成絕對的相對主義。作者固然不是上帝,讀者也同樣不能獨尊,而要兼顧兩方面。把相對主義絕對化,同樣捉襟見肘。也就是說,不管各朝各代的讀者如何受自己那個時代的思潮和自己獨特個性的影響,而對《西游記》有各自的角度和創見,《西游記》文本仍然存在一種原始的基本的“中心思想”,客觀的讀者和研究者仍然可以在相當程度上予以“還原”。而這實際上也就是對作品之“思想性”和“藝術性”的深度揭示。
《西游記》有漫長的成書演變過程,從玄奘口述辯機記錄的《大唐西域記》,以及慧立、彥悰撰寫的《大唐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到北宋年間的《大唐三藏取經詩話》,再到元代人《西游記平話》(明初《永樂大典》與朝鮮漢語教科書《樸通事諺解》中各存一段)、金院本《唐三藏》和元人吳昌齡《唐三藏西天取經》雜劇(此二種僅見著錄,文本已佚,吳昌齡劇本有殘文)、元末明初楊景賢的《西游記》雜劇,一路演變豐富發展,到明代百回本《西游記》乃最后橫空出世。這些也就是李道長深入其間而“擇出來”“分出層”的最基本材料。當然李道長的內功更加深厚,還從寶卷、法律文書、建筑、壁畫、雕塑等文獻中旁搜廣覓,集腋成裘,而完成其拆碎七寶樓臺“還原歷史真相”的工作。
但李道長似乎過于沉迷“拆碎”和“還原歷史”的過程,似乎忽略了最后的定本百回本《西游記》,其實是有一位大才子做了創造性的“整合”工作。可以這樣說,盡管可能的確有全真教道士和民間信仰人士給西游故事添過磚加過瓦,但有一位大才子的匠心獨運才是最后成書的。從這種意義上,這位大才子完全可以說是《西游記》的作者。
至于這位大才子是誰,在這一點上,老僧和多數《西游記》研究者取相同立場,他并不一定是吳承恩,現在只能說是一位無名氏。
但這位無名氏的工作具有原創意義,基本上決定和規范了《西游記》的“中心思想”和“藝術特質”。
老僧的這種認知立場,就和李道長大異其趣了。老僧的評批本《西游記》和“經典探秘”那幾篇文章,其主體內容就是揭示這位《西游記》最后寫定者的靈心慧性,以及他所賦予《西游記》的“中心思想”和“藝術特質”。在這種視野下,之前為取經故事添加磚瓦的全真道人和民間信仰人士們,只是為這位寫定者準備了某些原料而已。是這位兼有李道長才氣和老僧靈感的天才作家利用了前人提供的“片段”材料,發揮大智慧施展大本領,創建起輝煌的七寶樓臺——珠宮貝闕。定本《西游記》,完全是這位無名大才士的原創性貢獻!
這位大才士,這位《西游記》的寫定者,更值得我們仰視贊嘆,他所創建的七寶樓臺——珠宮貝闕定本《西游記》,其間有無限的神秘瑰麗,更值得我們去探索、去研究。也就是說《西游記》其實含蘊著深刻的中心思想和卓越的藝術特質,更值得關注和研討。
由此引申,還可以深入一點理論視野的思考。就是“四大奇書”和后來的《紅樓夢》《儒林外史》,甚至包括之前的《封神演義》,其實是不能與其他明清通俗小說等量齊觀的。這幾部書,已經不是一般意義上的明清通俗小說,而是文學經典。之所以成了經典,就在于其中已經蘊涵了深刻的文化、思想,具有自覺的高超藝術,而之所以達到如此水平,乃在于這幾部書,都有某位天才級別的大才士對之做了決定性的“升華”,大才士完全可以說是書的作者。盡管撰寫這幾部經典的大才士作者姓甚名誰,除了吳敬梓,其他都充滿了爭議而不能十分確定。但是,這幾部小說已經上升為具有“哲學”和“藝術”質量的高級結晶體,則是確定無疑的,因而對于其“時代累積型演變”原始形態的“還原”就要把握分寸,過了頭,就成了“毀玉撾珠”和“焚花散麝”。美國漢學家浦安迪先生的《明代小說四大奇書》(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出版社2015年出版),就比較深入地探索了“四大奇書”的金質玉相。多年以前,周汝昌先生就曾撰文,對浦安迪提出“奇書文體”這一理論概念大加贊揚,認為這樣就把幾大經典名著與一般的明清通俗小說嚴格區別開來。
明人不說暗話,老僧不敢茍同有自己堅持的基本立場,不能認同“孫悟空”“齊天大圣”為兩個形象的說法,不能認同《西游記》乃一部由兩套故事系統“在元代的時候硬擰巴到一起去的”說法。即使這個階段在早期的取經故事演變中確實一度存在過,也是“弱弱的”,經過了天才寫定者的整合創作,孫悟空和齊天大圣已經完全合二為一,成為一個并無矛盾而是充滿了哲理內涵和審美意蘊的不朽藝術形象了。“兩個故事系統”“兩個孫悟空”早已契合(不是“擰巴”)圓融,無論情節邏輯、性格邏輯、審美邏輯,都實現了質的飛躍,成了美輪美奐的藝術珍品,絕非粗枝大葉拼合因而自相矛盾的積木毛坯。
老僧所寫《孫悟空本領的大小之謎——〈西游記〉經典探秘之一》(《名作欣賞》上旬刊2015年第7期,其微信公眾號題目為“取經路上,孫悟空的本領變小了嗎”)就揭示了孫悟空從石猴到美猴王到弼馬溫到齊天大圣到孫行者到斗戰勝佛變遷過程的思想密碼和藝術密碼。把老僧這篇文章和李道長的《孫大圣和孫行者:我大鬧天宮,你卻到處被打爆》對照閱讀,其間的“張力”不是滿滿的嗎?
老僧所寫的《天路歷程之謎——〈西游記〉經典探秘之二》(《名作欣賞》上旬刊2015年第9期,其微信公眾號題目為“通天河:作為取經路中點的意義”)、《心路歷程之謎——〈西游記〉經典探秘之三》(《名作欣賞》上旬刊2015年第10期,其微信公眾號題目為“《西游記》探秘:孫悟空心路歷程之謎”)、《女妖怪的隱喻——〈西游記〉經典探秘之四》(《名作欣賞》上旬刊2016年第2期,其微信公眾號題目為“《西游記》經典探秘:女妖怪的隱喻”)、《草蛇灰線,一擊兩鳴——〈西游記〉經典探秘之五》(《名作欣賞》上旬刊2016年第3期,其微信公眾號題目為“《西游記》里‘桃子’和‘詩詞’的隱喻”),這些揭示定本《西游記》思想和藝術奧秘的文章,和李道長對取經故事“擇出來”“分出層”的各集“講西游”對照閱讀,也將產生分外生動的“碰撞”而又“磨合”之美。
舉一個例子。李道長在第四十五講《白骨精的羅生門》中,回顧了一打白骨精、二打白骨精、三打白骨精的情節描寫后,以“怎樣對待證據”“火眼金睛并沒有被證實過”“唐僧何時成了人妖不分的代名詞”“束縛暴力的緊箍咒”為小標題做了討論,最后說:“到底是誰更有破壞的力量,到底是誰更應該受到約束?到底是誰更應該多被苛責?但是,可不可以把孫悟空趕走?趕走的結果是什么?這個故事,太深了!新中國成立后的幾十年里,我們聽慣了對緊箍咒的批判,聽慣了對唐僧的丑化。我們一定要清楚,誰是唐僧?誰是孫悟空?誰是主人公,誰是伺候主人公的徒弟?緊箍咒是給誰用的?誰掌握著任意殺人的武力?誰掌握著把孫悟空趕走還是留下的權力?另外,誰承擔把孫悟空趕走的后果?有許多朋友在這些定位上,恰恰是顛倒的(這個問題,明清的評點家們,認識得比今天的人清楚多了)!所以,還在為孫悟空抱屈么!貧道擔心的是,假如這種批判、丑化、定位的顛倒,成為我們大眾共識的時候,假如我們還覺得自己是被緊箍咒束縛了的時候,那就是離取經失敗不遠了!”
如果把老僧考論三打白骨精其實是“斬三尸”的隱喻,緊箍咒其實是“定心真言”,以及郭沫若和毛澤東唱和“三打白骨精”七律詩其間隱藏的歷史煙云揭秘等(分別見老僧幾篇“經典探秘”文章及評批本《西游記》),與李道長的講論和感慨聯系對照閱讀,是不是會激發出讀者更深層次的思考,而進一步對《西游記》生出高山仰止之心意呢?
又比如前面提到的李道長對“真假猴王”故事的“八”(網絡語言,即“扒”——分析),如果參照閱讀老僧關于“神狂誅草寇,道昧放心猿”到“二心攪亂大乾坤”的一系列解析,關于菩提祖師乃“心”的象征而非須菩提,更與道教偷搶了佛教位置無關,而正體現《西游記》寫定者融會貫通儒、佛、道三教義理和智慧,“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的大審美大情懷大境界,是不是對讀者更有啟發呢?
此外,如李道長第三十七講《虎先鋒:你看我的臉》,與老僧對唐僧初上取經路途即接二連三遭遇幾次“虎難”的分析;李道長第六十五講《金剛琢到底是什么》,與老僧對取經路途后一半一開始即遭遇老君青牛精作怪,金剛琢的“圈子”隱喻之分析;李道長第七十六講《四位樹精,詩寫成這樣就別出來混了》,與老僧對“木仙庵談詩”“小西天”兩個故事乃“文字障”和“學術障”之隱喻的分析;特別是李道長第八十六講《瞌睡蟲和豹子精的秘密》,與老僧有關“分瓣梅花計”和“佛在靈山莫遠求,靈山只在汝心頭”等的分析,皆有參照對照閱讀而互相映照之妙趣,或對讀者能產生啟沃提撕(此四字乃老話,即今所謂“啟發”)更上層樓之功效。
我們還需要深入體會《西游記》寫定者的審美氣質和藝術匠心,特別是那種自由和自娛的創作心態,也就是明清評點家經常提到的“趣”字。如果對此缺乏感覺,就會把作家有意為之的調侃幽默妙趣橫生用表面的形式邏輯切割“挑錯”,而發現一些“不合理”并歸之于“成書過程”的痕跡,實際上卻是一種“誤讀”。李道長“講西游”中,對此似乎注意不夠。如說“孫悟空火眼金睛辨識率還沒及格”(第四十六講),比較孫悟空和妖道誰更能招來龍王降雨(第六十講),褒貶木仙庵的樹妖們寫的詩是否真有水平(第七十六講)等,就未免太較真了,神魔小說的游戲筆墨是不能用“現實主義”文學理論來規范的。而且,表面上的“不合理”,往往隱藏著“大道理”,如孫悟空火眼金睛的辨識率問題,其實隱喻著“心猿”與“心靈”之“一念之間,仙凡自異”的微妙作意。當然,李道長追根溯源旁征博引的許多“八”,是趣味滿滿的,大大娛樂了讀者,這里也不過是求全責備而已。
《西游記》第八十七回開頭有云:“大道幽深,如何消息,說破鬼神驚駭。”給讀者一個建議:把李道長的注解本《西游記》與老僧的評批本《西游記》并置案頭,把李道長的“西游百講”與老僧的“經典探秘”一體同觀,或可節省些性命精力而曲徑通幽有所收獲。說到底,李道長的考證,與老僧的悟證和論證,彼此參照,互相生發,于《西游記》“思想”“藝術”“文化”“歷史”等奧妙的顯示發揚,各有其作用功能,老僧與李道長僧道攜手,或可彰顯這部偉大文學名著幾分清明否?
考證、論證、悟證,也就是考據、義理、辭章,也就是文獻、思想、藝術,也就是史、哲、文,也就是真、善、美。一切概念名相,不過是為了心靈的澄明。《西游記》從“心猿意馬”到“猿熟馬馴”的故事,西天取經十萬八千里九九八十一難,說到底,是對因果糾結生死流轉的求解,是自由的悖論,青春的悖論,人生的悖論,人性的悖論,歷史的悖論,文化的悖論,儒佛道的悖論,存在的悖論,宇宙的悖論,也是史、哲、文和真、善、美的悖論。悖論晃晃身,其實就是互補。
李道長的“講西游”,有兩段特別讓老僧感動。一段是第二講“真的能長生不老嗎”,其中說:
宗教家們的偉大之處,并不在于他們為我們創造了多少偉岸的偶像,多少富麗的寺院,這偶像、這寺院,是為了培養人們的堅信——這項人類的專屬福利的。他們一直為人類謀求著一種救拔之道。企圖在人類現有的技術條件下,在生時避免煩惱的困擾,在臨終擺脫死亡的折磨。我們實在不應該咒罵他們為騙子和別有用心的人,我們當然有權利不接受這一派或那一派的教義,但是,至少,我們應該報之以深沉的敬意!
另一段是第九十六講“靈山上都有什么”,其中說:
我們看《西游記》,如果抱著斗爭的成見去看,肯定處處看到的都是斗爭。但是如果抱著平等、合作的眼光去看,其實反倒更多能看出佛道的融合。因為這種仙佛同源、佛道合一的思想,正是明代人所特別崇尚的。明代民間并沒有我們想象的那么激烈的佛道斗爭,反倒是大家都認為:修仙和修佛其實是一回事。其實這種思想,凡是通達的人物都能意識到。
就憑這兩段,老僧就與李道長謬托忘年交的知己了。正是:
西游論妙慕天飛,大悟大玩懷大悲。渺渺茫茫僧道去,傲來國仰月新眉。
作 者:
梁歸智,遼寧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著有《紅樓夢探佚》《紅樓夢詩詞韻語新賞》《大家精要·蘇軾》,評點本《三國演義》《西游記》《紅樓夢》,《紅莓與白樺:俄羅斯游學記》等。編 輯:
張勇耀 mzxszyy@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