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把“校園貸”帶到火坑

■丨辛 明

誰把“校園貸”帶到火坑

■丨辛 明

對于“校園貸”問題，既要加強監管，更要精準打擊，唯有如此，才能有效遏制校園貸亂象的蔓延，并保障其健康、良性的成長。

高校開展理性消費，拒絕校園貸講座

2016年3月9日是大學生小鄭在世界上的最后一天，當天晚上7點，寢室的同學收到了他發來的最后一條語音信息。“（小鄭）突然給我發語音說：兄弟們再見了，我就要跳了。在這最后的時候真的很對不起大家，聽說跳樓摔下去會很疼，但是我真的太累了……”

原來，通過網絡上的在校生信用貸款平臺，小鄭以同學的名義貸了上百萬元。甚至有一部分當事學生，對借款的事情毫不知情，直到催債公司找上門來，才發現自己已經身負巨額債務。

近日，南京玄武區一位父親收到催款電話和女兒裸照后報警，警方介入后查知該名“裸貸”女生“借款4000元還了10萬還不夠”。這一個個令人震驚的案例把隱藏在網絡借貸平臺背后的高額利率、“裸照”抵押、信息泄露、暴力催收、逼人“肉償”、甚至“賣淫賺錢”等惡性事件帶入公眾視野。

據記者統計，僅半年來，被媒體曝光的“校園貸”案件就多達13起，涉及大學生人數500余人，涉案金額超千余萬元。

不該把板子只打在大學生身上

正在遭遇出借人威脅“要公布裸照”的“裸持”大學生林曉（化名），今年2月，因為想要創業開網店，她開始接觸網絡借貸，但她能借到的都是30%周利率的高利貸。林曉還不起，只能再借錢還前債。為了能借到更多錢，林曉同意了“裸持”借貸，她手持身份證拍攝了幾張裸照和一段視頻。對方核實信息后，借給了她5000元，于是林曉的噩夢開始了。

30%周息的高利貸是一種滾雪球式的增長。林曉總共向15人先后借款12萬余元，但只短短4個月時間，債務就已經滾到了25萬余元。同時林曉的裸照捏在3個債主手里，只要林曉不能按期還錢，他們就威脅將她的裸照公布到網上，并發給她的家人和朋友。

林曉現在擔心即便自己還清了高利貸，裸照也被出借人拷貝，成為隨時要挾她的“定時炸彈”。而她的擔心并不是毫無根據，已經有一些賣家在論壇、貼吧上公開出售“裸持資源”。

如今，貸款消費的觀念已經深入人心，社會上貸款買房、買車變得稀松平常。大學生當然也有在經濟條件有限的情況下嘗試超前消費的沖動，或者用于購買高價手機、相機等電子產品，或者支付其超支的生活費，或者用于交友、娛樂、旅游等。缺乏風險意識和理財能力，過度消費，無法克制自己的欲望，是導致不少大學生陷入“校園貸”風波的重要個人原因。

有論者批評卷入“裸貸”的女生心智低下、缺乏常識、喪失恥感，專欄作家侯虹斌也發出評論，這些裸貸的女大學生真的不值得被同情，事件醞釀至此，是自食其果。這種批評的觀點無可厚非，畢竟這些女生確實思慮不周，為了數目并不大的“貸款”，輕易交出自己的裸照和不雅視頻。但對于此事，似乎不該也不能以一句“活該”輕飄飄地掠過。

拂去縈繞于“裸貸”之上的層層迷霧，似乎有必要追問，以身體作為籌碼的網絡借貸平臺，何以能夠大行其道？信息泄露、暴力催收、逼人“肉償”甚至“賣淫賺錢”，這是何種“經濟行為”？而這些行為又為何能夠暢行無阻？

市場經濟現狀下，人民的消費水平普遍提高，消費能力逐步增強，很多一味透支消費、愛慕虛榮現象及奢侈之風也逐漸盛行。然而在物質基礎滿足不了內心過度需求之時，就會尋求貸款，但“貸款”是在保證擁有還款物質基礎的前提下，向正規銀行部門申請信用貸款，是需要書面填寫申請表并提交相應的個人有效身份證、職業證明、收入證明等。且銀行要經過一系列嚴謹的核實審查。如此繁瑣且高起點的借貸條件下，很多人開始尋找簡而言之的借貸方式。出于對資本的狂熱追逐，所謂“旁門左道”之風便吹刮起來，催生了某些不法平臺借助網絡發起“裸貸”的形式，但毫無保障的簡單信用登記，很大程度上會出現個人信息的泄露和“一貸再貸”“拆東墻，補西墻”的不利現象。

但“裸貸”出現的基礎原因在于立法監察部門對于網絡監管力度不嚴，法條不夠明了深入。網絡的督查不嚴，導致了各種“裸貸”軟件在網絡市場的泛濫。法律對于貸款的松緊力度把持不夠，各種非法貸款輕而易舉通過審核并在群眾中流傳。此現象的存在也使得各種網絡經營商更加肆無忌憚的利用“信貸”空缺隨意開發貸款功能。

目前，各網貸平臺針對大學生的貸款項目五花八門，從早前的“分期購物”不斷升級，如今旅游、考駕照、擺地攤做生意、生活費都可以從網上借到錢。而為了擴大市場，有一些平臺“主動放水”，根本不考慮學生的還款能力、還款來源。而且，這些網貸平臺又設置了高額的利率和罰息。據了解，“校園貸”的一年息通常高達20%以上。在某平臺，假如借5000元，借期一年，給投資人24%的年收益，支付平臺11%的費用，總成本高達35%。而逾期不還的“違約金”“保證金”更是驚人，一些小公司甚至要收取貸款金額的7%-8%作為違約金。根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人民法院審理借貸案件的若干意見》的規定：“民間借貸的利率可以適當高于銀行的利率，但最高不得超過銀行同類貸款利率的四倍”。而報道中，有的借款利率周息達30%，明顯屬于高利貸。更何況，以裸照作為抵押物，本身也不符合《合同法》和《擔保法》。若以此要挾不合法的巨額利息，不僅涉嫌侵犯隱私權，更有敲詐勒索的嫌疑。

同時，由于各網貸平臺之間的征信信息無法共享，使得“校園貸”平臺處于“信息孤島”。一些大學生在唯利是圖的黑中介的誘導下通過不同的借貸平臺進行貸款，甚至“拆東墻補西墻”，從另一家貸款平臺借款還上一家平臺的欠款。而由于缺乏嚴格規范的身份審核制度，冒用他人身份進行惡意貸款也不是什么難事。高利率、高罰息，利滾利之下，大學生本不算多的貸款本金“滾”成數十倍，甚至背負數十萬元乃至上百萬元的債務。

這些憑空生出的“校園貸”平臺缺乏風險把控、生長野蠻。大學生也是人，也有消費的欲望，而一些“校園貸”平臺則放大了人性的缺點，利用和釋放了這種欲望。部分大學生因此失去理性，陷入透支陷阱和信用危機，最終背負無法承受之重。結果輕者家庭失和，被迫放棄學業、打工還債，重者違法犯罪甚至輕生。

互聯網金融平臺加速惡果的產生

此次塵囂四起的借貸寶一直宣稱自己是熟人借貸模式的開創平臺，熟人借貸是指借貸雙方基于好友關系自發進行借貸，在“裸條”事件被媒體廣泛報道時，借貸寶的最新回應，仍然聲稱他們只是借貸平臺，那些不雅照是用戶和第三方“私下交易”產生的結果。言外之意，他們沒有任何責任。

然而，借貸寶真的如此無辜嗎？在這個號稱專業為“熟人借貸”提供服務的平臺上，騙子能和陌生的大學生順利進行交易，平臺卻沒有對交易過程進行起碼的審核和監管。再看看其宣傳語，“借錢不需要任何審核審批，金額自定，利率自定，期限自定。”對涉世未深的大學生來說，這等于是在縱容甚至引誘他們輕率地借錢。

如今，在引發悲劇后果之后，借貸寶卻抽身事外，一臉無辜、大義凜然地宣告平臺將開始打擊違規私下交易。盡享撮合各種交易的好處，卻不想承擔任何責任。這到底是騙子鉆了平臺的空子，還是平臺鉆了法律和道德的空子？

除了故意營造借錢零門檻之外，借貸寶平臺上似乎還有專為騙子量身打造的游戲規則。央視報道過一個案例，某大學生通過借貸寶平臺借錢，向借款人先借了1500元，又以押金的形式轉給對方。但還沒來得及正式借錢，就被對方拉黑。這就意味著，大學生一分錢沒借到卻憑空負債。此時，借貸寶卻開始“負責任”地幫騙子“催收借款”，一旦借款人逾期未還，平臺還要征收逾期管理費和催收費。

同樣是在這個“專業熟人借貸平臺”上，女大學生和陌生人之間順利實現交易，但由于缺乏可靠的風控保障來控制逾期，“裸條”登堂入室成了一種擔保方式。“裸條”借貸實際并不是新鮮事物，在早些年的民間借貸中就已經存在，但是它借著借貸寶迅速生根發芽壯大。

校園貸廣告

騙子可以橫行無阻，借款人卻處處面臨陷阱，防不勝防。這樣的借貸平臺，說其“吃人不吐骨頭”也不為過。因為騙子所獲得的任何受益背后，借貸寶作為交易平臺都有利益分成。所以，無論平臺是有意還是疏忽，長期放任容易滋生各種非法借貸交易的模式存在，借貸寶都成了事實上的“幫兇”。不去反思自身作為，不去封堵規則漏洞，而只是把問題都推給第三方騙子，借貸寶這么做，合適嗎？

必須承認，網絡借貸最大程度上解決了資金流動中的信息不對稱問題，對經濟社會發展大有裨益。然而，借貸平臺的“野蠻生長”也會快速耗盡社會的寬容與期待，破壞已具雛形的信用體系，甚至像“裸貸”一樣，通過將女性身體商品化，瓦解著整個社會的道德基礎、扭曲著年輕人的價值觀念、沖擊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

或許正是由于一系列的突破獲得的成功使他們“野心”更大，逐漸突破了一些道德的底線。只看到鉆法律法規的空子，打打擦邊球可以帶來的巨大的收益，卻忘記線下民間借貸中的種種問題，也會出現在互聯網之上，或者沒有想到自己作為互聯網企業平臺所背負的巨大的社會責任。

盡管借貸寶官方稱其平臺上無上傳照片功能，平臺上也未產生、儲存過任何“裸條”照片，不雅照片視頻均為少數用戶與第三方不正規借貸公司或放貸人私下交易而產生，但借貸雙方均為其用戶卻是不爭的事實。

另外，借貸寶還存在借款額度“踩紅線”，借貸雙方暗中突破24%年息的最高限制等問題同樣為人所詬病，而爭議最大的就是其利用借入借出推出的“賺利差”功能模塊。

“賺利差”是指，將他人的借款信息修改原始利率，轉包出去，在中間賺取利息差。但這種層層轉包的借貸，一個人的逾期往往導致一連串的壞賬問題，數字累計越來越大，而在這一過程中，借貸寶作為中間平臺，卻賺取了大量的逾期管理費用。

實際上，這一做法已經違反了網貸監管細則中“保證融資項目真實合法，并按照約定用途使用借貸資金，不得用于出借等其他目的”的條款。

這一現象在被央視《焦點訪談》曝光后，借貸寶已經在11月底宣布取消了“賺利差”的功能。雖然功能被取消，但無非是給那些低利息在平臺上借錢，然后抬高價格轉讓的人稍微增添一些麻煩而已。

借貸寶平臺上的被曝光出來的問題已經不少，無論是否由于疏忽造成，在問題發生后，平臺沒有進行有效監管、第一時間積極封堵規則漏洞的鍋始終是逃脫不了的。如果一個第三方平臺，不積極落實監管責任，卻樂衷于鉆法律與道德的空子，從中漁利，那只不過是把線下“高利貸”的種種丑惡搬到了線上，和互聯網金融創新一點關系都沒有了。而這種，相信也不是借貸寶所要追求的。

互聯網構筑的借貸行業新業態，沖擊著傳統法律規范和監管模式的有效性。互聯網借貸平臺該不該承擔篩查用戶的責任？日常監管，銀監會、網信辦、工商局該如何分工配合？平臺掌握的大量用戶信息和信用數據該如何保護和利用？因此，我們在張開雙臂，擁抱互聯網對時代的慷慨饋贈之時，也必須對存在于其中的社會風險保持警惕，更要“未雨綢繆”做好制度防范，監管也應及時出手、依法打擊。

校園貸未來監管不能“裸奔”

針對校園貸出現的不良現象，今年4月份，教育部聯合銀監會印發的《關于加強校園不良網絡借貸風險防范和教育引導工作的通知》要求，加大不良網絡借貸監管力度。建立校園不良網絡借貸日常監測機制，密切關注網絡借貸業務在校園內拓展情況；建立校園不良網絡借貸實時預警機制；建立校園不良網絡借貸應對處置機制。

10月13日，國務院辦公廳正式發布《互聯網金融風險專項整治工作實施方案》，一天之內，國務院和各部委連發七道政策，掀起互聯網金融整治風暴。在專項整治工作中，銀監會明確將校園網貸作為整治重點，并與教育部等部門建立了校園網貸聯合工作機制，防止校園網貸風險進一步擴散和蔓延。

網絡非法高利貸，一般具有“線下不見宣傳，線上廣告暗涌”的特點。針對這種特點，要擺脫線下監管的傳統模式，監管思維要與時俱進。事實上，所謂的“互聯網+”式違法犯罪，無非是把作案地點換到了線上，把作案工具換成了一些網絡平臺，比如QQ群、微信群等。對于監管方來說，只要轉變監管思路，把日常監管的視線往線上挪一挪，把監管工具更新到線上，未必就比線下的監管工作難做。潛入一個QQ群，可能比臥底到地下交易場所還要容易。

有律師建議，國家出臺關于大學生就業前的過度消費貸款管理制度，防止大學生個人信用過度消費。某互聯網金融創始人兼CEO郭震洲表示，目前業界和監管層都看到了互聯網金融對金融業的促進作用，預計監管會秉持一種“適度監管”的原則。作為互聯網金融行業人士，郭震洲認為，校園貸的發展需要一個逐漸理性的過程，需要政府監管，投資者教育、輿論導向等合力讓大家更理性。

清華大學副研究員、《清華金融評論》副主編張偉亦認為，監管上應該區別對待，保持一個有序的市場環境，要求校園貸的貸款人需要具備相關業務資質，理性從事校園貸業務。建議風控方面進一步精細化，借款額度或放款額度有所控制，針對不同學校的不同學生，形成有差異的額度。同時，加強大學生金融普及教育，使校園貸的借款人(大學生)樹立理性消費意識，培養理性借款理念。

漫畫（CNS/圖）

讓“不良貸款”遠離校園 任重道遠

目前，中國的金融服務在校園中的普及度依然很低，從行業規范性的加強，到學生群體自我風險保護意識的加強，再到社會信用體系在學生群體中的滲透和建設完善，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學生借貸，門檻如何確定？如何定位校園消費金融市場？如何讓學生不再重蹈跳樓贖債、“裸持”借貸的覆轍？這些問題，值得監管部門、學校、家庭各方引起足夠重視。更重要且關鍵的是，加強對校園消費金融市場的監管不可再等！應強制校園網貸平臺明示風險，更應明確平臺責任，加強對申請人的信息核實，將申請業務的門檻提高到合理范圍內。未來，還應統籌管理在校學生的借貸、分期還款信息，在納入征信系統的同時，推進各家平臺的信息共享。唯有強化管理，多管齊下，才能避免校園網貸造成更大隱患

校園貸并無原罪，基于學業、課外培訓以及在校創業等原因，他們確有資金上的需求，而校園貸小額、便捷的特點，恰好迎合了這個潛在的市場。如果規范運營，校園貸的風險完全是可控的。現在的問題，一是少數大學生缺乏自控能力，比如媒體廣泛報道的大學生鄭德跳樓事件，就是因為這名同學迷戀賭球，利用28名同學的身份信息借貸近60萬元，最終無力償還而自殺，這和校園貸有多大的關系？刀能殺人，但責任不在刀，而在持刀的人。

由此，對于“校園貸”問題，既要加強監管，更要精準打擊，唯有如此，才能有效遏制校園貸亂象的蔓延，并保障其健康、良性的成長。前者而言，重點是提高借貸門檻，尤其是強化借貸平臺的審核力度，嚴防冒名借貸問題。校園貸從2014年開始興起，在經過初期的野蠻發展之后，現在有必要從一味地擴大市場，向提高信貸質量、控制業務風險的方向轉型。后者而言，必須及時補上監管漏洞，嚴格區分合法借貸與金融詐騙，對某些打著校園貸的幌子給大學生“挖坑”的借貸平臺，該取締要取締，該重罰要重罰，不能手軟。

作為個體而言，學法知法懂法守法。深入懂得個人信用和個人信息的重要性，做到不隨意透露個人信息安全，正確了解貸款的規范步驟。樹立正確的消費觀尤為重要。作為政府，加大查處不法“信貸”“裸貸”現象的執法力度，完善相應的法律法規是第一要義。且就長遠意義來說，多開展“公民知貸懂貸”的公益宣傳活動也是必不可少的。也可以利用電視、廣播、報刊、網絡等多種媒介，對網絡借貸的知識和風險進行宣傳，對互聯網金融經濟犯罪的常見類型、慣用手法和動態特征開展多層面、多角度宣傳，提醒公眾理性投資，提升社會公眾防范意識和能力。利用互聯網的傳播速度和效率，讓不良的“網絡裸貸”之風從網絡而來，也離網絡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