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俊華
婚姻幸福,已經有了兩個兒子的她,為何一心想要再生個女兒?
這個差點兒為生女兒而離婚的女人,其實只是想把童年那個受傷的自己再養一次。
她非要再生個女兒不可
啟亮牽著妻子月蕾的手走進心理咨詢室,舉手投足間透露出對妻子的關照。這讓我感到驚訝,這么好的丈夫,月蕾為何有離婚的念頭?
他們坐下來后,月蕾一直不說話,噘著嘴像個委屈的小姑娘。啟亮率先打破僵局,說有一段時間了,兩個人都在為要不要再生個女兒的事情爭執。啟亮不想要,月蕾非要再生一個,甚至以“不讓我生就離婚,我找別人生去”來威脅他。
但實際情況是,兩人已經有兩個兒子了。大的8歲,小的剛兩歲。發現老二也是個小子后,月蕾竟然哭著說,還要懷孕,因為她想要個女兒!甭說再生一個是否養得起,已經有兩個孩子了,再生就是違反計劃生育政策。
無論怎么看,這對夫妻都不應該再生孩子了。
我問月蕾是怎么想的?她的聲音很輕、很低,卻透著一股執拗勁兒:“我就是非常想要一個女兒。”頓了頓又繼續說,“生再多兒子也是為他們家生的,女兒才是為我自己生的?!?/p>
妻子這么說的時候,啟亮無助地看著我,放低聲音說:“她就是這么擰,誰都說不通她。不依,她就跟我離婚。”啟亮還說,他最擔心的是妻子的想法會影響孩子。懷老二的時候她一直覺得是個女孩兒,結果生出來又是個兒子,她特別失望,一度不給孩子喂奶,看都不愿意看孩子。后來雖然有所改觀,但是孩子一不聽話,她就說要拿他去換個女兒。
月蕾不以為然,覺得孩子小根本聽不懂,啟亮卻覺得肯定對孩子有影響。
盡管知道自己的觀點站不住腳,但月蕾還是堅持說:“我最難過的是,誰都可以說我,但老公不能這么說。我就是想生女兒,女兒才是媽媽的小棉襖。我自己生自己養,不讓我生女兒公平嗎?!”
我笑著問月蕾:“你這樣說的時候,內心的感受是怎樣的?”她馬上紅了眼眶,說:“挺難過的,孤單、無助、生無可戀……”
“是想生個女兒好好陪自己嗎?”月蕾思索半天后說:“也許吧!我特別希望有人陪伴我……我也好想好好地去愛一個小女孩兒,把她打扮得跟花兒一樣,讓她跟我做朋友!”
“如果只是陪伴的話,老公和兩個兒子還不夠嗎?”不料月蕾瞟了一眼啟亮,眼眶馬上就紅了,她說:“您問他在家陪我的時間,一個月加起來有幾天?即使在家,他也更愿意把時間花在兒子身上。還總說我像個小女孩兒一樣纏人……”話沒說完,她號啕大哭。
啟亮有點兒不知所措,我問他:“你知道月蕾特別希望你多陪陪她嗎?”啟亮一邊給月蕾遞紙巾一邊說:“我陪她的時間的確不多,我老加班,還總出差……回到家呢,也就陪兩個兒子了,不是說男孩子應該多跟父親玩嘛!再說,我多陪孩子,也是讓她多歇歇……”見妻子還在哭,啟亮拉起她的手,說:“抱歉啊,我以后盡量安排出時間陪你。”
月蕾將信將疑地看看啟亮:“你,能做到?”啟亮使勁兒點頭說:“聽你剛才的話,我心里很難過,我答應過要給你幸福,我愿意調整時間。”
看來,這對夫妻的矛盾,不是女方想生個女兒那么簡單。換句話說,月蕾一心想生女兒的背后,其實有著對丈夫不陪伴自己的抱怨。
第一次咨詢結束,我給夫妻倆布置了作業:回家制定一個雙方一致達成的“陪伴清單”。
你想把自己從小到大好好地
再養一遍
一個星期后,兩人再次來到咨詢室。他們依然手牽著手,這一次,月蕾是笑著的。
啟亮交給了我一份電腦打印的“陪伴清單”:1.每年至少一次不少于7天的家庭度假;2.爭取每月兩次周末全家一起到公園游玩的機會;3.每月安排一次不少于3小時的二人時光,比如燭光晚餐、看演出、看電影等;4.每周至少有兩個晚上,抽出至少15分鐘的時間一起聊聊當天發生的事情……
其他的,還有少在家接電話、談公事、刷微信和不抽煙等主要是對啟亮的要求。
我很欣賞他們解決問題的決心,而這樣一份“陪伴清單”也讓月蕾情緒好了很多,她說:“他盡力而為了,因為他也實在做不到更多了?!?/p>
月蕾想要的還有很多。我問啟亮:“看著這份清單,你感覺如何?”啟亮仔細讀了一遍清單:“不算太難,我會努力……”說到一半看了一眼妻子,他接著說:“其實我也擔心,擔心即便做到了小蕾也不滿足……”
啟亮沒有把握,他不知道自己是作為男人不夠強大,還是不堪養3個“孩子”(兩個兒子和一個妻子)的重負。
我示意啟亮站起來,展示一下內心的感受。我把一個沙包放在他左手,這個沙包代表大兒子。然后我示意月蕾拽著他的右手蹲在地上往下拉,把另一個代表小兒子的沙包綁在他左腿上。啟亮感覺了一下,說其實頭上還頂了個沉重的沙包叫“公司”,右腿上綁個沙包叫“父母”……我按他的感覺,分別找東西來代替。背著多個沙包的啟亮站在那里,不一會兒身體開始搖晃,他眼圈紅了,說:“是的,我有時候就是這種特別累的感覺?!?/p>
我讓啟亮自己調整成想要的畫面,啟亮想了想,邀請月蕾站起來和自己并肩站著,左手拉著大兒子,右手拉著月蕾的左手,月蕾右手拉著二兒子,然后把頭上的、右腿上的沙包放下來,他說:“就這樣,我倆手拉手,一人牽著我們的一個孩子,相互支持,相互陪伴……這樣的時候我感覺特別有力量,感覺公司、父母都不再成為負擔了!”
一個人被支持、被滋養,內在力量就可以更好地呈現出來。我問他在這種情況下再看那個清單,會有不同嗎?他再次拿起清單,然后用力地點點頭:“我好像更有信心做到。”
對他來說,有無信心的重要因素,是妻子是否能夠像成人一樣支持他。但問題也就在這兒。戀愛的時候,有一次月蕾問他:“我能叫你一聲‘爸爸嗎?”當時覺得挺好玩兒就答應了。時過境遷,啟亮開始犯嘀咕:她是不是有時候,真的把我當成父親一樣要求了?
再看月蕾撲簌簌的眼淚,我問她:“你的眼淚想表達什么?”月蕾說:“他從沒這樣表現出來過他的累,我很心疼他……可是,我卻更加無助,甚至有點兒恐懼了,不指望他我還能指望誰呢?”
我問:“月蕾,體驗一下你的內在,這樣說的時候,你感覺自己的年齡有多大?”“七……八歲吧?或者再小些?!薄八杂袝r候你希望啟亮能像父親一樣保護你?”月蕾不置可否:“也許吧,我從小就渴望如父如兄的愛。”
我想了想,決定提出來心中的一個疑問和她核對:“我們再跳一步,這一步也許有點兒大,你想生一個女兒好好地把她養大,其中有多大的成分是想把自己從小到大再好好地養一遍?”
月蕾張大嘴巴,顯得很驚訝,啟亮也愣住了。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最后月蕾嘆口氣,默默地點了點頭。
邀請那個受傷的小女孩兒
長大吧
我問月蕾:“你對自己的童年不滿意嗎?”她低下頭,輕聲說:“非常非常不滿意?!?/p>
原來,月蕾自小在養父母家長大。直到上了高中,在同一所學校讀高三的親姐姐找到她說:“你本名叫小琳,是我的親妹妹?!彪[藏多年的秘密被揭開,原來月蕾2歲多、姐姐4歲多的時候,父親意外身亡。半年后,媽媽認識了一個男人,準備重組家庭。但男方父母覺得帶過去兩個女孩兒負擔太重。幾經周折,媽媽把月蕾送給了一對不能生育的中年夫妻。
顯然,這樣的經歷對月蕾的影響很大。在被再一次問到時,她泣不成聲:“我小時候好可憐……盡管養父母對我不錯,但我總覺得不踏實,心里很別扭,和他們有距離感?!痹吕傩r候就懷疑過自己的身世,不止一個小朋友用不同的方式告訴過她是撿來的孩子。讓她壓力巨大的另一個原因,是養父母對她期待很高。
“現在和親生母親的關系怎樣了?”我問她。月蕾低頭不說話。啟亮幫著回答:“心里還是過不去那個坎兒?!?/p>
接下來的三次咨詢,我們都集中在月蕾和父母的關系上。在處理和親生母親的關系時,我用空椅子技術(讓啟亮坐在對面的椅子上假裝月蕾的母親),月蕾得以有機會表達了心中一直難以釋懷的恨和怨氣:“我恨你,你不配做我親媽,你遺棄了我,你太狠心了,我絕不會原諒你的!”然后我讓她和啟亮換位置,坐在代表母親的椅子上。
我把剛才“女兒”的話重復給她聽:“媽媽,對面是你的小琳,她說她恨你,覺得你不配做她的媽媽……你想對小琳有什么回應嗎?”“母親”大哭:“我為這件事后悔大半輩子了,我也恨我自己,也不能原諒自己,小琳,對不起……”接著月蕾坐回自己的位置,我向她復述“母親”的話:“月蕾,媽媽說她為此后悔大半輩子了……”就這樣,一直到她體驗到媽媽當時的為難、內心的掙扎和對她的思念和牽掛……一直到她和扮演“母親”的啟亮抱頭痛哭。月蕾終于決定放下恨,讓母女之間的情感真正地流動起來。
用類似的方式,月蕾又處理了自己和養父母的關系。
月蕾仍然覺得命運讓她背負太多,但她不覺得自己可憐了。她看到了在長大的過程中自己的堅強、自立、智慧、寬容和承擔。過去,她把這些當成被迫,現在則覺得其實是自己所擁有的財富。她還給我展示了一個畫面:她站在前面,背后有母親、父親、姐姐、養父、養母在用不同的方式支持她,她說:“我一直以為自己可憐,兩個都不是我的家,現在我體驗到,這兩個都是我的家,因為那里都是愛我的家人,我擁有雙份的來自父母的愛,盡管還有遺憾,但我接受了。”
陪月蕾經歷了這一切,啟亮說了一句令人動容的話:“老婆,你太不容易了,我以后再也不說你無理取鬧了?!痹吕偌t了眼圈,輕聲說:“我想我的兩個寶貝了。我覺得有點兒對不起他們,從現在開始,我要好好愛他們倆……”
我問月蕾:“現在感覺自己有多大?”她笑笑:“成年了!”我問:“還期待把自己從小到大好好養一遍嗎?”她調皮地說:“想,只是不可能啊?!蓖A艘粫海缓靡馑嫉貑栁遥骸叭绻骋惶煳铱蓱z的小女孩兒的感覺又來了,又想任性、耍賴了,我該怎么辦?”
我建議她,除了學會一次次地聯結自己成熟、穩定、力量的感覺,還可以做兩個小練習或者說游戲?!耙粋€是做自己夠好的父母。對,你是做媽媽的人,有大量的做好媽媽的經驗吧?比如兒子傷心了、難過了,有沒有特別好的愛兒子的經歷?”
“當然有?!薄八裕斈慊氐揭粋€受傷的小女孩兒的時候,你也像一個好媽媽一樣對‘她,比如擁抱她、安慰她、贊美她,可以嗎?”我們還當場做了一個練習,是小時候她看到一個小朋友頭上戴著一個蝴蝶結,特別漂亮,可她始終沒敢開口讓養父母給她買。她說她想過多少回,如果自己有個女兒,一定滿足她這個愿望(看到了吧,那是誰的愿望)。通過練習,那顆幼小的心靈得到了安撫,她說她體驗到了滿足,我說:“體會那份滿足,然后邀請那個受傷的小女孩兒慢慢長大!”
第二個是需要丈夫參與的游戲“5分鐘練習”:當妻子內在處于小女孩兒的狀態,特別期待丈夫像父親一樣保護、關愛自己時,啟亮可以扮演5分鐘的好爸爸;5分鐘后,兩個人調整狀態回到夫妻之間的互動中。還設定了“暗號”:在小女孩兒狀態時月蕾自稱“小蕾”,啟亮也稱她“小蕾”,回到成人的狀態時就不再這樣稱呼。也許每個女人的內心都不同程度地想找到如父如兄的愛,圓自己一個美好童年的夢想。但是,美好而穩固的婚姻更需要兩個成熟的人在一起。所以,盡管偶爾父女式的互動可以增加生活的情趣,但如果成為相處的一種模式則必須要有覺察和改變。
當然更重要的是,如今的月蕾,已不堅持非要再生一個女兒來彌補她童年的缺憾了。因為,她正一天天地長大,成為和丈夫并肩而立的妻子、真正愛兩個孩子的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