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李昌平,上個世紀80年代曾在湖北省多個鄉鎮擔任過黨委書記、鎮長。2000年3月,曾因致信朱镕基總理反映當地農民問題,引起中央及大眾對三農問題的關注。后來,李昌平曾任《中國改革》和《改革內參》雜志的記者、編輯,先后著有《我向總理說實話》、《我向百姓說實話》和《再向總理說實話》等書。2011年,他與畢業于中央美術學院的鄉村生態畫家孫君發起創建了民間機構“中國鄉村規劃設計院”(后更名為中國鄉建院)。該院內置的金融與農村綜合發展服務團隊由李昌平領銜,是國內唯一的以“內置金融”為切入點帶動農村綜合發展的專業性服務團隊。在這篇文章中,李昌平回顧總結了他在精準扶貧中,著眼解決農村老人群體困難的實踐和體會。
我曾經做過4個鄉鎮的黨委書記,在鄉鎮工作過17年。后又在云南、貴州等地的少數民族地區做了多年扶貧工作。無論是在鄉鎮干部的崗位上,還是在扶貧“官員”的崗位上,農村老人始終是我最關注的一群人。我一直有一股強烈的為農村最弱勢的老人群體服務的沖動。
要幫助最弱勢的數以億計的農村老人,怎么做呢?從2005年開始,我開始了自己的“精準扶貧”——在協作農民發展的過程中優先惠及農村老人群體。我選擇從自己家鄉的村子開始我的“精準扶貧”,并且是從創建村社內置合作金融促發展開始的。
資金互助促發展,利息收益敬老人
我家在湖北省監利縣周河鄉王垸村,是洪湖西岸邊上的一個漁村。村民大多以養殖螃蟹和魚蝦為生,貸款需求比較大。在上個世紀80年代,我們村所在地有農業銀行和信用社的分支機構,農民貸款也比較容易。后來,農業銀行和信用社都撤走了,農民不僅貸款難,存款也要到十幾公里外的鎮上。
我常常為兄弟姐妹和親戚朋友貸款難所困擾,每年都幫助他們求爺爺拜奶奶的找貸款。既累又丟面子,貼錢還貸款是常有的事。
我們村有點集體經濟,每年能夠拿出5萬元給村里的老人過年發紅包,人均200元。2005年年初,我和村書記李花清商量:我找10萬元,村里出25萬元,每位老人出2000元,創建王垸村養老資金互助社——村社內置合作金融。由老人們給年輕人放貸款,解決村民貸款難。我找來的10萬元和村里的25萬元所產生的利息收益,全部分配給老人。這叫“資金互助促發展,利息收益敬老人”。
我跟李花清書記算賬:如果250個老人,一人出資2000元,是50萬元。村里出資25萬元,我出資10萬元,合計是85萬元。按照信用社的實際貸款利率計算,當年收益不少于12萬元。每個老人當年可實現分配400元,比上年增加一倍,還有積累,且本錢也還在。如果逐年增加資金規模,不僅老人收益年年增加,還能幫助村民解決貸款難題,而且干群關系也會有大的改善。
李花清書記覺得我的主意非常好,但他有兩點擔心:一是符不符合政策?二是放款了收不回怎么辦?
我給李花清書記講了中央一號文件的精神,第一個擔心可以放下。放貸款了,是有可能收不回來的,這確實是個問題。我跟李花清書記說,我們想辦法努力把風險管控到最小:第一,開始時,每戶最高只能貸款5萬;第二,農戶用土地承包權抵押貸款;第三,把老人編成小組,把貸款指標分配到老人小組,貸款由老人小組審批,根據貸款額度由組內老人擔保貸款;第四,貸款時夫妻倆都必須簽字畫押。這樣,即使有個別農戶貸款后經營失敗了,應該不會賴老人們的賬。只要不賴賬,極個別人一時還不上本金,先還利息,再慢慢還本,風險應該是可以控制的。
我們村里的老人們參與積極性特別高,還給李花清書記鼓勁打氣。我花了一天多時間,協作村里的老人積極分子、村干部等制定了王垸村內置合作金融——養老資金互助社章程,選舉了理事會和監事會。70歲的老書記李功兵被選舉為理事長,村支書李花清被選舉為監事長。2006年年初,王垸村養老資金互助社——村社內置金融開業了,初始資金87萬元。
李功兵理事長領導的理事會,制定了一套極其簡單的工作機制和管理辦法:所有貸款的期限都是一年,貸款要申請排隊編號(先申請優先得到貸款),每年臘月小年前后兩天收回貸款——決算——再按照申請貸款的排隊號順序發放貸款——分紅大會——張榜公布。理事會一年只辦公5天時間。
2006年,王垸村養老資金互助社收入超過12萬元,每個老人分紅400元,比上年增加了一倍,而且還增加了2萬元積累。
2013年小年,我回家參加了養老資金互助社的分紅,當年每個老人分紅900元。每年的分紅日,成了我們村老人們的節日。
2016年,王垸村養老資金互助社的資金規模超過了300萬元,收入接近40萬元,年終每位老人分紅1000元。當年,王垸村老人協會舉辦了首屆重陽節,重陽節擺酒席100桌,請正規劇團在村里唱了兩天兩夜的花鼓戲,村里的鄉賢為重陽節捐款7萬元,年輕小伙姑娘踴躍當志愿者為老人服務。
從2006年以來,我們村的養老資金互助社,共為村民發展經濟發放貸款2000多萬元,累計為老人們分紅107萬元。更重要的是,由于有了村社內置金融——養老資金互助社,村里發生了很多變化,特別是老人地位高了,好兒子好兒媳多了。
建立村社養老資金互助社,解決農民的農地和林權不能抵押貸款難題
農民有土地、山林、水面、房屋等,這都是農民的財產,但農民的財產不能在銀行抵押貸款,這是農民和市民的最大不同。農民的財產權如能像城市市民財產權一樣可以抵押貸款,農民發展能力就會有極大提升,農民財產性收入就會有突破性的增長。
河南信陽市是省級農村綜合改革試驗區。該改革試驗區的核心試驗課題,就是通過土地制度創新,讓農民的承包地和山林等能夠在金融機構獲得抵押貸款。
2008年,河南信陽市平橋區郝堂村的農民,終于拿到了土地承包證、林權證等,都是70年的,和城市產權一樣。可是,農民花錢領到的70年產權證,在任何金融機構都不能抵押貸款,政府動員農民參與林地確權,而土地確權時的承諾卻落空了。
2009年,我應邀去河南信陽市平橋區黨校上課和信陽市委黨校演講,有針對性地講了一個題目:《建設新農村,先建新金融》。我說,農地確權給農戶1萬年,正規金融機構也不可能接受農民農地抵押貸款。道理非常簡單:農地抵押給銀行后,農民如果不還貸款,銀行要通過打官司等一系列非常復雜的程序,才能把農地過戶到銀行,這要花掉很多精力和錢;銀行得到農地后,再轉包經營農地的成本也會高得驚人,轉包后所獲得的收益可能還支付不了成本。因此,銀行行長只要沒“腦殘”,是不會接受農地抵押貸款的!
河南信陽市平橋區政府的主要領導問我,如何才能讓農民的林地和農地等獲得抵押貸款?我說,必須在農民村社內部建立起互助合作金融,農民的農地、林地等只能在村社內部的互助合作金融里實現抵押貸款權,幾乎沒有更好的辦法了。這是因為:土地是村社集體所有的,農戶承包地在村社內部的互助合作金融里抵押貸款后,如果違約不還款,承包地可直接收回到村社集體后再發包或轉包,處置違約的成本極低——內部處置。所以,農地只有在村社內部的互助合作金融——村社內置金融里才有真正的抵押價值。
在河南信陽市平橋區政府的要求下,2009年9月,我來到了當地有名的貧困村——郝堂村。我走進郝堂村遇到的第一人是村委會主任胡靜。胡靜當時56歲,她自我介紹說,她從“鐵姑娘班長”到村長,干了幾十年了,村干部的路是越走越窄了。她說明年就不做村干部了,我問胡靜不做村干部了,你會去做什么?胡靜說村里的老人們太可憐了,真心想為老人做點事,但不知道怎么做。胡靜說這話的時候,眼淚都快掉下來了。在場的區干部告訴我,就在前兩天,村里有兩個老人自殺了,胡靜剛剛給這兩位老人辦完喪事。這些年,村里年年都有老人自殺。
我給胡靜講了我在自己家鄉村子里的做法,她非常受啟發。我承諾從自己的課題費中拿出5萬元,找政府再要10萬元,用這15萬元做種子資金,引導郝堂村的鄉賢和老人參與創建郝堂村村社內置合作金融——養老資金互助社,為村民發展服務,收益讓老人優先受惠。
胡靜動員(包括她自己)7名鄉賢,出資14萬元作為敬老基金。加上我和政府的15萬元,初始發起資金共29萬元。籌備開業的時候,只有15個老人相信這事“有譜”,每個老人出資2000元入社。2009年10月開業,開業時村集體也籌集了2萬元,這樣總資金達34萬元。
村民在討論控制貸款風險的時候,第一條就是土地承包權抵押貸款、林權抵押貸款。困擾當地政府很久的農地不能抵押貸款難題,輕而易舉的解決了。
2011年,郝堂村夕陽紅養老資金互助社發放貸款650萬元,年收入超過70萬元。后因為貸款需求下降,資金規模維持在300萬元左右。在郝堂村,農民農地林權抵押貸款,就像餓了就吃飯一樣簡單。
2011年,我和孫君發起創建“中國鄉村規劃設計院”(后更名為中國鄉建院),鄉建院的總部就設在郝堂村,協作郝堂村搞新農村建設。新農村建設做的一件大事是土地收儲。按照規劃,村集體需要收儲數百畝土地用于新農村建設,第一批需要收儲83畝,需要支付村民170萬的現金。從收儲土地的談判到收儲土地的資金籌集,老人們都發揮了核心作用。由于村集體收儲土地十分順利,規劃設計方案落地也非常順利。隨著郝堂村新農村建設不斷推進,土地增值使集體經濟呈爆炸式增長。2015年,郝堂村集體資產總規模就超過了5000萬元。而同類型的村莊搞新農村建設,村集體卻負債累累。所不同的是,郝堂村有內置金融——夕陽紅養老資金互助社,有組織起來緊密團結在村兩委周圍的老人群體。所以郝堂的新農村建設不需要開發商,是完全自主的新農村建設,土地增值收益、金融創新收益都歸村民和村集體享有。
郝堂村2009年還是一個貧困山村,一個即將消失的凋敝山村,可經過短短4年的新農村建設,2013年被建設部授予“宜居示范村”,每年來村里參觀、旅游的客人超過百萬人次。2015年,村委會主任胡靜被授予“全國勞動模范”稱號。
從2009年以來,郝堂村內置金融——夕陽紅養老資金互助社累計為老人分紅109萬元,積累高達76萬元。郝堂村的村民說,老人是村里的“活菩薩”,敬菩薩不如敬老人。郝堂村人懂得了這個道理,這是郝堂村最大的變化。
郝堂村的成功,讓我對自己的“精準扶貧”理念增強了極大的信心。
通過養老資金互助社完成對村民承包地收儲,實現農地集約經營,把老人從土地上解放出來
農戶承包地規模小,高度分散,經營效率低。用什么辦法把分散在一家一戶的小塊承包地集中連片后集約經營,這是基層長期探索的一個課題。
2013年8月,我走進了湖北鄂州市梁子湖區張遠村。
張遠村,有1800人,離武漢市兩小時車程,屬于丘陵淺山農區,有近3000畝可耕地、林地3000畝。高標準耕地每畝年租金150元左右,一般的可耕地平均年租金80元/畝,以老人耕種為主。多數村民希望村組集體把土地集中起來后,對外發包或集中承包給種田能手耕種。
經過調研后,我提出了創建張遠村內置金融——養老資金互助社,以村社內置金融收儲土地,再實施土地規模經營的構想。村社內置金融——養老資金互助社的任務是:為農戶提供以農地、房屋、山林等為抵押的借貸服務;為村民土地、山林、房屋等金融化收儲及市場化流轉提供服務;為老人老有所依和老有所為服務,同時把老人從土地上解放出來。
所謂的土地房屋等金融化收儲,就是農戶的承包地、林地、房屋等,可當成“長期存款”存入村社內置金融,其利息收入高于實際的土地轉包費,且“長期存款”可以用于抵押貸款或者直接變現。譬如:一畝地的轉包費是300元,這畝地就可以以1萬元的“存款” 存入村社內置金融,存入的期限越長,每年獲得的利息收入就越高。這樣就可以將土地等資源資產貨幣化、金融化“集中起來”,再集約經營起來,其產權也可以在村社內部“交易”起來。
湖北鄂州市梁子湖區政府比河南信陽市平橋區政府(郝堂村所在地政府),對內置金融的支持力度要大一些,政府出種子資金(100萬元)引導。受政府的鼓勵,我們鄉建院也出了20萬元種子資金,吸引鄉賢的敬老資金15萬元。在此基礎上優先老人(每人2000元)入社,也歡迎村民現金入社,或者土地入社(存款、股權、托管)、或者房屋入社(存款、股權、托管)。
在政府和鄉建院種子資金、鄉賢敬老資金的引導下,老人和村民參與積極性非常高。養老資金互助社2013年年底開業,初始資金高達189萬元。開業不到3個月,全村有近2000畝承包地以村民小組為單位連片“存入”村社內置金融——養老資金互助社,每畝地年平均成本220元左右。土地確權由此變得簡單了——以“確權、確利、不確地”的方式確權就可以了。農戶承包地(賬面數字)和集體成員權在養老資金互助社可以獲得抵押貸款,每畝入社的農地可以獲得6000~8000元抵押貸款權。
在養老資金互助社完成對村民的承包地等收儲之后,鄂州市領導介紹武漢市農投公司來到當地搞有機稻米生產,每畝地年租金上漲到450元。
2015年,張遠村養老資金互助社資金規模400多萬元,僅利息收入50多萬元,40%分配給老人,老人人均分配約1000元。50%的利息收入用于資金積累,當年資金積累超過20萬元。養老資金互助社每年發放貸款幾百萬元,一筆壞賬都沒有發生。
我經常接到張遠村老人的電話,老人們給我講述村莊的變化和故事。他們在不同的季節都給我準備不同的農產品,讓我一起分享他們的收獲和喜悅。
鄉村建設新思路
為老人做點事,這是我的初心。
在實踐過程中,我逐步清晰地認識到,必須在村莊可持續發展的過程中,才能實現對老人的“精準扶貧”;必須把幫助老人同促進村社可持續發展一并考慮,并逐步形成了“以村社內置金融(養老資金互助社)——把村民組織起來,把資源資產資金集約經營起來,讓產權實現起來——再提供農村可持續發展的規劃設計及系統性解決方案——并協助落地實施——激活和經營鄉村——優先惠及老人”的鄉村建設思路。
現在,中國鄉建院正式員工已經超過100名了,在我國的十多個省已有近百個以“內置金融(養老)為切入點的新農村建設及綜合發展”示范村,像王垸村、郝堂村、張遠村這樣的村莊每年會成倍增加。地方政府邀請我們鄉建院去做示范村需要排隊等候很長時間,一個鄉建院遠遠滿足不了需求,我希望看到有更多的機構與我們同行。
在現在的扶貧中,“千金撥不動四兩”的現象太普遍了,好多錢都是打了水漂。我不愿意看到有些機構和單位為“精準扶貧”大把大把地花錢,只是為了表示一個姿態。我在農村基層工作過,在國際扶貧機構有10年的工作經歷。我的經歷告訴我:扶貧,真的是非常非常專業的事情,和獻愛心不是一回事。扶貧是一項技術含量極高的工作,必須職業化。
農村是一個“老人中國”,找到了解決農村老人這個最大的弱勢群體的困難的辦法,就找到了解決中國貧困問題的辦法。我誠懇地希望,能有更大的機構,和我們鄉建院合作去做一個省的內置金融(養老)村社及聯合社體系的建設,通過這個體系建設讓農村系統性解決方案有自主實施的主體,通過改進農村的組織供給、金融供給、產權制度供給……促進農村村社共同體增強內生發展動力并自主發展,在發展中優先惠及農村的千千萬萬弱勢的老人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