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瀚/口述+++曉言/整理
吳瀚老人今年103歲,是1935年“一二·九”抗日救亡運動的親歷者,當年她正在清華大學讀歷史系。幾十載歲月流逝,那些在抗日烽火中一起騎著自行車去南京請愿的同窗都已作古,僅留下她一人。2016年“一二·九”紀念日到來前夕,老人親口將那段往事講述了出來。
騎自行車南下
1935年12月9日,爆發了北平(北京)愛國大中學生六千余人的抗日救國示威游行。
這次游行后,大中學校的學生們愛國熱情高漲,沒有學生會的學校紛紛成立學生會,沒有參加上游行的同學紛紛要求再來一次。于是,學聯立即決定在12月16日再發動一次全市大游行。
這次游行參加人數更多,隊伍達到了上萬人。圍堵阻攔的警察,用大刀、水龍頭破壞集會。我們在朔風嚴寒中拼力奪下水龍頭向他們猛沖,和警察之間的斗爭很激烈。我們最終獲得勝利,沒有人被抓。
1935年12月20日前后,北平學生積極醞釀組織平津學生南下宣傳團。我們當即貼出第一張海報,為平津學生南下宣傳團的先遣車隊征求隊員。錢偉長同學是物理系的研究生和知名運動員,在學校里頗有影響,大家就一致推他領銜。海報貼出后,許多同學要求參加。
1935年12月24日,自行車南下抗日宣傳隊的成立會,在清華三院教室召開。會上討論了行動路線、宣傳工作、聯絡點,以及如何應付可能發生的情況等等。經過協商,大家一致推舉校足球隊隊員、體魄健壯的高葆琦為隊長;推舉氣象系的裴崑山任后勤總務;我這個唯一的女同學、校球隊運動員管醫護。
臨出發前,清華大學梅貽琦校長、葉企蓀院長和校辦秘書長沈履先生,都前來參加送行。梅校長講話,首先表示不贊成我們南下,但“一定要去嘛,我也攔不住你們,只是路上要小心”。據說在車隊走后,梅校長還給南京政府教育部發了一封“車隊已出發,勸阻無效”的電報。
在天津被軍警包圍
出發時,有四五十人。我們編成幾個小組,從南校門出去,向東順五道口、四道口、北太平莊,一直沿大車土道走下去。那時,這些地方都是郊外,塵土飛揚的大車土路就是陽關大道了。大車道凹凸不平,車轍就有尺把深,只要一掉進去,車子就蹬不轉了。以致走了沒多久,有些同學的車子就出了毛病。加上冬天的寒風刺骨,飛沙走石,還沒到朝陽門,有的同學身體就支持不住,陸續退了下來,最后只留下我們20人。
我們繞過通州縣城,騎車直抵香河。離開香河,日頭已偏西。我們在大運河西岸,找到一戶吹鼓手的人家。他讓給我們一間房,我們就在光禿禿的大土炕上和衣而臥。大家頭對腳、腳對頭地擠在一起,結束了第一天的行程。
12月26日,我們到了天津,直接住進北洋大學。沒想到,天津《大公報》登出了清華自行車隊南下宣傳的新聞。半夜里,軍警包圍了北洋大學。北洋大學的同學凌晨3點把我們叫醒,帶我們從學校后門出來,我們繼續上路。
因為大車道有時堵塞不通,我們就轉到運河冰上騎行,一路上總有人不時摔倒。
轉到運河上不久,即近黎明,行進間只聽“咔嚓”一聲,高崇照同學不慎掉進了冰窟窿。幸虧車架子卡在冰上,他才免于滅頂之災。小高被救出來后,渾身上下濕漉漉的,在凜冽的寒風中瑟瑟發抖,得趕快找個地方給他烤火。大家見附近有一家茅屋,便前去敲門。開門的是位老大爺,可是他說什么也不讓我們進去。經過我們多次懇求,他才只允許我一個人進去。原來這家母女二人只有一條褲子,老大娘一早穿著褲子出去拾柴,大閨女只好圍著破棉絮蜷縮在炕角上。大家都被老百姓的悲慘生活深深震撼了……
經過同老大爺協商,由我陪伴著閨女,讓小高一個人進屋烤火,大家都在門外等候。待到小高的衣服快烘干了,我們謝過老大爺繼續上路。這一天,我們只走到靜海縣。
到達南京
歷經千辛萬苦,自行車隊終于抵達了目的地南京。一到南京,大家立刻行動起來,為抗日宣傳做各種準備。1936年1月14日清晨,同學們騎著自行車滿街撒傳單,一時造成很大影響。
可就在14日中午,突然來了一大批軍警,包圍了自行車隊的住處。大家手挽手一起往外沖,但終于還是被擋了回來。大家失去了自由,在憤懣中度過了難忍的一夜。15日清晨,車隊住處又開來大批憲兵,他們不容分說,先封鎖大門,然后由兩個憲兵挾架一個人,從后門逐個把隊員押上車。隊員們一邊掙扎,一邊呼喊:“我們是清華大學的大學生!我們是要求抗日的!愛國無罪!”“宣傳抗日無罪!”“打倒賣國賊!”……
隊員們大喊大叫,憲兵們只是一聲不響地執行任務,把人拽完了又把自行車和衣物等統統塞進車里。然后,開車疾駛而去。1月16日清晨,又增加了一批憲兵,把隊員們押送上了一節北上的“專車”。車廂里沒有別的乘客,只有100多名憲兵,每個隊員由4名憲兵看守著。但到了鄭州,辦完換車手續后,同學們再上車,就沒憲兵護送了。
1936年1月21日,車隊出發后的第27天,同學們回到了清華園。
自行車隊的同學們,以后曾于1977年春節、1985年春節、1988年、1992年,在錢偉長家中聚會過。每次見面,大家都談笑風生,格外親熱。
如今,自行車隊只留下我一人。我十分珍惜現在的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