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因她是母親

鳥人倚窗

1

自從他考上大學，就很少回老家。他拼命學習，只為讓這座陌生的城市能夠接納他。最終他留在了城市，并且通過貸款，購買了一套3室1廳的住宅。他連婚禮都是在城里舉行的。

孩子出生后，因為需要照顧孩子，在征得妻子同意后，母親過來幫忙。那是她第一次來到城市。她戰戰兢兢地在屋子里走動，小心翼翼地和他以及他的妻子說話。她知道城市和鄉村的區別，知道裝修豪華的樓房和簡陋的鄉下草屋的區別，即使住在兒子家，她也不能太隨便。

他忙，不能陪著母親，妻子也忙，只有孫子陪她。妻子對母親說，這是馬桶，按下小鈕，沖半桶水，按下大鈕，沖整桶水;給小寶熱牛奶的時候，用燃氣灶，往右擰這個開關，就能打著火……

母親的表情就像一個懵懂的孩子。這么多規矩，她實在記不過來。

母親小心翼翼地關上門，愣愣地坐在沙發上。她不敢用抽水馬桶，不敢動電視，不敢開冰箱，不敢接電話。

2

后來她不得不硬著頭皮打開了燃氣灶，為自己的孫子煮了一杯牛奶。那個上午她只動了燃氣灶，卻差點闖下大禍。

中午他回家時，聞到一股很濃的煤氣味。孩子在臥室里睡覺，母親坐在沙發上擇著青菜。見了他，母親說，頭有些暈。他沖進廚房，見燃氣灶的開關開著，正咝咝地響。他連忙關掉燃氣灶，打開廚房的窗戶，之后又打開所有的窗戶，母親驚恐地看著他，臉色蒼白，而他卻臉色鐵青。母親垂下頭，她知道自己肯定闖下了禍，不敢多說一句話。當她從兒媳婦那知道事情的危險性后，第二天便收拾東西回去了，她心有余悸、無所適從，怕再待下去，會弄出更大的事。

3

第二年春天，他的生活發生了重大變故。妻子帶著兒子與他離了婚，一個完整的家瞬間破碎。此時他又被公司解聘，變得一無所有，整天悶在家里，借酒澆愁。終于有一天，他在橫穿馬路的時候，被一輛汽車撞倒在地。雖然沒什么大礙，可是需要臥床靜養。

母親再一次進了城。這次是母親主動要求來的。他不想讓母親看到自己現在的可憐模樣，堅持不讓她來，可母親還是來了，這一次她沒有那么拘束。她把冰箱整理得井井有條，每次關冰箱，都不忘看看冰箱門是否關嚴;她修好了一把斷了一條腿的木椅;她把空調的溫度調得恰到好處;每當有敲門聲，她總是先問一聲誰啊，然后再通過貓眼看清門外的來人;她把洗手間和地板拖得一塵不染;她用微波爐給他烤面包。

母親在幾天之內迅速變成了一位標準的城市老太太。她無微不至地照顧著自己的兒子，就像在鄉下照顧小時候的他。

跟鄰居聊天時，她聽說現在寫東西都用電腦了，為了鼓勵兒子，在鄰居的幫助下她決定給兒子一個驚喜。帶著自己攢的4000多塊錢，一個人去了電腦城。中午她沒有回家，只是打回來一個電話。電話里，母親問他：“你要17寸的顯示器還是19寸的？17寸的便宜，也清晰，但太小，看著可能累眼睛。內存和顯卡……”那一刻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個跟泥土打了一輩子交道、識的字肯定不會超過100個的農村老人，竟然去給他買電腦，還能說出專業的術語。這一刻他突然明白，只要他需要，那么，母親就會去弄明白這些。因為她是他的母親。

4

有一天，母親在客廳里不小心摔了一跤。他過去扶起母親，母親說：“地板太滑了，這城里，我怎么也住不習慣。”那一刻他很自責，母親為了他，幾乎適應了城市的一切;而他，卻從未顧忌母親的感受，哪怕是換成防滑的木地板。

他要在地板上鋪上地毯。母親說：“不用了，我想走了，你已經好起來，我放心了，再留在這兒，會耽誤你寫作。”

他求母親再住些日子，可是母親說什么也不肯。她說我真的住不習慣。地板、燃氣灶、微波爐……都不習慣。如果你想我了，就回鄉下看我。

他叫一聲“媽”，淚水滂沱——當母親認為孩子需要自己時，她會迅速改變自己多年的習慣，變成一位標準的城市老太太;而當她認為自己多余時，又會迅速恢復自己的習慣，重新變回一位年老的農婦。似乎她的一切都是為他而存在，為他而改變。她的心里面，唯獨沒有她自己。

（摘自語文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