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9精品在线视频,手机成人午夜在线视频,久久不卡国产精品无码,中日无码在线观看,成人av手机在线观看,日韩精品亚洲一区中文字幕,亚洲av无码人妻,四虎国产在线观看 ?

論現代神話的講述

2017-07-08 23:34:00胡傳吉
揚子江評論 2017年3期
關鍵詞:愛情

胡傳吉

“我一直認為人的生活其實是兩個魔術師斗法之后留下來的敗局。一個是代表死亡的魔術師‘時間,一個是代表生命的魔術師‘愛情。雖然時間是最終的勝利者,愛情的抗爭卻給人類的失敗帶來了詩意。……愛情把人帶到神話的境界。每個人都會因為愛情而變得與眾不同。”a

愛情堪稱是現代世俗生活的普適宗教。愛情不是現代的產物,但愛情是以這樣的方式具備現代性的:走向現代的過程中,愛情成為精神獲救的重要方式,更成為提倡平等、打破等級制度的重要推動力量。長久以來,人們把愛情限制于世俗乃至庸常生活的內部來理解,這無疑局限了對愛情之思想史價值的判斷。愛情的思想史變遷,其價值絕不見輸于制度的思想史變遷。以中國為例,清末民初的思想變遷,人們對愛情(自由戀愛)的態度,直接沖擊了傳統的婚姻制度,接下來改變的是宗法制度、等級制度,對此,文學的反應是迅速且極具洞見的,尤其是民國以來的小說,較多地書寫了大家族及小家庭的危機,這后面,當然離不開愛情之現代意味的崛起。政治經濟文化制度的變化相對明顯,精神與思想的變遷則需要突破陳見方能有所察覺。以歐洲為例,在平等化的現代潮流中,愛情同樣充當了重要的角色,其作用并不亞于宗教與資本之力。宗教抹平了貧富的身份差距,貧者同樣可以通過僧侶制度獲得權力。資本一旦可以直接購買貴族的身份,血統原定的高貴性遲早都會被稀釋。愛情比宗教與資本來得更潛移默化,愛情有足夠的能量沖擊舊有的通婚制度,它甚至不存在真正意義上的原罪。從精神層面來講,愛情是能夠說服宗教和世俗制度且能與之達成協議的重要力量。就基本事實而言(倫理爭議是另一回事),同性戀在英美等國獲得世俗制度的認可,其實都可以說明是現代化之后的愛情力量在起作用。所謂的人權,是可以直接放到立法層面的力量,但后面的精神力量,仍然來自愛情的道義,其力量,不僅在其能激發類似宗教信仰般的情感,也在其能揭示人生的普適性悲劇,擁有愛情是世俗與精神層面的大歡喜,但與時間相比,它又必然是悲劇。愛情的原罪,大致能從生育和欲望等層面去尋找。但這些所謂的原罪,到了現代,已經基本不再成其為原罪。愛情似乎已被現代文明塑造為能夠優化生育的重要辦法,生育不再是婚姻的首要目的,在歐洲一些國家,生育甚至有與婚姻剝離之勢。即使是在婚姻制度內,愛情也似乎已被視為婚姻及生育的前提之一。到了現代,世俗中的愛情雖然也深受世俗道德及功利性訴求的約束,但從文學的角度來講,愛情早已是冒犯婚姻道德律的重要力量,就像文學冒犯現代語法一樣,文學里的愛情通常享有免受道德制裁的權利,正是這種冒犯之力以及思想特權,使人類的精神胸懷及境界向更高遠處推進。

同時,愛情堪稱是現代審美的重要精神之源,也是不需要借助傳統宗教就能獲得神圣感的重要力量,這恰好是“現代”的重要體現。現代文明成功地把愛情與天性聯系在一起,“人的發現”因而找到了最強有力的非理性因素的支持。現代性不僅把愛情打造成受難者的形象,也把愛情打造成改變舊制度的革命者形象。平等也許只是精神上的幻覺,但在各種力量的共同作用下,以等級制度為核心的舊制度至少在形式與法律層面被瓦解了,在這一過程中,愛情及其敘述策略所起到的作用,不可忽視。愛情被“現代”神話為可以自救的力量,相應地,能與愛情相制衡的世俗精神力量,大概就是自我的實現欲與永恒的孤獨感了,此為后話,不贅述。愛情的倫理變遷,可歸于精神層面的思想史,這樣的歷史,同樣需要考據。

愛情不僅參與了現代化的進程,而且因此實現了自身的現代性。從某種意義上來看,愛情的現代性,恰好在其宗教意味或神性,“現代”把愛情的宗教意味或自我完善的神性釋放出來了。“現代”失卻了“古典”的節制美德,但感情用事的思維習慣卻釋放出愛情的神圣意味,有如宗教,愛情的神圣意味也在于奉獻與犧牲。愛情的宗教及神圣意味,為現代神話的書寫提供了神跡般的啟示。領悟此種神跡且能書寫出相應的現代神話的作家,不多,蘇曼殊、沈從文、張愛玲、王小波、薛憶溈是能寫出現代神話的作家。蘇曼殘的小說如《斷鴻零雁記》等,纏綿氣、自戀心、暮氣太重,言辭間有不節制之氣有不壽之相,但脫俗之審美教養幫他留住了詩意,他的現代神話,就建立在那一點點殘留的脫俗之美上。沈從文的現代神話建立于愛與美之上,“評論者總是被沈從文的‘鄉土性所迷惑,但他最具理想的作品,是以‘城命名的(《邊城》),沈從文是要在走向現代的社會里經營一見鐘情的中國式神話,他的世界,遠遠不止鄉土性,因為有愛與情的神話在,他的‘城得以建立在‘鄉之上,以單純的城鄉對立思維去理解沈從文,恐怕還是過于簡單,沈從文的現代趣味,隱藏得非常深”(拙文《楊克詩論》,未刊),假如沈從文的《邊城》更名為《邊村》,個中的滑稽將可想而知。張愛玲的《傾城之戀》及《色,戒》亦是講述現代神話的杰作。《傾城之戀》剝離了世俗社會的所有物質,讓愛成為天荒地老后僅存的詩意。《色,戒》讓愛冒犯世俗社會的既定制度與秩序,作者把愛寫成“大同書”,同時讓愛成為殉道者。死亡成為愛情的最佳隱喻,無論是修辭還是能指,都十分驚世駭俗。即使是剝離了所有的物質,世俗生活僅剩下斷垣殘壁,那被過濾出來的愛,還是世俗生活凈化后的結果。張愛玲筆下的愛情,遠遠不止于兒女情長,無論是通俗文學還是女性主義的視角,都是對張愛玲的矮化。王小波的《黃金時代》b也值得一提:王二與陳清揚之間若有若無的愛——從性里分離出來的稀薄之愛,為沒有孤獨自由的時代留存了孤獨。人的尊嚴不僅僅來自對愛的信仰,更來自對孤獨的領悟與踐行。孤獨是比愛情更終極的境界,孤獨的拯救之力,在于它有可能讓人對任何集體及人身依附關系有所警覺,愛不能讓人擺脫集體主義、民粹主義、民主暴政的誘惑,但孤獨在某種程度上可以做到,孤獨也可以使人倒向人群,但孤獨始終能保留一份“格格不入”,就像“偉大友誼”中的陳清揚,“她和任何人都格格不入”,無論是愛還欲,都無法從根本上更改她對“格格不入”的執著。從精神之思想史來看,“現代”正是人在孤獨的驅使下追逐孤獨的結果,盡管對自我獨立的追逐最終可能只是一場幻覺,但孤獨卻一定會長于人的始終。王小波以愛的幻覺,扶持了孤獨的力量與尊嚴,陳清揚是孤獨的幸存者,也是愛與孤獨之間的猶疑者,顯然,孤獨對陳清揚的誘惑更大,雖然在生死關頭兩巴掌拍出了愛——“那一回差一點死了”,是死亡而不是性啟蒙了愛與罪,愛生發的地方,罪也發生了,性“活”在革命與日常生活中,但生死、愛、罪才能在精神世界里互相匹配,在性里寫荒原——“陳清揚說,在章風山她騎在我身上一上一下,極目四野,都是灰蒙蒙的水霧。忽然間覺得非常寂寞,非常孤獨。雖然我的一部分在她身體里磨擦,她還是非常寂寞,非常孤獨”,在愛里寫原罪,這是《黃金時代》寫得放肆又莊重的地方,也是顯示王小波才華逼人的地方。愛與罪同時發生了,但愛的命運仍然是孤獨,小說的最后,火車開走后,王二就再也沒見過陳清揚,他們之間的“偉大友誼”,在完成修辭的政治隱喻后,煙消云散,一閃而現的愛和永恒的孤獨,是《黃金時代》里的神跡所在。假如小說只是沉醉于愛欲的政治修辭,其格局不可能太大。對于一個智者來講,完善自我比政治修辭更具備誘惑力,正如色諾芬筆下的蘇格拉底與安提豐論辯時所說的,“能夠一無所求才是像神仙一樣,所需求的愈少也就會愈接近于神仙,神性就是完善,愈接近于神性也就是愈接近于完善”c。《黃金時代》是通過這樣的方式,完成了自我的完善,也因此,完成了對愛欲之政治修辭的超越。

所謂寫出現代神話,絕不僅限于宗教般的懺悔與救贖。神話乃至文學的現代講述,過多地依賴于宗教思維,處處強調懺悔與救贖的意味,這實在是文學的短視。宗教是懺悔式的、皈依式的、禱告式的,而文學則是可以爭辯的,雖然走到最后都可能是對罪的同情與寬恕,但文學也許少了審判這一關。人最后的精神出路并非是大一統的,文學比宗教更具同情之心。20世紀以來的中國文學,不乏重寫神話的動作,但能寫出神話意味的,少之又少,這很大程度上是因為,鮮有寫作者能仔細去思考并探究神話之“現代”講述的可能性:不完成倫理的現代轉換,是無法完成神話的現代講述的,缺乏現代性的認知,古典神話很難在現代講述中復活。“現代”并不意味著完美,但它一定意味著變遷,“現代”是不可擋的大勢。以此話題延伸,神話的現代講述是文學一種,現代神話的發現也是文學一種。相比起來,現代神話的講述,可能會面臨更大的困難。越往后走的現代社會,從大勢來看,是去神話色彩的。“現代”釋放了愛情的神圣意味,這種神圣意味,填充了世俗生活的精神缺陷,且在一定程度上解決了靈魂的安放問題。但這并不能改變越來越“現實”的大勢,譬如科學,它一定懷有究盡愛情秘密的技術雄心,只不過,若真有那么一天的到來,人類作為有靈性的物種,恐怕也離終結不遠了。在大悲劇的格局下,要寫出人生的那一點喜色與歡喜,絕非容易之事。在去神秘化的現代,要寫出神話之色彩,更是難上加難。“當代”之盛行現實主義、現代主義、后現代主義,絕非偶然,但這些主義,并不能代表全部的思想事實,甚至可以說,它們可能已經成為簡化人類精神世界的思想成見。在看似不可逆轉的大勢下,回過頭去思考神話的現代敘述及現代神話的書寫,自有其價值在。現代神話的講述之所以重要,就是因為這種講述足以建構世俗生活中的神圣性,也能夠看到現代社會中的“偉大”之處,尤其是世俗生活中的偉大之處——這一點,恰好是“現代”所具備但曾被“古代”所遮蔽的品質。歐洲文明的現代化,相對較好地解決了這個問題,解決的手法多元,但解決的核心思想資源仍然是來自“人的發現”。這個問題如果很好地得到了解決,“偉大”的現代過渡也就得以完成。這樣的現代社會,因此具備識別世俗生活中偉大品質的能力。這種識別能力,恰好是召喚個體的人追求完善(神性)的最好助力。中國文明有不一樣的地方,“偉大”這一品質在集體層面的現代過渡是非常成功的,但在個體層面,“偉大”這一品質的現代過渡是有遺憾的。極度重視世俗生活是中土文明的重要特點,如中醫對天地萬物(花草樹木、飛禽走獸等,各種有形無形之物)的天才識別能力,諸夏子民在吃方面的無所不用其極,都是可坐實的例證。極度看重世俗生活,并非必定缺乏敬畏之心,它同樣可以孕育偉大品質與敬畏之心。這些傳統,其實為個體之現代自我完善提供了很大的可能性,但遺憾的是,我們的“現代”,并沒有充分地意識到這些傳統的重要性,在革命等諸因素的作用下,世俗生活由被賦予原罪到逐漸庸俗化。這種大勢,對識別世俗生活中的偉大與神圣品質,對書寫現代神話,都是有障礙的。相應地,必然就會出現矮化及虛化世俗生活的文學趣味。細究起來,反而是那些不在文學思潮歸納范圍內的寫作者,能夠發現被大勢遮蔽的靈魂之事、思想之實。

王小波與薛憶溈于1991年同時獲得臺灣《聯合報》文學獎,也許冥冥之中有天意在。在書寫現代神話這一點上,二人有異曲同工之妙,他們都有能力看到荒原并能從荒原中發現一點點神跡,這神跡的發生,又與前文所說的愛情之宗教意味有關——只是以宗教隱喻,并非以宗教為至上,所謂宗教意味,是一種修辭的手法,喻指人性中最有可能接近神性的那一部分,這也是本文為什么以“神話”入題而不是以宗教入題的重要原因。以愛情入筆,寫出破敗人生的殘存詩意,這是薛憶溈的神話之境。薛憶溈對神跡的處理,一向非常謹慎。無論是謙卑、懺悔還是救贖,凡是與神性接近之事,薛憶溈都隱藏得至深,有時候甚至是以虛無自棄的方式掩蓋之,譬如修改后的長篇小說《遺棄》,就是典型的例證。《遺棄》中的我,一步步剝離世俗身份,如單位人、兒子、兄長、情人等身份先后被遺棄,最后把世俗中的“我”變成了精神上的“無”,而這個“無”恰好是最可能接近自我完善(神性)的存在,但薛憶溈把這個自我完善藏得很深,他更大的興趣在于驕傲地說出時代的預言,以完成智慧意義上的自我加冕。《通往天堂的那最后一段路程》d里的“天堂”二字有一定的迷惑性,它未必是上帝的那個天堂,也許它只是一種有關靈魂的意指,靈魂與天堂似乎是自然而然的必然關聯,但殊不知,在人間地獄里,靈魂也能找到安放的幻覺,天堂是鏡象,它并不意味著靈魂的必然歸宿,天堂有可能在靈魂的最黑暗處、在激情的巔峰,也可能在烏托邦的盡頭,這個信仰不是在皈依中實現的,而是在人神的沖突中實現的。短篇小說《上帝選中的攝影師》e借用上帝之名書寫“荒誕的神話”,“上帝”在這里,更多的是歷史與敘事層面的隱喻,上帝讓敘事者變得全知全能,但這個未必真的是神跡所在。雖然薛憶溈的每一部作品,都可能存有接近自我完善(神性)的求索,但有意寫出神話之境的小說,并不多。迄今為止,其長篇小說《希拉里,密和,我》f看上去可能是最靠近神性且深具神話意味的小說。把薛憶溈的長篇小說《空巢》g與《希拉里,密和,我》對照起來讀,更是饒有趣味。兩者的連接點是廢墟與荒原:前者寫的是理想主義崩坍之后的廢墟,后者寫的是廢墟上有可能生長出來的奇跡;前者是中國的,后者是全球的。薛憶溈的小說,常有數學的精準與哲學的美妙,互文性非常強。多年前的小說里滴的眼淚,能在多年后的小說里落到實處,多年前小說中響起的槍聲,能在多年后的小說里散發硝煙。對時空中的物質微粒及超越時空的精神氣象,識別精準。薛憶溈心思之細密、洞察力之深刻,常令人嘆為觀止。

《空巢》透過兩個充滿騙局的世界構想了兩種得救的幻覺,而這兩種得救的幻覺,都是從“相信”的感覺中得出來的。相信母親,相信革命倫理層面的母親和血緣倫理層面的母親,兩個母親共用一個肉身,至小說終結,“我”都沒有擺脫母親對自己的精神誘惑,假如將這個精神誘惑略微形而上一點,就可稱之為政治及倫理的烏托邦。正是“相信”這種類似宗教信仰般的情感,讓人間變成了一片廢墟。血緣倫理層面的母親,看似拯救了革命理想幻滅后的人間,看似通過“大便失禁”的方式得到了身心的解放,但這種“解放”最后還是迎來了母親的召喚h,血緣倫理層面的母親,象征更大的幻滅。小說的最后,母親的魂靈出現在路邊的小樹叢中,“‘我知道你不會騙我。我說。‘當然不會。我母親說。‘只有你。我說,‘只有你不會。‘永遠都不會。我母親說。我的眼淚繼續像剛才的虛汗一樣涌冒出來。‘我想跟你走。我說,‘我想離開這個充滿騙局的世界。我母親對我招了招手。‘你過來,孩子。她說,‘我帶你走。”i母親的承諾讓“我”再一次走向了“相信” ——后面也許是更大的騙局,欺騙與相信必是有無之相生。假如小說只是糾纏于歷史與現實的荒謬,那格局就會小。薛憶溈的作品,皆有洞察歷史與現實之本領,對中國現代史及當代現實的觀察力尤其強大,但與人相比,歷史也好、現實也好,都有其小的地方,文學畢竟不是政治也不是宗教,文學終歸要悲天憫人的。很難說薛憶溈的作品都有悲天憫人之意味,相比起悲天憫人來講,可能薛憶溈更迷戀智慧與自我完善(智慧常與同情相沖突,有的文學以智慧為上但殘酷異常,有的文學以同情至上而智慧不足,實難兩全),但至少《空巢》多少帶有“憫人”之意味。其“憫人”之舉,在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作者對歷史與現實所預設的世俗道德倫觀有所警惕。這種直覺的智慧,使《空巢》不在大解放那里戛然而止,而是延伸到母親對“我”的召喚,讓解放的神話終結于幻覺之中。“我”因而從對革命倫理的相信轉入對血緣倫理的相信,由一種不容置疑的騙局邁向另一種更不容置疑的騙局。在“相信”之神話轉換里,“衰老”起了決定性的作用,“獨立的精神和自由的意志是應該能夠減少羞辱對人的傷害的。當然,‘衰老是一個相當復雜的過程,它包含我們多少能控制的心理狀況的嬗變,也包含我們無法抵制的生理機能的退化。……‘救救老人與‘救救孩子其實是同樣的訴求,因為它們都是對欺騙的抗議。當然,‘救救老人應該更加絕望,因為它要克服整整一生的重壓,要克服人生全部的荒謬”j。“衰老”不僅寓意著歷史的空、現實的空,還寓意著人本身的空。錢財被騙、子女離散,這些還算不上是徹底的空巢,衰老才意味著更徹底的空巢。《空巢》可能是目前為止薛憶溈寫得最具幻滅感的小說。

荒原與廢墟建立于“相信”之上,這何嘗不是現代神話的一種。推而論之,荒原與廢墟,可能正是神話發生的地方。各大文明起源的敘事傳統里,但凡神話傳說的講述,皆無法繞開荒原之意象。到了現代,荒原與廢墟可能不再承擔古典式的意象了,它反而成為失去神靈眷顧的象征和寓言。現代的荒原與廢墟上能否生長出神話以及可能長出什么樣的神話,于文學而言,肯定是思想難題。如果回到色諾芬筆下之蘇格拉底關于神性與自我完善的話題來講,不妨可以這樣來理解文學所面對的這一思想難題:盡管個體有別,每個人感受孤獨的天分不一,但從普遍意義上來看,“現代”為“人”提供了與孤獨相伴的思想契機;孤獨是人的終極命運,并不是古代人就不孤獨,而是說,世俗化的現代人更接近孤獨這種終極命運;但同時,孤獨反而為“人”提供了自我完善(接近神性)的重要契機。原來屬于神性的偉大——專屬神及神之子的偉大,也可能在人之子身上得到實現。恰好是革命,為這種神話的現代轉換提供了可能性。于中國而言,沒有革命,就沒有現代式的“相信”,也就沒有《空巢》中“我”一生清白之幻相。革命助力荒原與廢墟之現代養成,是歷史與現實的荒謬所在。荒原與廢墟,神跡與神話,都是母題式的文化隱喻,無論形式如何變化,這些文化隱喻一直都在。薛憶溈的《空巢》和《希拉里,密和,我》正好對應了荒原、廢墟和神跡這些文化隱喻:如果說《空巢》書寫了人類對抗時間之下的敗局,那么,《希拉里,密和,我》就以書寫愛情的方式,見證并接近了現代神話。

對結構的執念以及強大的洞察力,使《希拉里,密和,我》“繼承”了《空巢》的荒原,并將荒原具象化為實實在在的廢墟。抽象對應具象,荒原對應廢墟(圓明園),通過虛實相間之手法,《希拉里,密和,我》見證了“全球化”的大時代,也“見證了最古老的喜悅和悲傷”(題記)。“全球化”的大時代,讓孤獨更加清晰可見,孤獨有如凈化器,它澄清了“最古代的喜悅和悲傷”。孤獨成為連接荒原與神話的重要精神力量,孤獨成為尋找神話的原動力。《希拉里,密和,我》里面仍然有強烈的“遺棄”情結,“遺棄”世界但又不甘心“遺棄”自我,自我終將通過孤獨尋求自我完善或自我救贖之道。薛憶溈的作品里,無論人物及結構怎么變形,他始終對孤獨與自我有所表現,《希拉里,密和,我》更是有相當強烈的自我投射感。小說中的希拉里、密和、我都身處荒原,他們是受難者,也稱得上是幸存者。孤獨是受難的方式,也是得救或重生的通道。在歷經一連串死亡之后,“我”與世界的關系發生了變化。“我妻子的死亡對她和我都應該是一種解脫。與這死亡相比,我在三個月后經歷的另一次死亡至少對我來說就是純粹的折磨。那是我與我女兒關系的死亡”k,接下來,“我”賣掉經營十三年的便利店,又賣掉居住十年的房子,這些,都是被“我”視為死亡的事件。其中妻子主要象征生存性及功利性訴求,這些訴求加深了“我”的孤獨感與厭倦感,妻子的死亡意味著解脫。虛實之間,“我”重回皇家山溜冰,新的生活要靠舊的記憶拯救。在舊的記憶里,“我”發現自己與世界的關系徹底發生了改變。我不再是丈夫、父親、業主,“甚至不再是一個男人”,這種自我的逃離,遙相呼應了其長篇小說《遺棄》。逃離后的“我”是誰?有可能是女兒(兒子)、韓國學生、希拉里、密和、父親、母親、妻子等。“我”借助回憶把每個人的生活重新過了一遍,回憶這種精神生活使我看到了全局。變形后的“我”成就自我的必經之路,無一例外都是孤獨與絕望。希拉里是“健康的病人”,她經歷過父親死亡以及自己的“三次死亡”,其中,愛的背叛與死亡更使她成了孤獨的信徒,她自喻為孤獨的啄木鳥,她的全部生命意義最后落在對莎士比亞的閱讀與解讀上。密和是“神秘與單純的結合體”,她也是“全球化”的化身,父親是中國人,母親是日本人,自己出生在巴黎,講一口純正的法語,家人因愛而離合。這個形象是希望與絕望的共同體,在全球化的語境下,恐怕只有愛才能突破語言及民族國家的屏障,相信愛,就能置身于現代神話之中,但正是這種相信愛,使得密和成為精神意義上的孤兒,或者說,“全球化”讓人之子進一步變成了孤兒。密和以殘缺之身寫出愛的“現代性”,這是由孤獨啟蒙的獻身精神。獻身既是現代意義上的人靠近神性的重要辦法,也是現代人逃離柏拉圖“洞穴”咒語并擺脫自我囚禁命運的理想辦法。希拉里在孤獨中所發現的是愛的絕望,密和在孤獨中所發現以及執著書寫的是愛情的神話。兩者以孤獨為連接點,暗示圓明園遺址與“全球化”之間的神秘聯系,同時找到了荒原與神話的精神聯系。薛憶溈對世俗生活本身的興趣不大,他常常為世俗生活做減法,并力圖窮盡世俗生活中的哲學意味,這是薛憶溈獲取把握全局能力的重要辦法。講究故事的純度與講究精神的純度同為歐洲敘事傳統的重要組成部分,前者在口述傳統中尤其明顯,后者在案頭傳統中更為明顯。深受外國文學及哲學影響的薛憶溈,其寫作趣味偏向于后者,他在精神上的獲取常常是以對世俗身份的離棄為代價的。正如小說中的王道士所言,“一是哲學的方式,也就是讓那些抽象的問題把你帶到思想的制高點;一是死亡的方式,也就是讓關于虛無和荒謬的體驗將你推到生命的最低處。只有站在這兩個極點上,人才能夠看到生活的全景”m,這近似預言式的武斷表達,構成了薛憶溈的敘事特色,他所偏愛的,仍然是全知全覺式的極其講究工整對仗的古典敘事趣味。小說中的“我”,在死亡的極點上,憑借記憶與想象,在哲學的極點上尋找并虛構有孤獨也有愛情的神話般的生活。假如從性別主義的框架里去看這個小說,會有生理上的不安:男子的平庸、傲慢和自以為是,令人生厭;一男數女,婚內的女子令愛情死亡,婚外的女人讓愛情重生等等,故事俗套。但對于擅長為世俗生活做減法的薛憶溈來講,這樣的理解未必過于簡單。由死亡及哲學的極點來看,也許薛憶溈由始至終都是在寫自己的命運與使命,所有虛構出來的人物,都有他自己的影子,性別只是一個符號,希拉里是他,密和是他,護士長也是他,父親母親都是他,《希拉里,密和,我》只不過是他其中“一個影子的告別”。每告別一個影子,自我囚禁的狀態就更清晰。回到面目全非的故鄉,找到世俗可依的伴侶,這都是在死亡與哲學視角下對生活重新審視后的結果,很難說里面有沒有懺悔之意,但至少“我”自以為看到了全景,看到了單調重復的婚姻及移民生活中自含的精神力量。死亡發生之前,“我”只感受到了厭倦與絕望,經歷死亡之后,“我”看到了哲學的極點,看到了背叛愛情的價值,也看到了忠于愛情的神話。薛憶溈是喬伊斯的忠實信徒,當他跟世界發生關系的時候,實際上是在跟自我發生關系。說到底,《希拉里,密和,我》寫出了現代社會自我完善的神話與幻覺,而這神話,恰好是在一個俗套的故事框架里實現的,但誰又能說這個俗套的故事框架不是世俗生活的某種投射呢?同時,俗套的故事框架本身何嘗不是埋骨的廢墟一種呢?薛憶溈的小說,迷戀古典式的結構,但他并不迷戀古典式的意象,他甚至無意去講述與古代有關的人事,其文學思想的核心趣味是“現代”,也許正是對“現代”的執著,他才能寫出現代神話。《希拉里,密和,我》既是廢墟與神跡的對仗,也是孤獨與愛情的對仗,前者無意中對應了古代的意象,后者點中了現代的命運。

在書寫現代神話時,薛憶溈與王小波最有可比性。王小波以幽默之心殺敵拔城,場面慘烈,但志氣不滅,他的精神去處是現代意味上的人。薛憶溈以虔誠之心朝拜“耶路撒冷”,但又不太為悲天憫人所誘,他誓要“回到”荒無人跡的故鄉,他看重的是自我。他們不約而同地講述了有關孤獨與愛情的現代神話。孤獨與愛情之力,雖然無法與宗教之力同日而語,但事實上,在世俗生活中,它們是更普世更自在的精神力量。按原罪、贖罪、審判、寬恕、得救等思維模式去解讀現代神話,顯然是遠遠不夠的。在孤獨的關照下,個體的愛情也許終將煙消云散,但愛情自有其生生不息層出不窮的生長力量。具體到經驗史及思想史,孤獨與愛情,既推動了現代性的生成,也完成了自身的現代性,它們是互相制衡又互相扶持的精神力量。古代神話是屬于神及神之子的,現代神話是屬于人之子的。現代神話的講述,見證了有別于傳統宗教力量的精神氣象。

【注釋】

a 薛憶溈:《薛憶溈對話薛憶溈:“異類”的文學之路》,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15年版,第42頁。

b本文所引《黃金時代》,均出自《王小波作品精選》,長江文藝出版社2005年版。

c[古希臘]色諾芬:《回憶蘇格拉底》,吳永泉譯,商務印書館1984年版,第36頁。

d薛憶溈:《通往天堂的最后那一段路程》,《書城》2004年第5期。

e薛憶溈:《上帝選中的攝影師》,《首戰告捷》,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13年版。

f薛憶溈:《希拉里,密和,我》,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16年版。原載《作家》2016年第5期。

gi薛憶溈:《空巢》,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14年版。

h薛憶溈:“我一直預想的結尾是‘大便失禁的場面,而我一直又覺得那不夠利索不夠有力。沒有想到,寫到那里,母親的鬼魂再一次出現,她不僅準備帶走自己不想在這個‘充滿騙局的世界上活下去的女兒,也給小說帶來了一個強有力的結尾”(《〈空巢〉:八十年代歷史的‘心傳》),見薛憶溈:《薛憶溈對話薛憶溈:“異類”的文學之路》,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15年版。

j薛憶溈:《〈空巢〉:八十年代歷史的“心傳”》,《薛憶偽對話薛憶溈:“異類”的文學之路》,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15年版,第252-253頁。

kl薛憶溈:《希拉里,密和,我》,《作家》2016年第5期。

猜你喜歡
愛情
《甜蜜蜜》:觸碰愛情的生存之歌
不談愛情很幸福
都市(2022年1期)2022-03-08 02:23:30
『985相親局』,能否贏得完美愛情
過了期的愛情,可以丟掉嗎?
海峽姐妹(2019年9期)2019-10-08 07:49:14
愛情兩個字好辛苦
愛情讓我們直立行走
一碗飯里的愛情
文苑(2018年23期)2018-12-14 01:06:28
蕩氣回腸的絕美愛情
金橋(2018年9期)2018-09-25 02:53:32
愛情殺手
小說月刊(2014年1期)2014-04-23 09:00:03
尋覓愛情
主站蜘蛛池模板: 又大又硬又爽免费视频| 久久精品视频亚洲| 亚洲激情99| 精品乱码久久久久久久| 亚洲乱码视频| 亚洲天堂视频在线观看免费| 97国产一区二区精品久久呦| 欧美黄网站免费观看| 国产美女自慰在线观看| 亚洲女同一区二区| 九色在线视频导航91| 久久婷婷五月综合色一区二区| 国产资源免费观看| 亚洲永久色| 华人在线亚洲欧美精品| 人禽伦免费交视频网页播放| 国产成年女人特黄特色毛片免| 一本二本三本不卡无码| a级毛片免费网站| 久久久久人妻一区精品| 中文字幕在线视频免费| 99热这里都是国产精品| 看你懂的巨臀中文字幕一区二区 | 精品国产91爱| 欧洲亚洲一区| 欧美精品v| 波多野结衣的av一区二区三区| 中文字幕av一区二区三区欲色| 国产亚洲精| 99精品影院| 日韩区欧美国产区在线观看| 国产高清精品在线91| 久久免费视频6| 国产网友愉拍精品视频| 国产十八禁在线观看免费| 亚洲乱码精品久久久久..| 久久久久青草大香线综合精品| 日韩在线视频网| 亚洲h视频在线| 久久综合五月婷婷| 97国内精品久久久久不卡| 免费AV在线播放观看18禁强制| 热久久这里是精品6免费观看| 国产成人三级| 一级毛片在线免费看| 91无码人妻精品一区| 亚洲AV一二三区无码AV蜜桃| 亚洲区视频在线观看| 国产杨幂丝袜av在线播放| 第一页亚洲| 国产99欧美精品久久精品久久| 国产全黄a一级毛片| 欧美国产日韩一区二区三区精品影视 | 美女一区二区在线观看| 9966国产精品视频| 国产一级片网址| 免费在线看黄网址| 免费国产福利| 国产成人亚洲精品蜜芽影院| av午夜福利一片免费看| 久久国产精品娇妻素人| 真实国产乱子伦高清| 亚洲AV无码乱码在线观看代蜜桃 | 国产成人一区免费观看| 国产福利在线免费观看| 波多野结衣在线一区二区| 国产一级α片| 国产精品亚洲精品爽爽| a国产精品| 国产精品2| 九九免费观看全部免费视频| 在线免费不卡视频| 午夜丁香婷婷| 国产青榴视频在线观看网站| 无码AV高清毛片中国一级毛片| 99re66精品视频在线观看| 欧洲极品无码一区二区三区| 沈阳少妇高潮在线| 伊人福利视频| 97国内精品久久久久不卡| 美女一级毛片无遮挡内谢| 91精品国产丝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