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詩穎
香港報刊商業化傾向嚴重,且不少報刊無法做到長期經營,很難形成強大的平臺來支持文學的發展。這使文學評論發表的園地越來越少,大多數評論文章只能借助一些純文學刊物或者文化刊物發表,可大部分也由于資金受限而被迫停刊,比如:“《素葉文學》等雜志是由編輯群集資出版的,因為資金的無法順利到位而最終停刊;《香江文壇》、《字花》等雜志都受到香港藝術發展局的資助,前者因資助取消而被迫停刊。”a相較而言,《香港文學》是上述所說能為香港文學評論提供重要發表平臺的刊物b。它是迄今為止在香港存在時間最長(從創刊至今達31年)且影響廣泛的純文學刊物。在31年的發展歷程中,《香港文學》經歷過一次主編的更換:由香港作家劉以鬯于1985年1月創辦刊物并任主編,直到2000年9月由香港作家陶然接任主編至今。本文擬以陶然主編《香港文學》c批評欄目的主要特色為考察對象,探討新世紀香港文學批評的問題和現象。
一、 批評現狀:借“大陸”之石來攻玉
從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以來,學界對香港文學研究歸納為如下特點:“香港文學在香港,香港文學研究在大陸。”d這說明了香港本地評論處于弱勢地位,而且需要依仗大陸的評論力量才能提高它的影響和價值。那么新世紀以來香港文學批評是否已改變這種情況?
實際上,這依舊沒有得到改變。以陶然主編的《香港文學》為例,把涉及香港文學批評欄目的作者歸屬地做了一個統計。按作者所屬國家或地區將作者“出處”先劃分為香港籍和非香港籍,再將非香港籍細分為中國大陸、臺灣、東南亞、北美、歐洲等區域。同時,依據寫作題材劃分為涉及香港話題還是非香港話題。經統計e,這些批評欄目里共有198位作者發表文章,其中香港籍作者有110人(約占總人數的56%),非香港籍作者有88人(約占總人數的44%)。而在非香港籍作者中f,大陸占了58人(約占非香港籍作者總人數的66%)。由此可以看出:評論者不限于香港,而是遍布世界各地。接著再把涉及香港文學批評欄目的評論文章分為“香港話題”和“非香港話題”。經統計,《香港文學》在這15年的香港文學批評欄目共發表文章391篇,其中直接涉及談論香港文學的有386篇,含香港籍作者發表“談論香港話題”的文章共有161篇(約占總篇數的42%),發表“非香港話題”的文章共有54篇(約占總篇數的14%)。本文主要涉及的是香港文學的批評,所以在統計“非香港籍作者”發表評論文章時,考察的是他們“談論香港話題”的情形。據此,非香港籍作者“談論香港話題”的文章有171篇(約占總篇數的44%)。在這171篇文章里,大陸作者的文章占了131篇(約占非香港籍“香港話題”文章的77%),臺灣作者有14篇(約占8%),剩下15%的作者來自澳門、美國、法國、日本、韓國、新加坡、印尼和馬來西亞。對此,可以看出同樣還是香港籍作者發表的文章數量最多(共有215篇,約占總數的56%)。再把目光聚焦到“談論香港話題”上,就會發現非香港籍作者發表的篇數比香港籍作者要多。有11人發表過6篇以上的評論,其中香港作者有4人,大陸作者有7人。如果將這11人所發表的篇數從多到少排序,就有了下面的結果:
可知大陸學者的人數要多于香港學者,且前列的大陸學者較為集中。也就是說,大陸評論家是香港文學評論的重要力量。陶然在主編《香港文學》時也發現,雖然香港本地的評論力量在新世紀以來逐步發展,但成效甚微。他在《卷首漫筆》里三次表達了他的無奈和擔憂:“本刊收到的文學評論稿件不可謂少,但出自本港作者之手的,比起其他類別,相對薄弱”g;“不是沒有人寫評論,但可能這與評論要花很多功夫有關吧,香港的論者比較欠缺,雖然我們期望有更多的本土評論家評論香港文學作品,但成效并不太理想,我們只得較多地借助外地的力量來推動香港文學,也許這未必是最好的辦法,但不得已而求其次,也是無奈的事情”h;“雖說他山之石,可以攻錯,我們可以借力審視自身,但也要看到,批評乏力,實際上也削弱創作生機;在客觀上形成好的作品無人提及,成熟的作品也沒人批評。”i
面對香港文學批評需要“借‘大陸之石來攻玉”的現狀,陶然的無奈也代表著不少香港文學研究者的心聲。最主要的原因是大陸學界研究香港文學以后,香港學者和大陸學者形成了各自的“香港立場”和“大陸立場”,在達成共識上產生了分歧。正如古遠清在《香港文學研究二十年》里所說:“由于意識形態的差異和學術背景、文學觀念的不同,內地與香港學者交流中產生了一些碰撞。”j在香港學者看來,大陸學者研究香港文學的態度、方法和立場還未能切合香港文學的生態,比如:方法論的陳舊、對史料的不加甄別以及用大陸的意識形態和“大一統”的標準套用對香港文學的研究等。《香港文學》發表過昆南的《香港·文學·反思·斷想》明確表達了不滿:“香港文學,是一個大題目。總有一個奇怪的感覺:往往是從別的地方才看到香港文學的研究。是的,過去的日子,撰寫香港文學歷史的,大部分都是外地人。修修補補的,拼拼湊湊的,甚至我抄你你抄我的資料,歷史的面目竟然如此樣板化。”k葉輝的《十年來的香港文學評論》l同樣針對大陸人用“收編心態”而不去實地深入了解香港文學就來撰寫香港文學史的情況提出質疑m,且兩篇文章都認為目前還未到書寫香港文學史的時候,希望有更多的人落實去做史料收集和研究的工作。這也從一個側面反映出當前能夠深入歷史現場進行香港文學研究的本地學者還遠未達到理想狀態。更為重要的是,香港學者想借此重新強調學術研究的特殊性、本土性和主體性。
香港學者如此強調自身的特性與自身固有的“邊緣”和“夾縫”心態有關。由于有殖民化的背景,香港始終處于中西文化交流碰撞的聚合點。這種“邊緣”和“夾縫”心態曾隨著“九七回歸”的來臨而達到高潮。在此期間,不少文學和評論作品都關注香港文學的文化身份定位問題,期待能形成一個既包容又超越于中國和英國話語力量支配的“第三空間”(Third Space),以便有效抵抗這兩種文化所形成的本質主義和中心主義,使香港永遠保持一種不受某一話語力量支配的開放多元狀態。這種不想被中國文學“收編”的心態并沒有隨著回歸而消失。《香港文學》這15年來就有10篇文章論述香港文學的本土性、主體性以及文化身份。
二、 發展措施:整合兩地評論資源
為了達到整合兩地優勢評論資源的效果,陶然每期都會設置“批評空間”欄目發表文章,內容從宏觀評論香港文學到微觀分析作家作品。同時,從2001年開始,為推動香港文學批評朝著常態化和專業化發展,他每年都會專門組織一期“文學批評展”,集中推出一批評論文章,作者的來源地和職業身份也呈現多樣化。此外他還會不定期推出一些評論專輯,邀請不同地區的學者和作家發表對香港文學現狀和未來走向的看法。這些專輯的特色依欄目特性可做如下分類:
陶然把重心放在了“關注和診斷香港文學”以及“作家作品研究”兩塊。他曾在《批評不能缺席》一文里說:“創作與評論是文學的雙翼。如果沒有評論的推動,不僅創作寂寞,文學的生存狀態也會失衡,所以,在鼓勵創作的同時,我們也十分注重評論……我們覺得,香港的文學作者有些寂寞,作品發表之后,往往猶如石沉大海;類似這樣的呼應,對營造創作與評論互動的文化環境,無疑會有好處。”n這種組織專欄的努力在推動本地創作中起到了一定效果。大陸學者張勇曾說:“一個期刊的傳統就是它的品牌和資源,一旦具備了這一點,它又可以進一步參與到社會文化的建設中去,這是一個不斷投資、不斷增值的良性循環,這一切無不有賴于欄目的設置和編排。”o由于《香港文學》對“香港文學”中的“香港”不局限于地理意義上的理解,而是放眼“在香港的世界華文文學”p,所以不少專輯評論者不僅有香港高校的學者和研究生,還有世界各地人員,尤其是從事臺港暨海外華文文學研究的中國大陸高校學者q和研究生,從而以在地和他者的視角來獲得對香港文學的多種理解。
同時,從這些專輯里可以看到,香港學者和大陸學者在香港文學評論的立場上已不再顯得涇渭分明,呈現出更為開放包容的姿態使香港文學的研究方法多元化。一方面大陸學者努力擺脫意識形態的束縛,并不再以“俯視”的眼光和“收編心態”來整合香港文學,更多是以“理解之同情”體味新世紀以來香港文學的香港意識和香港情懷。從“關注和診斷香港文學”這類專輯里,大陸學者已經較少發表宏觀印象的文章,而是實實在在對香港文學的文化身份、作家作品、史料建設、《香港文學》選集系列等方面展開具體研究。不少學者形成了獨特的香港文學研究點,比如趙稀方對香港文學的文化身份研究,計紅芳對香港南來作家的研究,凌逾對香港跨媒介敘事研究等。比如凌逾是從研究香港作家西西小說起步的,后將視野擴大到研究香港文學的跨媒介敘事。《香港文學》共發表了她14篇評論文章,發表篇數是15年來所有學者之最。凌逾開拓了香港文學跨媒介敘事研究的新方向,獲得了不少香港作家和學者的認可。另一方面,香港實際上并不缺乏評論人才。陶然曾說:“決不是香港沒有這方面的人才,只要細細一數,就可以數出一大串響當當的名字。”r翻看這十五年的《香港文學》,香港籍作者發表學術論文的數量并不遜色于大陸作者,較為集中在高等院校,包括有名望的香港學者黃維樑、梁秉鈞、陳國球、葉輝、梅子、何福仁、許子東等,還有中青年學者李嘉慧、黃淑嫻、黃勁輝、蔡益懷、吳美筠、伍寶珠、鄺可怡等。此外,作家、出版社編輯、公務員以及中學教師等也在刊物上發表評論文章。這給香港文學評論匯聚了來自本土的多元化聲音。
三、 瓶頸所在:價值體系有待重建
文學批評的“一個指向是與思潮相關,這個思潮就是包括現象、包括創作現象等等一系列問題,再一個就是我們文學批評如何面對最好的作品,也就是經典的問題,思潮它是從創作現象開始梳理出來的,經典是從作品對象里面挑選出來的,所以我們現在說到文學批評的時候,我們不要縮略自己的工作,一方面要剜爛蘋果,一方面要選好蘋果,選好蘋果的任務更重,這是我們文學批評的基本任務”s。而針對如何在眾多作品中篩選經典的問題,施戰軍提到:“我們有兩個落點,一個落點是具體的創作,就是正在發生的創作,批評家必須保持對于現場的敏感,這種現場敏感憑借著自己的文學知識儲備,憑借自己的審美訓練,審美經驗和悟性,我們在發展文學的潮涌里面發現可以留住,可以指出的那些生命,就那些好作品,具體的創作或者具體的現象,這是一個落點。還有一個落點事實上就是我們不能回避的文學史的落點”t。實際上,文學批評不僅僅要完成評論作品的任務,還需要在這一過程中重建文學作品的秩序,并讓好的作品得以經典化,在這個過程中文學史也會逐步成型。筆者認為當下香港學者提出“目前還未到書寫香港文學史的時候”這一觀點是恰當的。一方面,對史料的收集篩選工作仍在繼續進行;另一方面,目前香港學者正通過出版各類文體的選集使好的作品“正典化”,從而參與香港文學史的建構。香港學者鄺可怡認為,面對“大陸學者想把‘香港文學添補在中國現代文學為主體的大綱上”這一外力,選集可能便是突破“缺口”的方法,透過“正典化”的過程,正是制造“集體記憶”的另一種方法;某程度上,以這種方式展現“文學的發展”,即非敘事體形式表現的“文學史”,可能更有效存于社會群眾的意識中,因為能被選編的作品普遍認為是具代表性的u。然而,對于未能修史的原因若僅僅滿足于這兩點的話,那是顯然不夠的,因為這還忽略了對香港文學所蘊含的“混雜性”文化身份做價值判斷。假如不能對此形成有效的價值判斷,那么香港文學史的寫作將會面臨極大的困境。
我們知道,不同文化的匯聚形成了香港文學多元共生的場景。“混雜性”成為了不少學者理解“香港文學”的前提。它并不是新世紀以后才成為香港文學的文化身份特征,而是回歸過渡期v就形成了,并得到了華文文學界和學術界的首肯。比如:大陸學者劉俊提出將“香港文學”中的“香港”理解成“是一個動態的、開放的、更具包容性和抽象性的名詞(雖然還是用‘香港這兩個字),那么‘香港文學就可以因著‘香港的‘虛化而擺脫纏繞在身上的種種過于‘實在的限制和束縛,以一種更為靈動的、寬泛的姿態呈現在讀者和學界的面前”w。如果以上述思路來定義“香港文學”,那么劉俊認為:“‘香港文學就由一種‘地區(香港)文學,轉化為一種‘特征(香港)文學。”x而作為“特征”文學的“香港文學”將是“一個開放的、邊界不清的、變動不居的、與其他國度(地區)的華文(漢語)文學互有交叉的,同時又與‘香港這個‘名詞、‘概念相關的文學,也就是在最具包容性和最大共約數層面所說的‘香港文學”y。然而,“混雜性”的存在也導致了一個問題,那就是對“香港文學”這一概念不能做出清晰而有效的闡釋。因此,到目前為止,學界依然對“香港文學”這一概念莫衷一是。這也導致不同地區學者在研究香港文學時產生了分歧,尤其存在于香港學者和大陸學者之間,這種分歧會繼續延續下去。
回顧新世紀以來《香港文學》的辦刊理念,我們可以看到它是符合香港文學“混雜性”的文化身份特征。如同劉以鬯在《〈香港文學〉創刊詞》中所說:“它(筆者按:香港)是貨物轉運站,也是溝通東西文化的橋梁。”z刊物沒有刻意建構“狹義”的香港文學,而是順應環境,將“世界華文文學”放置在“香港文學”這個大環境下進行考察,并在無意中建立對“香港文學”的理解,即:香港文學是世界華文文學的香港形態,所有出現在香港(當然包括發表在《香港文學》上的作品)的華文文學都是香港文學@7。面對紛繁復雜的香港文學作品和思潮,評論者會在哪個價值層面對其進行整合、評判和反思?事實上,新世紀以來(也可以說“香港回歸”以后),整個社會都處在一個新的轉型期,香港文學研究也站在一個新的轉折點上。面對當下產生的新問題,研究者有沒有思考過如何參與價值重建?“混雜性”是否還能成為概括所有香港文學作品特征的前提?同時,香港學者希望能寫出一部屬于自己的香港文學史,那么他們到底應該在什么文學史觀上展開研究?我們知道,在《香港文學》上發表評論香港文學作品的作者來自不同地區,并依據各自的價值觀、世界觀和意識形態發表自己的看法。不可否認,香港文學研究本身存在多層次的價值觀、世界觀和意識形態的交鋒,尤其體現在大陸學者和香港學者之間。此時,學者們希望用“混雜性”一詞來調和這一交鋒所帶來的沖突,但恰恰暴露了香港文學研究已出現價值危機的問題。因此,我們目前需要做的就是如何在多元開放的文學環境內重建研究香港文學的價值立場。尤其需要關注的是目前的文學批評在當下價值重建過程中能夠起到多大作用。換句話說,就是文學批評的“有效性”如何才能在轉型期內得以體現。
到目前為止,《香港文學》還沒有出現詳盡探討以上問題的文章。發表在《香港文學》上的評論大多集中在具體的思潮和創作。即使是在一些診斷香港文學的專輯里,他們也是圍繞著作家作品所反映出來的人性、文學性以及文學生態等方面來談。總體而言,新世紀以來的香港文學批評已經沒有如回歸過渡期般突出香港文學的文化身份研究,而是轉向探索香港文學所呈現出來的復雜性。雖然還會有文章專門提及@8,但更多的還是在作家作品研究中滲透對此研究的想法。這與新世紀以來香港學者和大陸學者重新把研究點由文化研究聚焦回到文學內部研究有關。對個案進行研究是必要的,因為它是寫作香港文學史的基礎。然而,這種為香港文學作品“正典化”的做法對于寫作新的香港文學史來說還遠遠不夠。為什么“九七回歸”前后會集中出現一批文學史,而之后就再也沒有出現過?除了香港學者所認為的對史料挖掘整理還不夠以及未能對香港文學作品完成“正典化”等原因外,更重要的還與傳統的香港文學批評資源已無法介入當下的現實有關。比如說,對于要依靠新媒體作為載體寫作的網絡文學,香港學者對此關注不多。香港學者李嘉慧曾在《香港文學》上發表過如下看法:“就因對‘文學的定義標準不同,在內地創作量龐大的網絡小說,這種新興的‘通俗文學作品,早已引起了批評界熱議之時,香港的文學批評者,仍對此類創作興趣不大。”@9新媒體語境下的文學創作作為文學生產力的新標志,在國際化大都市的香港竟然未能引起學者們探討的興趣,難免讓人費解。即便如此,有一個現象的確出現了,那就是傳統意義上的文學史已然終結#0。也就是說,傳統批評的價值尺度和文學史觀已不能有效闡釋在新媒體語境下誕生的思潮和作品。針對此,評論者應該要努力建構新的批評理論和批評路徑。然而,回顧新世紀以后的《香港文學》,我們可以看到不少評論文章的研究路徑和方法還是較為傳統。對于書寫香港文學史這一問題,《香港文學》曾發表過蔡益懷《回到文學本身——重寫香港文學史之我見》(2003年3月號)一文。該文對香港文學史提出過如下期盼:“雖然歷史的書寫根本不存在什么客觀的歷史敘述,任何歷史的書寫都不過是一種意識形態話語的構成,但我相信,只要我們的書寫牢牢遵循文學的審美原則,香港文學史終究會有一個權威的版本。我渴望讀到的是一部香港文學的藝術發展史。”“回到文學本身,從文本出發,去展開審美的研究,進行文學的價值判斷,這是筆者對文學史家們發出的鄭重呼吁。”#1由此可知,蔡益懷是希望香港文學史能從審美價值評判標準出發,以一種無功利的審美眼光來觀照和評論作品。其實,注重“審美”原則批評與新世紀以來香港文學多著眼于作家作品研究的路徑與方法是一致的。針對此,香港學者李嘉慧也談道:“香港本身在地緣和政治上的關系,批評界一直深受臺灣文學界的思潮所影響,故可資借用的文學批評方法,又大多是對文本內部進行細讀的‘新批評理論。”#2
然而,問題也恰恰出現于此,如果僅僅用“審美”作為價值評判尺度,那么在文學史上出現過多重價值沖突的歷史形態就會被遮蔽與簡化。面對產生于新媒體語境下的文學,用什么評判標準將其中好的作品經典化?是否僅僅用蔡益懷所說的“審美”原則就能作為評判的標準?針對有學者傾向于用“審美”或“文學性”標準去設定治史的價值體系,大陸學者溫儒敏曾說:“文學史寫作肯定要重視審美評價,但又不能只取這一端,而且審美評價也應當是有歷史感的。如果過分依賴審美判斷去超越功利性價值沖突,那多半是對歷史復雜性的無奈規避。”#3這種“對歷史復雜性的無奈規避”之舉可從《香港文學》所發表的評論文章中得以印證。比如說,評論文章大多以文學的內部研究為主,而外部研究較少觸及。當然《香港文學》也發表對香港文學進行宏觀性分析的文章,但數量相對偏少,多集中在專輯討論當中。對于外部研究較少觸及的問題,比如:文學出版、文學評獎、文學接受、文學批評、文學傳播、文學組織、文學會議等,只有零星的文章對此做簡單性介紹#4。這與上述所說的香港文學研究注重“審美”標準是一致的。然而,這將會使文本結構與歷史割裂開來,無法還原文本與當時社會的各種互動關系,也很容易使發表出來的觀點落入“以偏概全”的泥潭中。
由此可見,如果不對現有的研究重建價值評判體系,那么這會極大影響到經典的確立以及文學史書寫中的“史觀”建構。價值評價尺度或者體系,歸根結蒂是治史的立場,是文學史觀與方法論問題#5。在轉型期里,評論者所建構的文學理論必須能對當下出現的新問題做出有效闡釋,就正如筆者在上面所提及的新媒體語境就是其中一例。如果不能做到有效闡釋,那么文學批評的有效性就會受到很大質疑。回顧新世紀以來的《香港文學》評論,對于理論系統的建設還有待改進。正如大陸學者袁勇麟所說的:“總的來說,《香港文學》中的評論多屬于作家作品批評,現代批評理論的運用尚限于話語系統內部,未能形成完整的理念觀照,因此,多側重于個別對象的分析研究,全局整體系統的觀照尚嫌不足,分析也多游走于印象式批評,理論力量還需加強,然而這些都是文學建設發展的長遠之計,有待于一步步提高。”#6如果要從整體上提升香港文學評論的理論水平,其中一項工作就是要加大對新出現的文學現象做學理性的分析。《香港文學》雖然較為重視隨感和印象式批評,但還是發表了一系列符合學術規范的評論文章,集中寫作的人群遍及香港和大陸高校的學者和研究生。然而,這類評論文章還是相對較少,大約占總篇數的25%,也就是不超過100篇。之前提過,香港文學評論整體呈弱勢,而且能發表文學評論的報刊銳減,所以《香港文學》所付出的努力事實上是有助于提升香港文學評論水平,可這對于推動香港文學評論發展還是遠遠不夠的。不過我們也不能過于苛求《香港文學》,畢竟它還不是一本專門刊發批評文章的刊物。對于香港的評論者來說,除了沒時間和發表陣地稀缺以外,他們也有自己的顧慮:怕得罪同行。陶然曾在一次訪談中說:“因為香港畢竟很小,怕搞壞關系,這種情況也是很無奈的。雖然站在文學評論的角度來說,好的應該贊揚,壞的應該批評,但是很難這樣做。因為內地比較大,你在北京,他在廣州,離得遠;而在香港,大家經常碰頭,會很尷尬。”#7此外,我覺得目前香港文學批評最大的困境是“共性研究多,個性研究少”。比如在“關注和診斷香港文學”專欄里,不少在分析香港文學目前的優勢和瓶頸后所得出的結論都大同小異,在學理性層面的探討上還有很大的提升空間,需要更多人來關注和開拓。
因此,我認為香港文學批評要想真的能在這個轉型期里發出強有力的聲音,就必須重新建立能對當下新出現的文學作品進行“經典化”的價值評判體系,而且要建構能對當下新出現的文學生態進行有效闡釋的理論。只有這樣,新的香港文學史才能夠在新的價值層面上把當下的文學資源有效統合在一起,也能夠盡可能不遮蔽或簡化復雜的歷史形態。
四、 結語
雖然香港一直未能樹立良好的文學批評風氣,但有志于香港文學研究的學者并沒有放棄對這片領域的耕耘。陶然主編的《香港文學》就為香港文學批評的發表提供了重要的平臺。他聚焦香港文學批評的目標是很明確的,那就是:“香港的文學評論不能缺席,事實上也并沒有缺席;我們期望的是,是否還可以做得更加有聲有色。”#8為了實現這一目標,他并沒有強烈的“自我封閉”意識,而是以一種開放包容的姿態來容納世界各地的華文文學及其批評。面對香港文學批評需要依仗大陸評論力量的情形,陶然并沒有如一些香港學者那樣產生強烈的抵觸情緒,而是善于整合兩地評論優勢來提升香港文學批評的地位和價值。同時,香港正處于新的轉型期。面對新出現的文學生態,香港文學批評如何重建新的價值評判體系以及如何建構新的文學理論來對其進行有效闡釋,是接下來學者們需要思考的問題。可以這么說,理論意義上的文學史,首先應該是由文學批評來書寫和完成的。如果不能消除香港文學批評新出現的價值危機,那么它必定會影響到“文學史觀”的建立,從而無法寫出讓人滿意的文學史。因此,要想香港文學批評能夠發出強有力的聲音,那么就要考慮如何讓它在新語境下發聲。
【注釋】
a黃麗蘭:《文學性與跨界性——〈香港文學〉的特色研究》,2015屆華南師范大學碩士學位論文,第12頁。
b針對香港文學雜志刊登文學評論情形,陶然曾說:“香港的文學雜志不同于內地的文學雜志,內地通常是評論與創作分家,極少把兩者混處。香港因應本身的特殊情況,適宜創作與評論互相推動;他們是文學的兩翼,缺少了任何一方都不那么好。”(余非:《陶然訪問記》,轉引自袁勇麟:《陶然研究資料》,福建人民出版社2013年版,第109頁)
c為方便統計,本文擬截取分析的時段為2000年9月—2015年12月。
d古遠清:《香港當代文學批評史》,湖北教育出版社1997年版,第12頁。e本論文所做的統計,大部分參考自《香港文學》紙質版材料,同時也參考自“香港文學資料庫”網站。由于紙質版和網站部分資料的缺失以及受影印電子版文件的局限,或有疏漏之處。上述說明同樣適合于接下來所呈現的統計信息。
f非香港籍作者除了來自中國大陸以外,還有中國臺灣、中國澳門、日本、韓國、新加坡、印尼、馬來西亞、法國和美國。
gi《靈魂的探險》,《香港文學》2014年5月號“卷首漫筆”欄目。
h《在審視的目光下》,《香港文學》2009年5月號“卷首漫筆”欄目。
j古遠清:《香港文學研究二十年》,《香港文學》2001年10月號。
k昆南:《香港·文學·反思·斷想》,《香港文學》2003年1月號。
l葉輝:《十年來的香港文學評論》,《香港文學》2007年7月號。
m目前已在大陸出版的香港文學史著作有:潘亞暾:《臺港文學導論》(1990);許翼心:《香港文學觀察》 (1993);王劍叢:《香港文學史》 (1995);潘亞暾、汪義生:《香港文學史》 (1997);劉登翰:《香港文學史》 (1999);施建偉、應宇力、汪義生:《香港文學簡史》 (1999)等。
n《批評不能缺席》,《香港文學》2001年12月號“卷首漫筆”欄目。
o張勇:《1921-1925中國文學檔案——“五四”傳媒語境中的前期創造社期刊研究》,山東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146頁。
p此看法來自大陸學者劉俊的《〈香港文學〉與“香港文學”——以2002年〈香港文學〉為考察對象》 (參看《香港文學》2005年11月號的“文學批評展”欄目)。
q大陸學者主要有:應宇力、袁良駿、王劍叢、曹惠民、劉登翰、李安東、孫紹振、鐘曉毅、黃萬華、袁勇麟、趙稀方、計紅芳、劉俊、陸士清、凌逾、朱雙一、蕭寶鳳等。
r《批評話語的姿態》,《香港文學》2006年6月號“卷首漫筆”欄目。
st《反思批評現狀 重建批評倫理 暨〈小說評論〉創刊三十周年座談會(紀要)》,《小說評論》2015年1期。
u吳廣泰:《從“‘鴛鴦茶座系列:收編文學”講座看香港文學“正典化”問題》,《香港文學》2015年11月號。
v1984年12月19日,中英雙方在北京簽署了《關于香港問題的聯合聲明》,“并于1985年5月27日正式換文生效,香港便開始進入為期十二年的回歸祖國的‘過渡期”(劉登翰:《香港文學史》,人民文學出版社1999年版,第401頁)。
wxy劉俊:《香港文學:從“地區”文學到“特征”文學》,《香港文學》2006年1月號。
z劉以鬯:《〈香港文學〉創刊詞》,《香港文學》1985年1期。
@7劉俊:《〈香港文學〉與“香港文學”——以2002年〈香港文學〉為考察對象》,2005年11月號。
@8目前找到的有兩篇,分別是,方憶桐:《〈香港文學〉的文化身份——以2000.9-2002.10各期為考察場域》 (2003年2月號);袁勇麟:《解讀香港的文化身份——〈小說香港〉的獨特敘述視角》 (2002年12月號)。
@9#2李嘉慧:《從西西到Mr.Pizza的香港文學——立足本土、放眼世界》,《香港文學》2015年8月號。
#0關于大陸新媒體語境下的文學史寫作問題,已經引起不少學者關注。筆者參考了大陸學者吳俊的分析:《新媒體語境與“文學史的終結”——兼談文學批評的現實困難》,《文藝研究》2016年6期。
#1蔡益懷:《回到文學本身——重寫香港文學史之我見》,《香港文學》2003年3月號。
#3#5溫儒敏:《現代文學研究的“邊界”及“價值尺度”問題——對中國現代文學研究現狀的梳理與思考》,《華中師范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11年1期。
#4目前筆者找到的文章有:葉輝《十年來的香港文學評論》 (2007年7月號);昆南《香港·文學·反思·斷想》 (2003年1月號);金惠俊《1997年香港回歸以來香港文學的變化及其意義》 (2007年7月號)。
#6袁勇麟:《香港文學脈動蠡測——以〈香港文學選集系列〉(第二輯)為例》,《香港文學》2006年1月號。
#7黃麗蘭:《文學性與跨界性——〈香港文學〉的特色研究》,2015屆華南師范大學碩士學位論文,第114頁。
#8《照亮文學的一方天地》,《香港文學》2000年11月號“卷首漫筆”欄目。#9吳俊:《新媒體語境與“文學史的終結”——兼談文學批評的現實困難》,《文藝研究》2016年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