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2017年寒假,我先后寫了以下兩段文字:
“根植傳統,一家一帖”,這是中國書協副主席、江西省書協主席毛國 典老師給書法初學者的一個建議。簡單來說,就是每一位學人,先綜覽經典書法的樣式,然后從中挑選一本字帖,作為自己階段性學習的唯一(起碼是研習的重中之重)范本。毛老師的這條建議,有一個前提,這本字帖必須是“傳統經典”之一;有一絲顧慮,貪多嚼不爛;有一則學理,學通一家通百家;有一條延展,就是我前面提到的先“點”后“面”。1
這樣的偏見,后來讓我想起“盲人摸象”的故事—世人大都覺得故事中的那五個盲人很可笑,殊不知生活中的我們,其實也經常犯類似那樣的錯誤。我們可能會因為一個城市某些地方顯得臟亂差,就認定那是一個環境衛生不好的城市;可能會因為一個高級別協會或組織吸納了幾個你確定是“有特殊關系”的成員,就認定那個協會或組織吸納的都是“關系戶”;可能會因為一個人一次不得體的言行,就此判定那是個“不靠譜”甚至“不可深交”的人;可能會因為一場活動一件作品,就此認定某人水平不怎么樣……凡此種種,不一而足。2
今天重提這兩個話題,恰是我想敘說有關毛老師的兩個方面。
一
贛州書法院成立前一天—2012年元月8日,農歷臘月十五,我有幸第一次見到毛國典老師,并與他一起在楊梅渡橋西吃了午飯,去了江西理工大學黃金校區,這是一次讓我畢生難忘的聚會。
難忘的,常常都是太美妙的或者太不美妙的。我的這個難忘,實在不太美妙!
我那時正在首都師大書法院隨歐陽中石先生和劉守安先生等老師攻讀書法博士學位(那時歸屬“文學博士”),并在贛南師范學院文學院兼任書法老師,各方面都處于比較好的狀態。我們經常參與各種與書法相關的活動,接觸各地與書法相關的師友,水平、檔次如何姑且不論,慣常的推杯換盞是免不了的,褒獎之聲也是常有的,直接的評判則多只出現于“自己人”之間,尖銳的批評確屬罕見。然而,毛老師的“超乎尋?!?,讓我在詫異之外,也著實是難受了好一陣子。他就“學歷”“能力”鮮明地表達了自己的觀點:學歷固然重要,但能力更加重要;書法人如果只是擁有高學歷,而不能在書寫實踐上塑就過硬的專業素養,終究是難以令人信服的;展覽值得關注,高水平的書法培訓也是值得關注的;完全地修行于校園未必切合實際,還要走出校園,要有接受社會檢驗的實力;頭頂的光環未必靠譜,“硬件”更是專業人所應具備的……
毛老師擲地有聲的語氣提醒的是同席的大家,卻明顯地與我有更緊密的聯系。聯想校園內老師們充滿鼓勵和關懷的溫和聲調,我的內心涌起陣陣難以適應的不和諧。所謂“良藥苦口”,那時很難感受“藥性”的力量,更多的是“抗拒”—抗拒他的不循禮俗,抗拒他對高學歷的懷疑態度,抗拒他那不夠溫和、委婉的語調,抗拒他對展覽、對培訓、對書協、對書寫實踐的推崇……
如果沒有后來更多的接觸和隨之形成的相對立體的認知,我對毛老師的印象大概要停留于2012年元月8日的,那是“盲人摸象式”的,是帶有“抗拒”情緒的。因為這種情緒的存在,我有較長時間都不是很能接受圈內同行對毛老師的贊譽。
毛老師確實不喜歡煩瑣儀式化的禮節。我不止一次見到他反對餐桌上你來我往的“酒禮”,尤其是飯后還有工作要做的時候。他覺得必要的禮儀確實是需要,合適的時候喝上幾杯也是歡暢,過多的“敬酒”則顯得多此一舉,熟人之間不會因為多碰幾次杯而使感情更加深厚,陌生人之間也不大可能因為幾次敬酒而對彼此產生深刻的印象,至于那種種“以茶代酒”的舉措,則更是形式化。“玩虛的沒用”,這是毛老師常說的。與“敬酒”類似,他也不喜歡“走形式的接待和陪同”。我有一次同他到某地參加慶典儀式,對方大概是考慮到他尊貴的身份,特地安排專人接待、陪同,他在較長時間里都是興致勃勃的,也是完全遵守禮儀規范,握手、寒暄、拍照……都在良好而且熱情的狀態之中。那位陪同人員也確實“工作”到位,毛老師散步,他散步;毛老師想要單獨坐坐,他也一旁站著;毛老師接個電話,他還是站在一旁?!澳挥门阒?,我自己看看就行。”毛老師多次這樣說后,那位先生總算明白了。因每天忙于協會和培訓中心的工作,毛老師每天要擠時間創作,所以針對過多的電話、短信等,毛老師采取的做法是:手機只在工作時間開機,下班、周末、節假日則關機,知情人有事可打辦公座機;微信公眾號僅作為“江西書法”對外的一個窗口,個人并不申請;手機短信,直接屏蔽。因此,想通過手機傳達對毛老師祝福、問候的人,只有找準時間點打電話。
毛老師當然不是不通情理,恰恰相反,他十分珍視人世各類美好的感情。我第一次在江西省文聯大樓同時見到鄢平原先生和毛老師時,他二人融洽地交談和情同同窗的情景,讓我忍不住慨嘆:“原來分管書協的領導和書協主席可以這么友好啊!”江西省書協培訓中心負責人李金陽老師到南昌工作后,因放心不下自己的老母親,便將母親接到身邊與自己一同生活。為了不讓大家費心,也為自己與母親的生活更加清靜,李老師一般拒絕師友上門拜訪和問候。但說到毛老師上門拜訪時,他這般描述:“他直接在百忙之余,帶著禮品,讓夫人開著車帶著他來到了家門口,我還怎么拒絕啊!”曲阜師大書法學院陳培站老師每次談起自己求學他鄉那些年時,總要說起毛老師慷慨贈他作品,助他緩解了求學期間的經濟困擾,那滿含深情的神態,不帶一絲的恭維。世上唯有實實在在的幫助,才會讓人如此感恩吧。也難怪江西省書協駐會副秘書長劉帥先生要感嘆:我要趁著毛老師做我們書協主席時好好學習做人做事,要不然,過了這村可沒那店??!結合我們自身對“飯局”,對過度“客套”,對過多短信、微信、電話祝福和問候的疲于應付,就算心存“詫異”,也能理解毛老師的“實在”和“高明”了。
“玩虛的沒用”,這大概是毛老師某些時候、某些方面、某些行為方式有別于常人的根本動因吧。所以,在中國文聯、中國書協倡導的系列公益活動中,無論是“書法公益大講堂”,還是“送‘福送春聯進萬家”活動,或是“翰墨薪傳·書法師資培訓”等,毛老師都是江西省書協最為敬業最為勤奮的一個人。單以丙申歲末的“送‘福送春聯進萬家”活動論之,從西歷2017年元月9日萬年縣首場活動開始,到本輪活動最后一天—元月24日(元月27日便是農歷大年三十),毛老師參與了大部分活動,前后數十場。作為書法名流,除去少數極特殊的原因,甚至在政協會議間隙,毛老師不顧腰椎盤突出的困擾,也要堅守活動現場。大家可能會以為他只是“出個鏡”就走,或許是參與活動都有經濟報酬,客觀的事實是:毛老師揮毫潑墨一絲不茍、應接不暇、少有停息,偶有當地承辦方安排他單獨寫幾幅書法作品后喝茶,他在回程路上也會深刻反省,下不為例,一定要將時間用于活動主題,將祝福切實送到老百姓手中,這一切確是不計報酬,至于送出去多少作品,更是多到無法計算。2017年元月25日(臘月二十八),毛老師拖家帶小好不容易回到生他養他的村里,卻還要繼續辦一場“送福送春聯”活動,以略表他對鄉里鄉親、老少爺們兒的新年祝福。由此可見,他是如何對待活動形式和內容。作為眾多活動的親歷者之一,在2016年“翰墨薪傳·全國中小學書法教師培訓(華東地區·南昌站)”結束當日,我感受到教師、學員的感言是發自內心的感謝和贊嘆,楊衛列的《書壇需要更多的毛國典》言之切實,齊玉新的《中國書協副主席毛國典送100件作品》不是忽悠人。所以,我們當然更有理由相信,江西書法在毛國典老師的帶領下,將會迎來更加興盛的明天。
二
江西書法的興盛與毛國典老師有關,更與毛老師指導下的江西省書協培訓中心密切相關。2013年3月9日,這對江西書法、對江西書法人來說是一個比較特殊的日子,就是從這一天開始,江西省書協培訓中心正式揚帆起航。
我之所以如此認可江西省書協培訓中心,是因為我深知書法專業化教學與培訓對書法人才的培養影響深遠。教育的意義常常不在當下,而在未來。沒有早先的教育、培訓,何有未來人才的群起涌現?江西文化藝術確有燦爛輝煌的歷史,然而江西文化藝術早已相對滯后也是不爭的事實。若以高等書法教育論,江西省至今沒有書法聯考,開設書法本科專業的高校僅有上饒師院和宜春學院兩所,外省有意在江西設點招錄書法高考生的院校也是屈指可數,想考入面向全國招收書法高考生的各大美術和師范類名校更有相當的難度。因種種不利因素,江西書法高考生總量連續多年都徘徊在二百人左右(含部分美術類考生),這個數字相比于山東、河南、江蘇、浙江等地,最多只能算是一個零頭。由此可知,江西的書法教育緩步到何等程度。若以加入中國書法家協會的人數論,江西籍中國書協會員總量在很長時間竟不能與部分書法大省的地級市中書協會員總量相比。也許很多人會覺得書法高等教育無足輕重,加入中國書協也難以此衡量其書法水平的高低。然而事物的存在有其必然的成因和規律,沒有書法聯考,有意參加書法高考的藝考生必然不多,具備招錄資格且愿意到江西設點招生的院校必然較少,每一年能夠通過書法考入大學的江西籍考生自然不多,江西書法高等教育落入平淡無奇乃至生僻冷凍狀態也就在情理之中了。中國書協雖不能確保每一位會員都深通書寫之理,但能正常達到加入中國書協入會標準的書法人,絕大多數都可說是書法圈中的好手,中國書協會員總量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反映一個地方的書法力量。在此背景下的江西書法,專業化書法教育培訓機構的成立和拓展,可謂久旱逢甘霖,是對弱勢書法生態的強勢補充,江西省書協培訓中心很好地做到了這一點。
作為現任中國書協副主席、江西省書協主席,毛國典老師的視域自然是關注全省、全國。正如歷代名君、名將對羽林軍的愛護和栽培,毛老師對江西省書協培訓中心的學員無疑要傾注更多的心血。作為省書協培訓中心的實際掌舵者,毛老師做人豁達大度、做事兢兢業業,并有過硬的專業實力、強大的執行力、敏銳的洞察力、旺盛的精力,以及他知人善任、勤于學習、率先垂范等優長,是江西書法健康發展、良性循環的根本保障。
毛老師是一位深通美術、書法篆刻專業規律并兼擅書畫篆刻的藝術家。他的書畫作品接連入選(含獲獎)中國水彩畫百年展,全國第八、九、十、十一屆美術作品展,全國第五、六、七屆水彩畫展,全國“三名”工程書法展,全國第一、二、三屆蘭亭獎書法展,全國第七、八、九屆書法篆刻展,全國第六、七、八屆中青年書法篆刻展,全國第一、二、三、四屆楹聯書法展,全國第四、五、六屆(特邀)篆刻展,西泠印社第一、二、三屆國際書法篆刻展,等等。這些獎項足以彰顯他的專業實力。
2017年2月16日,“江西書法”微信公眾平臺推出了《毛國典老師臨帖系列(一)》,其中有毛國典老師對培訓中心全體學員臨帖寄語:
在臨帖過程中,深入傳統,原帖原大實臨,不能盲目抄帖,要忠于原帖風格,把握好每個字的造型。同時,要貫穿創作意識,注意書寫節奏及上下連貫性,爭取做到形神兼備。
這是他的切實之言,他所臨的《吳昌碩手札》《裴譚墓志》《張壽墓志》《元楨墓志》《龍門二十品》等,無一絲花哨,全都體現了他慣常的“實在”風格。臨摹是書法學習的不二法門,臨什么,怎么臨,臨多大,如何實現從臨摹到創作的跨越,等等,歷來眾說紛紜,莫衷一是。然而,毛老師用他的言行告訴大家(尤其是初學者):臨經典,寫原大,實臨,注意造型,注意書寫節奏,注意上下連貫(含上下組合關系),貫穿創作意識(亦即“學以致用”的意識)。
可能有的同道會覺得這些論點都不足為奇,覺得毛老師的臨摹與他對培訓中心學員要求的“一家一帖”有些矛盾。事物的神妙往往就隱含在平淡之中。若只輕輕掠過,恐怕很難體會毛老師上述言論的意義,也不易發現毛老師臨帖的高明之處,還可能會覺得毛老師“一不小心”就推翻了自己倡導的“一家一帖”思想。綜覽書壇萬千現象,定會發現,很多人窮其一生只寫個“大概”;很多人臨帖,只憑感覺選擇“大小”,臨帖無數,一到創作,便要泯然于眾人。毛老師提出的“注意事項”,看似平常,其實都是臨帖的大要。同是臨帖,有“實臨”和“意臨”之分,以毛老師現在的水平,大可逸筆草草。以毛老師對書法的認知,豈會不懂“意臨”的道理,但他對原帖卻忠實得像個小學生。毛老師這些行為告訴大家,臨帖不要?;樱灰8鞣N“大師”作派,尤其是還處于起步階段的時候。 “一家一帖”的道理,與毛老師臨遍諸帖的行為并不矛盾—書法學習終究需要有寬博的根基。究竟是先“點”后“面”,還是先“面”后“點”,毛老師的建議是前者。毛老師是重“技術”的藝術家,他認為沒有技術就妄論藝術是膚淺的。從這個角度看,“一家一帖”正是解剖并掌握書法“技術”、深入傳統的一條捷徑。
言論可借助各種媒介傳之四方,技藝的解讀、剖析、展示、校正等則更需要面對面的交流、示范。書法恰是一門十分講究“明師”“口傳面授”的藝術,若隨意拜師或自學,很容易“誤入歧途”。毛老師深明其理。近年來,毛老師帶領他的團隊按照培訓實際所需在全國范圍內累計聘請了四十余位老師。從選拔到聘用,從培訓到上崗,從分工到合作,從課堂到展覽,這些事情,相比藝術家的隨性,更需處處 “經心”。招生設點,沒有明顯的成效,是很難留住學員、吸引新人的。據培訓中心主任李金陽老師統計,截止2016年年底,江西省內開班總數已達二十二個,在讀學員近五百人。如此系統化、專業化、大規模的書法培訓,不正是江西省書協培訓中心的工作成效嗎?
行文至此,我覺得自己很難用簡短的語言去描述毛老師是怎么做到大團結、讓大家走到一起、共同撐起這張希望之帆。我只記得,毛老師常常是不知疲倦、推心置腹地對大家講述他的書法觀,他的工作思路、培訓思路和發展計劃。他還常??畤@給不了大家太多,要謝謝大家長期以來對書協和書法培訓中心的支持、對他本人工作的支持,要請大家幫忙。他多次提醒李金陽、劉帥、劉大偉等老師要支持培訓中心老師的工作,要給中心老師提供更好的服務和待遇。他嚴格要求財務制度的合理合法,明確表示自己不沾培訓費用,不拿講課費;他要求給教師的課酬發放要及時,要求宣傳報道要即時符實;他聯絡書法報刊媒體并自己出資包年包版面為江西書法做宣傳;他在中國文聯、中國書協領導面前推介江西書法作者;他組織中心師生做優秀作品巡展;他慷慨地為大家刻印、作書,等等。所謂感情、待遇、事業,無不隱含其中。
也許我還應跳出江西書法范圍寫寫有關毛老師的更多事例,也許我更應好好地賞讀一下毛老師各時期的書畫篆刻,也許我還可以提及社會各界對毛老師的評價……但是我想要打住了。毛老師的傳奇,那是一篇小文無法窮盡的。毛老師的未來,定會有更多的精彩,并伴隨不可遁隱的陰晴冷暖。我是感謝毛老師的,尤其重要的一點,是他讓我在接受書法高等教育、走出校門之后,較充分地了解了江西書法和江西書協培訓系統。我名為江西省書協培訓中心的一名教師,其實更是其中的一名學員。
1參見《宗緒升對話于有東博士》,《青少年書法報》2017年第5期第6版。
2《“圈子現象”中的曹端陽書法》,未發表。
[作者單位::江西師范大學中國書法文化研究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