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 辛 明
去產能進入“深改時間”
文丨 辛 明

從一定意義上說,中國經濟運行中遇到的突出問題就是產能過剩。產能過剩已成為我國經濟深化改革和轉型升級繞不過去的坎,成為制約當前和未來經濟發展的頑疾,因此“去產能”決定是中央解決當前和今后一個時期中國經濟發展問題的重大戰略舉措,“去產能”工作成為近年來中央關注的重點議題。
早在2015年12月18日召開的中央經濟工作會議上,將去產能、去庫存、去杠桿、降成本和補短板確定為供給側改革五大經濟任務(即“三去一降一補”任務),提出“著力加強供給側結構性改革”以及“提高供給體系質量和效率”。根據這個部署,化解產能過剩成為2016年經濟工作五大任務之首,鋼鐵、煤炭行業則是“去產能”的重點,全年退出鋼鐵產能超過6500萬噸、煤炭產能超過2.9億噸,超額完成年度目標任務。但是,“病去如抽絲”,解決產能過剩不能畢其功于一役,在2017年乃至今后一個時期,“去產能”依然任重道遠。
2016年,我國鋼鐵、煤炭行業去產能取得了不錯的成效,在2017年的政府工作報告中,對去產能提出了新的要求,同時也將去產能目標行業范圍進一步擴展。
全國人大代表、大同煤礦集團有限責任公司董事長張有喜今年參加兩會,有個特別的感受。“去年代表們一見面就問我‘日子難過吧?’今年大家見面就問‘日子好過了吧?’”他笑著說道,去產能收到“一石四鳥”效果,用“去產能”這一塊石頭,擊中了“煤價回升、效益提升、產能置換、安全生產”這四只“鳥”。
山西方面,去產能也將繼續加壓加碼。“今年山西仍將重點抓好煤炭去產能,更好地運用市場化、法治化方式,嚴格執行環保、能耗、質量、安全等相關法律法規和標準,推動企業兼并重組,推進產能交易,關閉退出煤炭產能2000萬噸左右。退出鋼鐵產能170萬噸。”全國人大代表、山西省省長樓陽生說。
全國人大代表、河北省委書記趙克志表示,河北省今年將繼續大力壓減鋼鐵、煤炭、水泥、平板玻璃、焦化、電力等6大行業產能。其中,壓減煉鋼產能1562萬噸、煉鐵產能1624萬噸,合計3186萬噸。
對于河北而言,這些大數據的背后,就是一次刮骨療毒,感受到的必是錐心之痛。
依據規劃,到2017年,河北將壓減6000萬噸鋼鐵、6000萬噸水泥、4000萬噸煤、3000萬重量箱平板玻璃。這意味著什么?首先是經濟之痛,GDP數據縮水,財政收入減少。更痛苦的是民生之痛。隨著結構的調整、產能的壓減,許多中小鋼廠、玻璃廠、煤礦面臨關停。這將衍生出失業、工資拖欠等一系列的民生問題。若處理不當,這必然會是政府的錐心之痛。
而更大的痛苦是公眾的心肺之痛。高能耗、低產出,必然會制造一系列的廢水廢氣廢料,影響公眾的生活環境。據統計,2015年,在空氣質量相對較差的10個城市中,河北省的唐山、保定、邢臺、邯鄲、衡水、石家莊、廊坊長期榜上有名。顯然,對公眾的健康來說,這是不容忽視的巨大隱患。唯有忍痛割肉,調結構、去產能,才能解除公眾的心肺之痛。
刮骨才能療毒,涅槃才能重生。要提高經濟的“顏值”,就必須拋棄落后的發展方式。要實現全面小康,美麗河北的藍圖,就必須要甩掉產能過剩的包 袱,輕裝上陣。可見,“去產能”是陣痛,更是機遇。基于此,習近平總書記要求河北把化解過剩產能作為調整經濟結構、轉變發展方式的“牛鼻子”。這既是要求,也為河北經濟轉型升級指明了方向。
2013年9月,河北省出臺《河北省大氣污染防治行動計劃實施方案》,決定到2017年削減鋼鐵產能6000萬噸,其中唐山市要削減4000萬噸。“十三五”伊始,隨著全國去產能工作的推進,唐山市提出2018年至2020年再化解煉鐵產能298萬噸,煉鋼產能501萬噸。
“要化解的裝備水平越來越高,付出的經濟代價越來越大,需要安置的職工越來越多……從今年開始,唐山鋼鐵去產能真要傷筋動骨了。”唐山市發改委產業協調處處長卞明江說。
一開始不太理解,幾年下來,越來越覺得有必要。”這位負責地方產業協調的基層官員,沒想到自己會站到去產能的最前線。“如果不抓住市場低迷的機會,以后產能過剩會更嚴重。”
他說,削減4000萬噸鋼鐵產能唐山直接資產損失大約1000億元,更不要說上下游產業的損失。“去產能,不經歷陣痛不可能,不舍得一部分損失不可能,職工不熬過去,日子也不會好起來。關鍵是政府要努力把影響降到最小。”
一面去產能“做減法”,一面增加優質增量“做加法”。今年唐山市重點實施億元以上戰略支撐項目230項,計劃完成投資1282億元。
“完全指著一個行業活,就不可能永遠活著,關鍵要形成共識。”卞明江說,“現在就是要拿著‘炸藥包、扛著大斧子’去產能。如果各級政府都下決心落實,經過一段陣痛期,剩下的產能將是生命力最強的。”
去產能任務重、頭緒多,關鍵要抓住牛鼻子。中央經濟工作會議提出:“去產能”要抓住處置“僵尸企業”這個牛鼻子。
在各地政府工作報告中,很多地方將僵尸企業的出清作為化解產能的重心。比如,河北明確表示,把處置“僵尸企業”作為化解過剩產能的牛鼻子,通過兼并重組、債務重組乃至破產清算,實現市場出清。內蒙古也將清理“僵尸企業”作為落實供給側結構性改革的第一大任務。
中國企業研究院首席研究員李錦認為,當下的一個問題是,僵尸企業的概念并不清晰,地方如何界定僵尸企業有較大的彈性,統計口徑并不統一。
在各自統計口徑的基礎上,地方政府對僵尸企業的摸底已經開始。比如,山東省初步確定了448家“僵尸企業”,其中處于停產狀態的占80%。不過山東省經信委主任錢煥濤表示,“由于‘僵尸企業’概念提出不久,各地對其標準和未來政策把握不準,提報時還有顧慮,實際數量應當多于目前提報數。”
在中國(海南)改革發展研究院經濟所所長匡賢明看來,僵尸企業就像是一個個“黑洞”。因此,清除僵尸企業是重中之重。匡賢明說:“在我看來,僵尸企業就像是‘黑洞’,不僅不能夠給社會創造財富,而且它吸附甚至吞噬了大量的經濟資源,使得我們本來應該用于扶植新興產業或者新經濟的寶貴資源被僵尸企業所拖累。此外,僵尸企業無法解決就業。所以現在政府把清除‘僵尸企業’作為重中之重。”
然而,去產能知易行難。地方政府往往出于保就業、穩增長考慮,會干擾企業正常破產退出。在李錦看來,去產能和解決僵尸企業的問題,有五大路徑:一是從解決僵尸企業入手,關停并轉,用產權轉讓、關閉破產方式加快清理退出;二是剝離出來,重組合并,重新配置資源;三是用“騰籠換鳥”的思路去換產品、換技術,換新的運營方式,提供有效供給;四是擴大出口,開辟新的市場,從需求端加快去產能;五是加快產能輸出,在供給端消化產能。
李錦認為,過剩產能必須消化,需求側管理認為市場無法出清,因此需要采用政策刺激的方式來恢復需求,令需求擴張去迎合現有產能;而供給側管理則認為市場可以通過價格調整等方式來自動出清,通過價格、產能整合、淘汰等方式來清理過剩產能,而“過剩”存在本身就是不合理的。顯然,“面多了和水,水多了加面”的做法應該終結了。過去那些靠低端附加值以及能源消耗的企業會加速退出市場,特別是一些沒有核心競爭力和先進技術的“僵尸行業”,過去靠政策扶持和銀行貸款存活,在新的條件下不會獲得政策支持,必須退出市場,這是不能有任何猶豫的。

目前,我國鋼鐵、煤炭等部分主要工業產品產能接近或者超過全球總量的一半,煤鋼領域存在著嚴重的產能過剩。
2017年3月15日,十二屆全國人大五次會議在人民大會堂舉行記者會,國務院總理李克強在回答有關就業問題時,李克強表示,“2016年,我們推動供給側結構性改革的一個重要任務就是化解鋼鐵、煤炭行業的過剩和落后產能,我們最關心的就是在去產能過程中如何安置好職工。”
總理說,“中央財政拿了1000億元專項資金用于員工轉崗安置,并且要求地方政府配套。去年,有72萬去過剩產能過程當中的職工得到了妥善安置,當然,還有一些職工因為多種因素沒有到新的就業崗位,包括有的職工和企業有比較深的感情,想多留一段,但他們的生活都是有著落的。”
在很大程度上,業內人士所持觀點與總理的想法不謀而合。蘭格鋼鐵研究中心主任王國清表示,“去產能的關鍵問題主要還在于人員如何更好的實現轉崗和分流安置,當前對于國有鋼鐵企業而言,更是如此。”
“比如寶武集團經過聯合重組后,今年將去掉550萬噸的產能,也會面臨較大的職工轉崗就業壓力。此外,在國企中存在的冗員,也可能會在今年的去產能過程中得到精簡,這些分流人員可以參加相關技能培訓進行轉崗就業或者自主創業,實現再就業。當然,除了中央專項資金補貼外,企業也會給一定的生活費用和退休金。”王國清說。
改革有紅利,也難免要經歷陣痛,人員安置是煤企等大型企業化解過剩產能的重中之重。此前召開的國務院新聞發布會上,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部部長尹蔚民稱,在煤炭、鋼鐵兩行業供給側改革職工安置過程中,將有180萬職工被分流,其中煤炭行業約130萬人。
去產能、職工安置的任務在中國不是第一次出現。1998年,中國面臨著資源錯配、國企大面積虧損的局面,當時國企改革或企業重組等原因引發的員工下崗,因人數眾多且影響范圍大而被稱之為“下崗潮”。
今年全國“兩會”期間,中央政府表示拿出1000億元設立專項獎補資金,用于化解過剩產能中的職工安置。國家發改委研究產能退出的規模、涉及職工數量以及用工類型、轉崗安置的辦法,測算安置人員所需費用,借此制定地方和企業化解產能的方案。人社部也提出了安置職工的四個渠道,正在醞釀具體的政策文件。
這一切,都是為了避免再次出現“下崗潮”。但也需要看到,今時的情況更加復雜:多種類型的過剩產能共存、交織,政府一直以來對市場的強大干預,一線產業工人的冗余,公共服務均等化不足等等。
中國企業研究院首席研究員李錦認為,去產能過程中面臨三大難題:錢從哪里來,人往哪里去,債到哪里銷。目前來看,去產能資金相對容易解決,去產能既有國家基金保障,也有央企自己的資金撬動。但是人員安置和債務問題依然面臨著很大的壓力。2016年去產能有了一個良好的開端,也積累了一些經驗,接下來進入攻堅期和收尾期會更加艱辛。
2016年是我國推進供給側結構性改革的開局之年。過去一年,作為“三去一降一補”五大重點任務之一的去產能,已經初見成效。
隨著去產能的推進,鋼鐵和煤炭行業的經營狀況也在好轉。去年前11個月,鋼鐵工業協會會員企業由前年同期虧損529億元轉為盈利331億元;煤炭企業的利潤同比增長了1.1倍。
“煤炭關系到我國能源結構改善和應對氣候變化及大氣污染治理的承諾;鋼鐵則關系到中國經濟重化傾向的戰略轉型,關系到中國打造經濟發展新方位。中央從煤炭和鋼鐵兩個行業切入,對于推動產業產能結構的合理優化有著重要意義。”國家治理協同創新中心研究員楊枝煌說。
盡管去產能“擴圍”的具體行業尚未對外公布,但多位專家表示,水泥、平板玻璃、船舶、火電等行業都有可能成為去產能“擴圍”的主要對象。這是因為,一方面,這些傳統產業領域的產能過剩較為明顯,產能利用率明顯偏低;另一方面,這些行業在過去一年來已經在主動減量、優化存量、引導增量,具備加速推進去產能的基礎。
“2016年,我們以鋼鐵和煤炭兩個行業作為去產能的重點,這并不是說別的行業不存在產能過剩。”中國人民大學經濟學院副院長劉元春表示,我國在平板玻璃、水泥、造船等傳統產業領域的產能利用率極低,這些行業的產能過剩對經濟的影響雖然不如基礎性行業嚴重,但依然是影響中國經濟實現全面復蘇的大障礙。
“去產能行業‘擴圍’,這是踐行五大發展理念的重要體現。”楊枝煌表示,推動傳統過剩產能出清,可以為創新發展騰出空間,也能推動傳統產業改造升級;可以改變某種產業比例偏重的現象,實現產業結構優化和協調發展。
“去產能是區域經濟復蘇的重要手段之一,加快去產能特別是淘汰落后產能,是地方經濟實現轉型升級的關鍵。”劉元春說,越來越多的地方意識到,當地一些小型鋼鐵廠、水泥廠、造船廠已嚴重虧損,需要投入大量財政補貼,這些產能已經成為地方經濟發展的“負能量”。如果不加快淘汰落后產能,未來政府將不堪重負。因此,許多地方抓住了中央推進供給側結構性改革的政策機遇,加快去產能的步伐。
全國政協委員楊元慶認為,去產能必須充分運用好“減法”和“加法”,處理好“量”和“質”的關系。一方面要提高認識,增強信心,不斷鞏固提高去產能成果,拿出壯士斷腕的勇氣,對落后產能不折不扣地進行淘汰關閉,為先進產能騰出發展空間;另一方面,要依靠創新驅動,改造提升傳統產業,推動傳統產業和產品向中高端發展。
“除了做‘減法’,推動產業升級還要做好‘加法’。當前,談到企業發展,不少人會聚焦減稅降費和去產能的問題。全國政協委員楊元慶認為,振興實體經濟首先要做“加法”,通過創新實現轉型升級,調動企業作為創新主體的能動性,發展新技術、開發新產品、做大做強品牌,開拓新市場,提升競爭力。而營造良好的市場環境,特別是加大對品牌、對知識產權的保護力度則是最核心的“加法”之一。
給企業做“加法”,除了企業的主動性外,自然少不了相應的政策支持。楊元慶委員建議,今后在制定國家科技和產業發展規劃時,能夠更廣泛地征求企業意見,充分反映企業實際需求;更多地在符合條件的企業設立國家實驗室和技術創新中心;同時,落實科研人才流動政策,能夠建立科研院所、高等院校和企業創新人才流動的‘旋轉門’機制。
今年的政府工作報告明確指出,“必須把改善供給側結構性作為主攻方向,通過簡政減稅、放寬準入、鼓勵創新,持續激發微觀主體活力,減少無效供給、擴大有效供給,更好適應和引導需求。這是一個化蛹成蝶的轉型升級過程,既充滿希望又伴隨陣痛,既非常緊迫又艱巨復雜。”而去產能作為改善供給側結構的重點,必須多管齊下,多策并舉,既要做好“減法”,更有做好“加法”,甚至“乘法”、“乘方”,通過調整優化產業和產品結構,加快轉型升級,增加有效供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