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者因之，下者與爭

龔震

“調控”，代表著政府對經濟的干預。中國人對于政府是否應該干預經濟的思考，其實并不輸于西方。

當今西方主流經濟學思想，無論是以弗里德曼、科斯等為代表的芝加哥經濟學派，還是以米塞斯、哈耶克等為代表的奧地利經濟學派，都認為，政府對市場過程的干預將會導致不良的后果。十幾年來，中國的房價尤其是一線城市的房價，似乎就在不斷印證這一思想的經典性，政府調控是想出手時就出手，該收手時難收手，房價就在翻手覆手間越走越高。

善者因之

“調控”，代表著政府對經濟的干預。中國人對于政府是否應該干預經濟的思考，其實并不輸于西方。司馬遷在《史記·貨殖列傳》中就已經用道家“低流之水”理論把現代市場機制的思路闡述得極其清晰。《貨殖列傳》第一篇就講述了市場自我調節的例子：東南西北方的物產各不一樣，北有牦牛，西有畜牧，東有漁鹽，南有木材，這些東西都是人民的生活必需品，北方也要用木材，南方也要用皮毛，那怎么辦呢？司馬遷認為，這難道還需要官府發布政令，征發百姓限期會集嗎？人們能各憑其能，各竭其力，各滿其欲。所以，賤貨能貴賣，貴物能賤買。人們各經其業，各從其事，就像水往低處流那樣，日夜無休，不招自來買賣，不求自出交易。這符合大道，也是自然調節的證明。

而政府“善者因之，其次利導之，其次教誨之，其次整齊之，最下者與之爭。”司馬遷的意思是說：（政府）最好的經濟政策是順應民間生產、貿易活動的自然發展；其次的是政府通過運用經濟杠桿，引導社會經濟朝好的方向發展；又次之的是政府通過教化，鼓勵人們從事某些經濟活動，并勸阻不良的經濟行為；再次之的是政府通過法律等強制手段來整治、調節人們的經濟活動；而最壞的經濟政策是政府直接從事經濟活動，與民爭利。

司馬遷主張“善者因之”，是希望政府放棄對經濟的干預，把經濟活動的主導權還給民間，還給市場。用現代概念來說，就是實施“市場經濟”。這樣的社會生態，類似于現代意義上的“小政府”“大社會”。

令人遺憾的是：那只看得見的手，兩千多年來可以隨時讓“低流之水”阻斷，從司馬遷“想到”到新時代“做到”，“市場經濟”似已相見，時常飄然，列強友邦大多也不承認。

在大政府、小市場的環境下，那只有形的手時刻發揮著巨大的作用，有時候也許可以“挽狂瀾于既倒”，但更多時候是在擾亂市場的正常秩序。一個文件可以讓一些人飛黃騰達，再一個文件一些人也許就家徒四壁，甚至殘垣斷壁。任何綁定在一個文件或政策之上的東西，都不太靠譜。值得長期信賴的，唯有成熟的法律和市場。張維迎教授曾經說過：“為什么要市場經濟呢？其實很簡單，只有市場經濟才可以避免由于多數人的無知和少數人的無恥相結合導致人類的災難。”

低流之水

其實，民間可以很嫻熟地運用“低流之水”理論。最近滿屏皆是雄安新區，看得見的巨手再度揮舞。很多人以為又一個深圳或者浦東即將橫空出世，去往“千年大計”之地的高速公路瞬間擁堵，多少人懷揣購房款準備擼起袖子大干一場，然而旋即發現：此路已不通。雄安路堵，“低流之水”流不動了，要么是短時間徑流量過大，要么是低地突然被抬高，要么是忽然間起大壩……老百姓并不認為經典理論失效，只是覺得現實蓬勃而又扭曲，發展而又變異，先知先覺者一扭身進了高臺，更多的遲知遲覺遲到者再次被留在了基底。

雄安新區落地首日，這片靜寂的華北大地瞬間沸騰。盡管政府緊急行動，三縣樓市“速凍”，但來自全國各地的“低流之水”仍在源源不斷地流向其周邊的白溝縣、任丘縣、霸州等地。一夜之間，距離雄縣近20公里外的白溝縣房價由7000元/平方米跳至12000元/平方米。即便如此，依然隨處可見亢奮的“低流之水”。河北白溝、高碑店、定興三地會不會成為又一個特區—“白高興區”，亦未可知，至少，白溝已經提前行動。

德國詩人海涅有一著名詩句：“思想走在行動之前，就像閃電出現在雷鳴之前一樣。”當年建設深圳經濟特區、開發開放浦東新區，房地產利益驅動并不是主要力量，更多的也是更珍貴的，是歷史使命、民族憂患、國家利益、精神動力、開拓進取、創業奉獻等思想力量。

此輪，熱土吸引投資客也在情理之中，但中央立意高遠，地方不要被房地產一業拉低了檔次，防止被房地產業低端鎖定，更要避免“西風殘照，漢家城闕”的千年浩嘆。雄安新區規劃建設伊始出現的房產市場亂象，從一個側面警示人們：以什么樣的力量來引導推動新區開發建設，這是一個值得高度重視并需要在實踐中加以破解的課題。

雄安難題

這個難題其實不只是雄安的難題。經過近40年改革開放和經濟發展，中國告別了一窮二白的貧困時代，一部分中國人錢袋鼓了，有能力滿足自己的購買性財富欲望。2017年3月，河北雄縣原縣委書記吳亞飛因涉嫌嚴重違紀，接受組織審查，不知與“善者因之”“低流之水”是否有關，但一定與時代難題相關。

當初的廣州南沙籍籍無名、蠻荒一片，當自貿區掛牌成立之后，就駛上了發展快車道。自貿區、廣州城市副中心再加上最新提出的粵港澳大灣區，眾多“光環”集于一身，曾經的“南大荒”正在上演一場特別的樓市“盛宴”。以南沙為代表的自貿區是走向國際化還是“房地產化”？筆者不做論斷，但是對于投資客和剛需客來說，自貿區的光環就像鍍了一層金，他們正是沖著這層金而來到南沙的。

廣州房地產官方網站數據顯示，2013年南沙片區的一手新房平均價格僅為每平方米9918元，2015年南沙自貿區掛牌時的均價也只上升至10647元，但到了2016年，均價就升至12579元，今年以來的均價更達到15066元。市場數據還顯示，南沙自貿區掛牌一年的時間里，南沙一手住宅網簽14288套，同比大漲63%，不限購、投資性質的辦公物業同比漲幅更達85%。

與南沙自貿區相比，深圳前海自貿區的概念早已將附近片區的房價推至“高峰”，一些遠在西鄉、沙井甚至東莞虎門的項目也被打上了“大前海”概念。盡管政府一再強調不會引進單純的房地產開發項目，但隨著深港合作概念的升溫，深圳前海這個“特區中的特區”，已經成為房地產資金瞄準的又一片熱土。

自貿區的本質應是“試驗田”，目前卻存在過度“金融化”（“房地產化”）的問題，值得警惕！

實際上，自貿區和樓市之間確實存在著“別樣”關系：自貿區的設立對經濟發展的帶動作用不言而喻，不過，自貿區的價值已經率先通過片區的房地產市場表現出來，自貿區掛牌似乎成了當地房價上漲的沖鋒號。雖然自貿區紅利尚未得到兌現，產業規模、人口規模和經濟規模也未發展起來，但自貿區沿著濱海新區和曹妃甸的套路，義無反顧地卷入到“造城”運動中。

2017年4月1日，陜西、遼寧、浙江、河南、湖北、四川等第三批自貿區統一掛牌，我國將形成11個自貿試驗區梯度發展的新格局。而在中國（四川）自由貿易試驗區新聞發布會后，成都市市長羅強表示他很理解大家對房價問題的關注，緊接著他又堅定地表示：“請老百姓放心，成都范圍內自貿試驗區的房價肯定不會暴漲。”他的“底氣主要來自兩個方面：一是成都房源供應充足，從供應量看能夠滿足需求；二是政府對調控能力有把握。”這樣的底氣是否硬氣，最后是否能爭氣，市場拭目以待。

（作者為江蘇省新型城鎮化與社會治理協同創新中心研究員，九三學社中央經濟委員會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