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文倩
一
路內的長篇小說《花街往事》原發表于2012年的《人民文學》雜志,2013年由上海文藝出版社發行后,隨即獲得2013年《人民文學》的首屆新人長篇小說獎。2016年臺灣《文訊》雜志評選新世紀“2001-2015華文長篇小說20部”,此作亦雀屏中選,某種程度上,說明了《花街往事》在路內的創作史上的重要性,以及它在21世紀初期的兩岸文學圈的代表意義。
在《文訊》所作的專題報告中(2016年3月),收錄了上海復旦大學中文系金理所召集的評選會議紀錄,其中一位學者、專家劉志榮曾指出對《花街往事》的一些理解:“是一部融合集體記憶與個人記憶的作品”,又說:“路內從青春抒情中緩步走出,以花街一隅,書寫‘文革至一九九○年代的社會變遷,時代的洶涌與人性的明暗,盡入眼底。”此言有理。然而,當我進一步瀏覽完路內的相關代表作(如路內的“追隨三步曲”──《少年巴比倫》《追隨她的旅程》及《天使墜落在哪里》),并仔細讀完《花街往事》后,我認為前者所作出的詮釋,雖然確實可以概括路內此作的特質,但嚴格來說,以大陸當代文學有著社會主義與現實主義的傳統,采用集體記憶與個人記憶為書寫方法,甚至以流變史的方式,或反映或表現社會、時代與人性關系,均為不少當代作家所共有,因此若放在大陸當代文學史的譜系來看,《花街往事》的特殊性可能仍未被道盡,所以本文尚能再展開一些分析。
《花街往事》全書共分八章(路內的用法是八“部”):《當年情》 《相冊》 《跳舞時代》《瘋人之家》《胖姑結婚》《癡兒》《日暈月暈》及《光明》,如果仔細閱讀的話,不難發現每章主要均以底層的孤寡殘弱的人物們為核心,表現這些人物的命運片段的同時,一并反映上個世紀六○年代至九○年代的各式日常存在、情感狀態、社會變遷與歷史景觀。
第一部《當年情》處理文化大革命時期的一些底層的革命情感,首先出場的是一個國營肉店的營業員方屠戶,他是“我”爸爸的唯一的朋友,而“我”爸爸則是國營光明照相館的職工。首部的重點在寫方屠戶跟“我”未來的母親的妹妹──紅霞小姨,在文革間的一段故事與感情。方屠戶是一個賣肉的,紅霞小姨則是在文革中積極求表現的小紅衛兵,根本看不上方屠戶,但方屠戶一直私心戀慕著紅霞。若在某種“正常”世俗的條件下,兩人大概不太可能有什么交集,但由于文化大革命廣泛地牽動社會的各種生活與日常,連像“薔薇街”這種小地方都深受影響,因此方屠戶得以有機緣在混亂的文革武斗中,偶爾能跟紅霞小姨產生交集。以致于他人到中年后,回憶起這一切時,仍覺得既美麗又狂暴:“她的名字就像他用鼻血寫在墻上的樣子,在他年輕的時候曾有一晚上看著它,屋子里亮著一盞燈泡,很多飛蛾從窗口的鐵柵欄縫隙中鉆進來,有一只還挺大的,停在名字上面,平攤著兩個眼睛似的翅膀。”革命的意義之于方屠戶,恐怕更多的是一種強烈的感情。
第二部《相冊》及第三部《跳舞時代》反映了八○年代興起的個體戶與跳舞熱的發生、普及與退潮。《相冊》歷史時間從第一部分的文革時期,一路寫到改革開放的八○年代,交待1984年“蘇華照相館”的歷史,“蘇華”是“我”的父親以死去的母親的名字命名的。那時候的父親仍相當的俊美,妻子死后無意續弦,開始練習舞蹈,后來甚至去教人家跳舞,是在改革開放初期的最早的個體戶與時髦人物。第三部 《跳舞時代》除了描述“我”的父親在改革開放初期一方面繼續做照相館,二方面教人家跳舞的世俗公共意義──能夠認識較多的人,也能聯系并獲得許多有形無形的現實好處,許多本來覺得跳舞不夠正派的人民,均紛紛轉向來找他學舞,因此可以看作成一種勾連八○年代底層市民生活跟社會風氣變化的書寫。這一章也處理了方屠戶后來的命運,方屠戶竟然也找“我”的父親學跳舞,快速地跟上了時代的潮流,昔日國民黨和資本家的生活作派,再度移植到小市民的日常里。
第四部《瘋人之家》開篇就寫1970年代的水災,這篇的主人公穆巽亦出生于這個時期,似乎要以時代的災難預言后來的個人被霸凌的災難。第五部分《胖姑結婚》寫改革開放后世俗化的擇偶標準和底層人民的日常景觀,第七部《日暈月暈》寫八○年代文藝圈的自由串聯,以及并非多有深度的文藝青年的浪漫生活,第八部 《光明》則綜收前面的各章,藉由“我”與昔日“追隨”的女生羅佳的再相遇,透過翻閱相冊與觀看火炬的形象,一方面召喚昔日混沌混亂但也純潔的青春靈光與精神,二方面也以此作為面向九○年代資本主義興起下的某種安頓與救贖。
而究竟何謂“花街”?小說中其實并沒有這樣的一條街,而只有“薔薇街”,有花的意義,但之所以被稱為“花街”,是因為九○年代后,這條街成了一些風化工作者進駐的所在,再加上附近還有“白柳巷”,“花街柳巷”之名就此發展起來。然而,路內想要寫的恰恰是它們的前身,所以小說才會被命名為《花街往事》──以強調與回顧“花街柳巷”的風化前的純凈歷史。
此外,就視角的特殊性上,盡管過去也有學者與批評家曾言及《花街往事》每部/章采用不同的視角,甚至可以說有復調的聲音,但我以為,這整本小說主要仍以“我”為敘事核心──作者一方面使用全知,大幅形象化每個孤寡殘弱的人物命運與歷史景觀,二方面也讓角色們自行發聲,并且與“我”互動,讓“薔薇街”及其周邊的底層與弱勢者的生命、感情與內在聲音,挺立他們自身的主體性。從這個角度而言,盡管小說并無法提出與解決這些孤寡弱勢者的各種底層困境,但豐富地表現他們被同儕、家庭、社會、歷史霸凌下的不堪與抵抗,在一個“小時代”為主流的21世紀初期,不能簡單地說其毫無“進步”。
二
自一九九○年代大陸高度資本主義化發展以來,城鄉與貧富差距日趨嚴重,科層體制與官僚資本再度同構化,有良知的作家,恐怕很少不意識到底層或“被污辱與被損害者”書寫的重要性,王安憶的《富萍》(2000年),便是新世紀初期這種思潮下的重要代表作之一,晚近的“非虛構書寫”的弱勢者的題材(如農民工、工人、移工等等)的再強調亦如此。然而,《富萍》以鄉下進城的“富萍”的幫傭及其成長為核心,其他角色多在襯托與成全富萍,路內的《花街往事》中的底層人民則更為多樣。同時,相比于碎片式的保留與描繪六○至九○年代的社會與歷史景觀,路內此書寫的較好也較有價值之處,也大抵是這些孤寡殘弱者。
主要人物包括:國營肉店的營業員方屠戶,由于出身卑微而難被女性青睞 ; 出生即身體有歪頭殘疾的敘事者“我”; 中年體重過胖又有病一直想嫁人卻嫁不掉的胖姑;因為有一個精神病父親,以致于總是被霸凌的孩子穆巽;聾啞人方小兵;容貌美麗但在學習與世俗能力均不足,以致于從小就被師長惡意嘲笑的羅佳等等。路內對他們似乎充滿悲憫,投以細致的共感移情,并且透過同樣也有著先天身體殘缺──歪頭的敘事者“我”來訴說故事。但“我”何以能理解?路內塑造的“我”,比小說中的其他孤寡殘弱者幸運一些,雖然身體有殘缺,但“我”自小還曾經接受過比較多的鼓勵和關愛對待,實際所遭逢的歧視不若其他角色那么嚴重,精神并未完全被擊倒,也因此,他才得以用平視的眼光,來感應“薔薇街”中的各種人事與情感的變化,以及各種的孤寡殘弱者的生命狀態。
例如小說的第二部寫“我”喜歡的女孩羅佳,她是一個自小就備受師長欺凌的女孩,雖然長得漂亮,但由于什么都不會(世俗意義上的),因此常常被老師嘲笑,敘事者用“我”的眼光,來見證這些師長對羅佳的傷害:
美術老師發現她是色盲,綠和藍分不清,音樂老師發現她是音盲,唱歌基本跑調,體育老師發現她沒有一點運動細胞,連跳高都學不會。……有一次馬老師惡毒地嘲笑羅佳:一個長得不錯卻什么都學不會的女孩子,她長大了只能去做……馬老師發出一聲冷笑。男孩心想,她長大了只能去做冷笑的職業嗎?
這段文字產生了一種文學效果──“我”不但看出“師長”、大人們以各種外在條件判斷人的價值的世俗性,還敢于以一種諷刺來坦露對馬老師的嫌惡──即使自身弱小,也并不臣服于成人的功利邏輯。同時,第二部的結構設計,也在突顯人的感情──與第一部分節的1、2、3的編號邏輯明顯不同,第二部的小節以各種情感狀態命名,包括黯然、迷惘、哀傷、啜泣、驚駭、失望、嘩笑、狂暴、驚異、癲狂、歡喜、悲慟,可以看出作者對人的情感存在與意義的再強調──這些老師之所以會那樣對待羅佳,恐怕就是遺忘了人還有感情的存在吧。
第四部《瘋人之家》反映了一個名為穆巽的男孩的另一種被霸凌的命運──因為他是傻瓜的兒子,但是,這里的傷害,比之羅佳有過之而無不及,他不但在學校被同學欺負,更關鍵的還來自于同為底層的家人間的彼此的惡意與傷害──穆巽的母親盡管在醫院中插了鼻管,但看到學業表現不好而回來看她的穆巽,也幾乎毫不留情地批評他:“你為什么不表演個啞劇?”本來就是個長期被霸凌的年輕小孩,本來還存在著一點點愿意去探望家人的溫情,但就在這樣至親長期的冷酷對待與磨損下,最終接近精神崩潰。小說寫到穆巽在被母親批評后終于離家出走,成日在戴城游蕩,最后選擇走向一個大家都不認識他的地方,孤獨地扮演著古裝劇中的小廝,而“我”即使再看到他,也不愿把他的行蹤告訴長輩。因為“我”似乎隱隱中明白,由于底層人民長期生活的艱困,導致麻木與難以交流,因此,讓穆巽繼續出走(用路內自述中的話:“義無反顧地走遠”),很難說不是一種讓底層人民降低彼此傷害與生命困境的方式,從這個角度來說,穆巽仍是一個善良溫厚的孩子,以自我救贖解放自己與親近的他者。
第五部 《胖姑結婚》寫已經37歲還嫁不出去的胖姑,長年在軸承廠做車工,又窮又胖,心臟不好,還有糖尿病,雖然喜歡“我”的爸爸,但自知條件不好,發現“我”爸爸已經愈來愈有錢后,反而刻意跟他疏遠,用路內敘事者“我”的眼光,他看見胖姑“偶爾會拐進蘇華照相館,看一看我和小妍,打個招呼,然后把自己挪走。”這里的“挪”字用得甚佳,帶有一種底層人民自我物化的自貶與自尊,反而能引發人的憐惜與敬意。但胖姑仍是想結婚的,小說設計一個叫“烏青眼”的人出場,他是做死人生意、開壽衣店的人,胖姑一聽是這樣的人要替自己作媒,自己也甚為嫌惡,但烏青眼也一樣瞧不起胖姑,他更為露骨地直接說:“別以為殘疾人就稀罕你們正常的,胖,也是一種殘疾。”盡管作者最后安排讓烏青眼與胖姑能相濡以沫在一起,但從情節處理及核心思想來看,這部分的形象說服力實在并不很大。
至于在第六部《癡兒》中,寫一個叫方小兵的聾啞人與“我”的交往──由于長年在底層的霸凌文化下成長,人與人之間彼此瞧不起與涼薄,“我”幾乎已經習慣被傷害,甚至慢慢發展出一種以沉默、陰郁卻不狂妄的方式來回應這個世界,但方小兵并非能完全無感,即使他是一個聾啞人──或許聽不見是非,也無法制造是非,但是對少有的朋友卻很專注且忠心。當“我”以各種奇特的機緣與羅佳重逢,甚至繼續想爭取及陪伴羅佳渡過她的難關,盡管仍被身邊的人嘲笑與羅佳的美完全不搭配,但仍有一個方小兵愿意跟“我”一起分擔世俗的惡意,使“我”的生命意義得以并非完全被虛無化。甚至,當方小兵看著“我”喜歡的羅佳跟我漸行漸遠,還敢直接去找羅佳表態,以致于被羅佳身邊的其他男人打了回來,終于令長期被霸凌的“我”感受到一絲有義氣的例外溫暖,令“我”似乎也升起新的勇氣。
三
路內究竟如何理解這些孤寡殘弱者的出路?──誠如上面已然提過的形象個案,底層之間的霸凌有過之而無不及,溫暖只是一種例外。很明顯的,無論是小說寫到的六○、七○年代的社會主義時期,還是改革開放的八○、九○年代初,那種歷經社會主義革命的主體──弱勢者親同一家、聯合起來一起對抗一個更大的集體或社會霸權的可能,在小說中幾乎不存在。那么敘事者“我”跟以上的這些主人公們,能活下去的力量究竟是什么?
路內大概不相信任何來自于集體力量的救贖,他選擇了更為個人化的主體安頓方法──其一靠回憶,其二似乎是靠文藝,其三是同靠繼續傾慕著曾喜歡過的女孩們──“永恒的女性們”讓他上升,或至少減緩男性的衰敗速度。在《花街往事》中是羅佳,在他的其他作品,則是“姐姐”。時常,在描述了整節或大段的底層人民的悲慘與不堪,路內會忽然插出一些極為抒情的印象回憶,例如前面描繪到穆巽的走頭無路、精神崩潰的跡象后,小說忽然安插這樣無明確情節因果的主體回憶:
一九八八年的夏天是很寂寞的,天空萬里無云,雨季推遲,腐朽而蒸騰的氣味奇跡般地遠離了我們。……甜絲絲的香味,聞起來終于覺得像一種米酒,而不是發臭的酒糟。街道干燥,鋪滿陽光,這種時候你簡直以為,一年一度的梅雨季節從此將不會再出現。
或是這樣跟羅佳在一起的回憶與抒情片段:
我們坐在一起,想念了一小會兒方小兵,用圓珠筆在小本上猛寫字,騎著他那輛破舊三輪的天真樣子,不禁很感慨,光陰如梭,一切都生銹了。很奇怪,時至今日我仍覺得八十年代是光彩煥然的,那種新鮮好聞的氣味引導著我,而九十年代在我心里卻顯得陳舊腐敗,從一開始直到它結束都沒能挽回。……后來她又找到了一張更早以前的照片,七年前在照相館里拍的。我坐在她身邊,仿佛感到最初的她又回來了,那個上課時拘謹美好的小姑娘,和賭博沒有一點關系的她。我覺得很傷感,我記憶中的羅佳已經不存在了,但我仍然喜歡眼前的這個人。
她看我的目光清澈而安靜,偶爾嘲笑我一下也帶著童年時的善意,沒有任何不甘。
再度跟羅佳相遇后,“我們”回憶著過去青春的時光,尤其是八○年代具有高度自由文藝傾向的時代──小說中落實在第七部《日暈月暈》中,藉由“姐姐”念大學后交過的青年作家、畫家、歌手等朋友、通常講普通話的朋友,讓這些似乎與自己所處的底層世界極為不同的文藝青年,來兌換一些救贖的契機,換句話說,類似于追隨文藝化的永恒“姐姐”,而在隱隱中共享了八○年代以文藝為主潮的精神解放。以致于即使逝去后再回憶,即使現實與底層始終混亂,那種精神也仍然充滿著純凈與美好。
坦白說,我相信美麗的羅佳與“姐姐”們將會繼續在“我”需要時被召喚前來,但我不認為那些底層的孤寡殘弱者,能共享這種以回憶、文藝及美麗的女性們作為上升及救贖之道。我懷疑路內自己也能說服自己相信。但路內仍“在路上”,而且至少還愿意高度關注與書寫已不屬于自己階層的弱勢者,這可以說是一種慈悲(即使并非能完全平視),也因為慈悲,路內才能還原那么多的形象。下一步怎么走?我期待路內能對自己的作品與思想,有著更清醒的自覺與承擔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