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若茶

李慧

這世上，總有一處你獨愛的景致，或寂靜，或喧鬧，景與人都有著“心悅君兮君已知”的默契；于我，除了大山致命的吸引，書房大約是最讓我貪戀的紅塵之地了，“躲進小樓成一統”，這斗室里，心心念念都是自己的喜好流散，想必再也沒有一處煙火地能讓人滿心歡喜又了無遺憾。最相宜的書房里，一定有著最喜愛的普洱，且必是熟普才好：濃烈而驚艷的順滑里，一次次重逢又離散，卻依然滿心期待。想必人生不過如此：一杯好茶，不必左手知己，右手愛情，這塵世里最懂自己的一定還是自己，本就與他人無關，又何必牽扯無辜，人人生而不易。

溽熱的伏天，凜冽的寒冬，不論是睡眼惺忪的清晨，還是“日暮薄山遠”的黃昏，踱進書房，素手簡衣，茶臺前落座，只為自己泡一壺茶，恐怕就是富可敵國、行止由心了。在茶氣氤氳里，柑普的果香如蜜、宮廷普洱的順滑醇厚，以及餅茶的陳年香韻徐徐呈現，心緒也仿若沉浸在空谷，八荒之間，內心徐徐明朗，一如開出一幅江南山水。這么一說，更多的時候，喝的不是眼前的茶，而是難得的清凈。每天為稻粱謀，只有喝茶的時候，才離自己最近。

喝了十幾年的茶，所有的熟普品類都了然于心，喝到最后，卻獨鐘情茶頭，如果再過份些，那就是老茶頭。茶匙里，任意東西的茶頭，靜靜地無語凝結，那一塊塊自由緊致的深褐色茶塊里，沉默著歲月的粘連和發酵，看似普通，卻風煙俱凈。時間這種東西，于美人是利器，于茶卻是成全，一寸寸流光讓散落的茶葉，經歷了最初的青澀粗糲，褪去難以下咽的茶氣，盡力把最好的狀態經由時間來成全，仿佛把每片茶葉中的秘密一一封筑在一個盛大的夢里，一切交予時間無言以辯。凝視著這一塊塊不規則的秘密，我心生歡喜，從來不喜熱鬧，卻獨愛這擠擠挨挨，歡喜這靜謐的喧鬧。我的前一世，一定是一片茶葉，這一世里的遇見只為與自己的兄弟姐妹重逢。

水壺發出噗噗地滾沸聲，最繁華的綻放即將大幕拉開。

洗壺、燙杯、醒茶。獨一個“醒”字，頃刻間腦海里就有了欣欣然張開眼的形態，想象著那褐色的茶芽慢慢蘇醒，即將釋放出沉淀若干個日子的釅，心里便充滿了濃濃的期待。嘟嘟冒著熱氣的水壺里是最劇烈的沸騰，會是它將沉睡十幾二十年的茶頭喚醒，讓它散發出時間沉淀后的醇厚和甘洌，一如在歲月長河里，那個能夠懂你的人，在你等待多年后的一聲“你也在這里嗎”的輕語，只一刻，便是電光火石。水氣繚繞里，西施壺里的茶頭，愉悅地滋滋歡唱，那是巧遇知己的喜悅，就像獨愛的美食入口，也如喜愛的少年恰好回眸。

獨愛茶頭，還有一個隱秘的小心思。散粒的熟普，三五泡之后，就已茶湯寡淡，那淺淺淡去的茶湯，涼薄著清淺的琥珀色，一如無力回天的愛情，漸行漸遠卻束手無策，也如一場好看的電影，正淚眼婆娑，卻滾出一排片尾字幕，透著世事難為的不舍。而茶頭不同，那凝結成塊里，散淡著時間賦予它不為人知的力量。滾沸的水緩緩注入茶壺的方寸之間，不知這沉默的褐色茶塊里，有著怎樣的激發和釋放，才能緩緩流淌出一泡你心目中上好的茶湯。猜不透的，是壺中乾坤；看得見的，是湯色醇和。一句“吃茶去”，即使是“不羨白玉杯”的“茶圣”陸羽也會“千羨萬羨西江水，曾向竟陵城下來”，可見這一片片飽吸了天地精華的茶葉竟是如此的令人神魂顛倒而不自持，更何況如我這般的俗人？我們不過是借了茶的法力，行走草木間，給自己一個“獨與天地精神往來”的時機罷了。

伴隨著滾沸的水一次次注入，品味著一杯杯澄亮的茶湯，忽然明白，這煎熬也是一種成全。我想，這恐怕是我獨愛茶頭最忠實的原因了：世間從沒有無端的等待和忍耐，當你從煎熬中走過，回首往事，才發現，那些刻進生命年輪里的苦痛，都是為了能有一天與最好的自己相逢。這難道不是一種成全？

即使走了很遠，依然茫然無措，可這一世，還不曾繁華落盡，又怎敢輕易辜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