稷子
出了西北農林科技大學北校區南門,便是五臺山。所謂“五臺山”,其實是五組臺階組合,每組臺階有二三十級踏步,楊凌人稱之為“五臺山”。站在“五臺山”頂,放眼遠望,一條寬暢筆直的大道直通渭河岸,大道兩旁是一溜兩行的毛白楊,若在夏秋季,郁郁蔥蔥,蔚為壯觀。這條大道以隴海鐵路為界,南邊稱邰城路,北邊的為西農路。西農路在楊凌,猶如北京的王府井、上海的外灘、西安的解放路。
楊凌的地勢呈臺階狀,由北向南分為三個臺階。西農大老校區(即北校區)地處頭道塬,也就是第一個“臺階”;楊凌老街道地處二道塬,是第二臺階;渭河灘地是三道塬,為第三臺階。西農路由北向南是一面大坡,似一把寶劍直插渭河岸邊,其勢其狀雄渾壯觀。大道兩邊依次是:西農大家屬區、化建家屬區、陜西省農業學校(今楊凌職業技術學院西校區)、農校家屬區、西北水土保持研究所、西北植物研究所(這兩個單位今并入西農大)、陜西省化工安裝工程三處(今陜西省化建股份有限公司)、武功科研中心、楊凌老街道(常樂路);跨過隴海線,有陜西省農業科學院、陜西省水利學校(今楊凌職業技術學院南校區)等單位。
上個世紀七十年代以前,楊凌只有這么一條像樣的路。那時這條路沒有被命名,青石子鋪就,由北向南,穿越隴海線,直達渭河岸邊。關中平原多楊樹,因此,西農路植了一溜兩行毛白楊,成為楊凌街道一道亮麗的風景。站在西農南門外的“五臺山”頂,舉目遠眺,小城風光盡收眼底,終南山青紫如黛,渭河如玉帶纏繞在山邊;大道兩旁排列著兩行毛白楊,直通渭河岸邊;林蔭道中,莘莘學子漫步其間,清風拂面,鳥鳴婉轉,藍天如洗,白云朵朵,宛如一幅天然油畫。
在小城住久了,對季節更替的感覺頗顯遲鈍。冬天過去,春天幾時來?只要看看西農路的毛白楊吐沒吐穗子,如吐穗子了,那就是春天到了。一陣陣輕風吹過,白楊枝頭吐出淡黃色有粘性的芽孢,一天天變大,最后鉆出了有絨毛的紅色絨花,像一條條胖乎乎的毛毛蟲。不幾天,“毛毛蟲”脫落了,一片片葉子掛在樹枝上,如同用油紙刻鏤出來的,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隨著時間的推移,白楊掛全了葉子,葉片越來越大,也越來越密,最終織出一條林蔭大道。
夏天到了。
說來也怪,楊樹葉有風無風都嘩嘩的響,響得煩躁的心里泛起一片清涼。
漸漸地,樹葉變得墨綠,有蟬在枝頭鳴叫,先是一點點,隨后是一片,鳴叫得煩人卻又寧靜。有人循著樹干張望,在找蟬蛻,收獲頗豐,手提袋已經鼓起來了。
伏天過去,秋天到了。驕陽的余威還未褪去,綠蔭下清風在徜徉,平添許多涼爽,學院的師生三五成群在樹蔭下漫步,笑語盈盈;有幾對情侶夾雜其中,手牽著手,時而互打對方一巴掌,時而相視而笑,勃發的青春滿街流淌。
一伙農家半大小子拉著架子車去楊陵鎮給生產隊拉化肥,來到五臺山前,開始坐“滴滴”。兩輛架子車一前一后,車轅交叉,一人坐在中間把轅駕駛,其他人分坐在車廂。其中一人猛推一把架子車,架子車便自動行駛,越來越快,飛馳一般。路上的行人見此情景紛紛讓道,車上的小子們灑下一片笑聲。
那個駕駛員就是在下。
當然,也有失手的時候,“滴滴車”翻倒在路溝,引起一片驚呼聲。駕駛員和車上的乘客免不了擦傷胳膊碰破皮,他們爬起身,收拾好架子車,咧著嘴自嘲地笑著……
這是幾十年前的事了。
俱往矣!
如今的西農路各種汽車川流不息,哪里還有架子車的影子。隴海線以南到水運中心的路段已經改為邰城路,路兩邊白楊的影子不見了,栽上了很現代的綠化苗木。隴海線以北的街道兩旁商鋪林立,人行道上也擺滿了攤位,人流從早到晚熙熙攘攘,沒有寧靜的時候。繁華毋容置疑,可恬淡怡人卻找不著了,唯有大道兩旁的毛白楊能勾起往昔的回憶。
幾次翻修街道,毛白楊被砍伐不少,留下的白楊粗如碌碡,高過五六層樓房。西農大許多老教授為此大聲疾呼:白楊不可再砍伐,倘若沒了白楊,西農路還是西農路么?!
說來也怨不得政府。這毛白楊耐旱能力強,生長速度快,容易存活。茅盾老人有一篇著名的文章——《白楊禮贊》,極盡贊美之辭。然,白楊這些年生了病、有了蟲害,許多樹干被蛀空,在暴風雨的襲擊下每年都有幾株白楊頹然倒下,甚至傷了路人。這樣的隱患自然要消除,許多病樹因此被伐掉。再者,每年春季,楊絮花滿天飛,給城市環境造成了污染,這也是弊端之一。
余也知道,時代在變革,社會在前進。在前行的路上,有立就有破,有取就有舍。譬如西農路的白楊,這樣的行道樹在淘汰之列。但,不管怎么樣,有了毛白楊的西農路才是真正的西農路。西農路的毛白楊見證了楊凌的發展與興盛,它是楊凌的活化石。余以為留住了西農路的楊樹就留住了楊凌的鄉愁,留住了楊凌的記憶,也留住了老一代楊凌人的奉獻精神。
真擔心這些白楊會消失。
希望我的擔心不是杞人憂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