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相,祖籍陜西扶風。中國民主同盟盟員。現為陜西文學研究所特聘研究員。著有詩集《早安,首善街》(寧夏人民出版社)。
范墩子是陜西小說界近些年來橫空出世的一匹黑馬。他之所以在陜西小說界最新一代的作家中最是引人注目,不僅僅是因為他年輕,只有二十五歲;不僅僅是因為他的諸多小說,尤其是中短篇小說,總是閃耀著空曠的幽思與粗糲的闊遠,有著自己獨特的小說向度;而且,最為難能可貴的是,他帶給了陜西小說界,乃至整個全國小說界,另一種全新的視域——以童少年的眼光來打量和審視當下的這個日新月異的偉大時代。
在我所讀過的范墩子的諸多中短篇小說中,《綠色玻璃球》《燈泡》等,至今印象深刻。這篇名為《簸箕耳》的短篇小說,在我個人讀來,不僅是其最擅用的小說達成方式的深度掘進,而且,還很具其個人創作的突破性。
這部不足八千字取名曰《簸箕耳》的短篇,既不同于《綠色玻璃球》只是在現實主義的底色上引入了意識流的文學表現手段,也不同于《燈泡》只是給當下的鄉村生活鍍上了諸多古色古香的追溯氣息;而是以浪漫主義為其昏眩光環的譫妄現實主義創作手法的積極嘗試與個性探索。
雖然這部短篇小說的敘事跨度長達七年左右,也摻雜了許多虛妄的非現實成分,但其主線情節本身并不荒誕也并不復雜,就是主要圍繞“我爺爺”無人贍養的問題展開。
小說中“我爹”排行老三,“我爺爺”有六個兒子,本來一直居養在他的小兒子“六叔”家。“我爺爺”被他的六個兒子們,尤其是被小兒子“六叔”,包括“六嬸”嫌棄,無人贍養。而“我”,僅僅只是一個七歲的小男孩,“我”對此無可奈何,僅此而已。
從表面上看,小說中“六叔六嬸”,包括“我”的伯伯叔叔們和“我爹”,嫌棄“我爺爺”并表示不愿再繼續贍養“我爺爺”的主要原因是,在一聲悶雷之后,“我爺爺”突然間長出了一雙碩大的“簸箕耳”,成為了一個“怪物”、“妖精”、“廢物”;而實際上是,“我爺爺”因為“簸箕耳”被他的兒子兒媳們嫌棄,包括小說中間,“我爺爺”和黑蟒蛇的交流、小說結尾“我爺爺”登天梯而羽化,只是一個獨創性的隱喻,一個批判化的符號。
“我爺爺”因為一聲響雷就無端生出了一雙竟占了大半個土炕的“簸箕耳”,隱喻的就是那些以各種各樣荒誕不經的由頭不愿贍養老人的后輩們的無知與無恥。“我爺爺”和黑蟒蛇靈性互通,“我爺爺”在登天梯羽化時耳朵恢復正常狀態,也是在對以商業經濟為社會背景的當下世界倫理異化與禮俗失序的譏諷。小說取名為“簸箕耳”,不僅把那些各種各樣的不愿贍養老人的理由,荒誕化、譫妄化、諷喻化了;而且,因為超乎生理常態和正常的心理預期,也在最大限度上激發了閱讀者的閱讀內驅。
在一直以家庭養老為主要養老方式的中國,隨著人口老齡化問題的日趨嚴重,如何很好地解決好越來越多的老人們的晚年的生活問題,其實已經是擺在當下所有中國人面前的一個既現實又很嚴峻的問題。這部短篇簡而言之,雖然好像就只是一部現代版的《墻頭記》,但小說中除了對家庭養老中依然存在的一些現實問題的文學化審視與文學化批判之外,還對當下社會養老方式的試點或所謂關心表示了些許類似于天問式的文學化探尋。
小說中“我”和“我爺爺”的純澈憨樸的祖孫情深的確感人,小說中“我爹”的形象固然可悲可嘆,小說的中心人物“六叔六嬸”固然可憎,甚至令人惡心憤恨;但小說中“艾耍厚”這個省馬戲團負責人和“鎮長”這個形象的塑造,我個人覺得,不能簡單地理解為當下“唯利是圖”、“浮夸跟風”或“商業炒作”的文學式圖解。在老人們的晚年生活的安定平和因為各種各樣的家庭問題不能得到保障的時候,社會與政府到底應該扮演一個怎樣的角色,這部短篇其實也文學化地給予了善意的警示。社會養老不能簡單地商業化運作,就一如教育不能簡單地后勤社會化和主職產業化一樣。
這部不到八千字卻形象地塑造了爺爺王起義、六叔、六嬸、我爹、我(阿牛)、張百萬、李千萬、范錢錢、算命瞎子等十七個栩栩如生的人物。這其中的每一個人物,無論著墨多少,都令人印象深刻,將其稱之為當下時代的眾生百像圖亦未為不可。這諸多人物的成功塑造,不僅預示著范墩子對生活超強的感知與預判能力,也預示著范墩子在小說創作上的不斷汲取與日漸成熟。這部短篇,不僅是范墩子對當下的這個倫理異化與禮俗失序的世界的文學式探索化的呈現,也預示范墩子的小說,從單線單元的境界或層面,已旋升到了一個多線多元的境界或層面。
這部短篇所潛心塑造的諸多人物,除了“我(阿牛)”和“我爺爺”之外,其他的人物都或多或少帶有一點邪惡的因子。小說中的“我”——一個七歲小男孩和“我爺爺”——一個失去了生活自理能力的老者,其實也代表了生活和社會中最弱勢的一族,由此可見,作品對生活和社會中強勢的一類,還是抱有強烈的質疑和批判態度的。這其實也是范墩子一直在用小說這種文學形制,在日漸絕望的環境中,在種種虛情假意的覆蓋下,欲圖尋找到人類本真的愛或人性未來曙光的努力與追求的又一次重新出發。
在我個人讀來,這部短篇最大的價值,就是將一個很平常的關于老人贍養的題材,用最先鋒或最超驗的文學化手段表現了出來。盡管這種被中國小說家莫言衍化得爐火純青且被國際文學界所公認的譫妄現實主義的文學手段的運用,也為這部短篇的正常閱讀造成了一定的難度或障礙。
不過,與范墩子最近發表在《延安文學》二零一七年第二期上的中篇小說《我需要許多太陽》的簡單雜取或簡單疊加相比,這部名曰《簸箕耳》的短篇不僅是成功的,因為它的確觸及了人性的痛處與人心庸滑的一面;而且,這部短篇,還流溢著許多墩子式的小說天才的鋒芒,因為它畢竟讓我們看到了這個一直孤獨在路上的青年奮進在當下小說荒原的側影,也畢竟讓一直關注著他的創作動態的人們,看到了些許陜西小說或未來中國小說微光的點點滴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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