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平昌冬奧會“北京八分鐘”:我們不再追求大拼盤了,因為我們舉辦過奧運會了。中國五千年的文明都已經得到很好的公認了。我們是不是可以再簡約一點?
談《長城》:你拍得再好,也是一個變形金剛。好了不是你好,壞了一片臭罵。
談未來:笨重的器材都不要了,只有無人機。我覺得至少在我有生之年,能這么拍一部電影。
談《對話·寓言2047》:我其實不想只是變魔術。
南方周末記者 朱曉佳 發自北京
張藝謀最小的女兒11歲,每天都要看一遍《長城》。“我怎么就看不膩呢?”女兒問母親。張藝謀一笑:“看起來我這個《長城》是拍給這個年齡段看的。”
電影《長城》在2016年底遭遇集體討伐。為《長城》做宣傳時,張藝謀講了許多輸出中國文化的宏圖壯志。現在,他可以講講無奈了。“出力不討好……好了不是你好,壞了一片臭罵。”張藝謀對南方周末記者說,“基本上你要冒險,還要放下身段。”
這樣的處境對張藝謀而言稀松平常。2004年雅典奧運會上那場“北京八分鐘”,“被吐槽得很厲害。”張藝謀說。現在,他正在準備韓國平昌冬奧會上的“北京冬奧八分鐘”。不像14年前急于表達時那樣背荷重壓,這回,“八分鐘只是八分鐘。”他說。
張藝謀每天只睡四個小時,這不是什么新聞——工作強度最大的時候,他只睡兩三個小時。“我沒有休息時間。”張藝謀說,每天一睜眼,他就陷進工作里。這幾個月,他需要投入的工作包括:新電影《影》的拍攝、“冬奧八分鐘”,以及概念演出《對話·寓言2047》。
《對話·寓言2047》邀請了七個國家的20支團隊合作演出,中方對話西方,非遺傳統對話現代技術。
出身京劇世家的裘繼戎在古琴演奏家巫娜的琴聲中起舞,一束激光從天而降,打在舞臺上的煙霧上,時而如一堵漂浮著云彩的墻,時而如一線琴弦。裘繼戎以他奇詭的舞姿,起初與這激光嬉戲,繼而搏斗,最終深陷囹圄。古琴錚錚作響,與這掙扎嚴絲合縫。
笙樂演奏家吳彤奏出天籟,跌宕起伏。與天籟一起盤旋在舞臺上空的,是不時變換隊形、赤綠藍紫的點點星光,由幾十架無人機實現。
福建泉州的木偶戲玩得漂亮,放到粗大的機械臂手里,也能控制得不錯;機械臂不止控制了木偶,后來也“控制”了小瞧機器力量的人類。
遼寧復州的鼓樂班高坐玻璃箱上,昂揚而奏。英國的群舞者困于玻璃箱內,演繹著秩序、混亂、情感以及以潑漆收尾的爆發,如同人類在尋找最終的出路。
有著商業定制性質的《對話·寓言2047》于2017年6月16日至2017年6月18日在國家大劇院演出,此后還會在全國巡演。演出前兩天,張藝謀在國家大劇院進行最后的調整——都是一般觀眾極難注意到的細節:“煙霧不要太重,不要那么濃墨重彩的,你們不覺得特別像晚會嗎?”“無人機能不能飛得再隱蔽一點?給觀眾保留住這種神秘感。”“最后那個潑漆,再有造型感一點。”
《對話·寓言2047》的混搭效果可謂圓融,也貢獻了不少視覺奇觀。然而深究下去,又有些淺嘗輒止:部分表演的確能發人聯想;更多的中西對話,卻僅止于感官碰撞,未能如張藝謀所愿:“讓它有一些理念和思考的東西。”
這回,“八分鐘就是八分鐘”
南方周末:《對話·寓言2047》中大量使用了技術表演,你正在準備的冬奧會八分鐘,也會有這樣的元素嗎?
張藝謀:我現在當然不能透露了。我們還在修改方案中。但首先,八分鐘只是八分鐘,你可以回憶一下2004年我那個八分鐘,被吐槽得很厲害。
其實也是當年我們自己,還有各級領導對八分鐘的要求太多了。我們第一次有奧運會,第一次亮相,總有說不完的話。我們家底太多了,什么都想拿出來。其實那個節目就像一個拼盤,八分鐘里面大概有五段小節目。
第二,雅典的場地全是運動員,站滿了。中間留了一個小臺子,上場的演員還要走過運動員的頭頂,怎么辦?只好在場地上放紅燈籠,在這個小臺子里安排五段拼盤式的表演。
現在跟領導的溝通,跟冬奧組委的溝通,大家非常開明非常開放。我們不再追求大拼盤了,因為我們舉辦過奧運會了。中國五千年的文明都已經得到很好的公認了。我們是不是可以再簡約一點?只有八分鐘,而且中間還有個升旗儀式。我說能不能讓我們的創作稍微松一點?冬奧組委的領導就欣然接受了,這樣我們的創作就有了一個很大的空間。
我當然也想運用一些科技手段,但考慮到我們不是主場,韓國平昌的環境和閉幕式,到現在還沒有方案。我都不知道人在哪、臺在哪,只有圖紙。所以實際上在創作時,會立足于我們自己可以攜帶的東西,不太依賴主場。有很多設定固然很好,但要提前預設設備的話,是做不到的。不能要求平昌現場有多少東西為你服務。通常每一個八分鐘都是這個情況,都是便攜式的。
最早這個接旗儀式,不叫八分鐘,它四到八分鐘不等。2004年,我們北京想要一個最大化,國際奧委會說那好,最長不能超過八分鐘,我們就要了八分鐘,然后我們把它叫八分鐘。有趣的是,從那時候開始,國際奧委會也跟著我們約定俗成,現在統稱八分鐘。好像每個接旗的國家都不少于八分鐘,到現在已經連續好幾個八分鐘了,這是北京奧運會留下的。
還有,當年我記得倫敦奧組委的主席來跟我談,他說張導,你對我們下屆倫敦奧運會有什么建議?我說就兩個,第一,你們找一個電影導演,因為他可能更多元、更全面。第二,你們早一點把場館交給導演,鳥巢交到我手里的時候已經太晚了,其實我們可以做得更好。他果然就如法炮制,找了那個我很喜歡的導演,《貧民窟的百萬富翁》那個大導演(丹尼·博伊爾)來做。結果里約也很有意思,也找了一個電影導演(巴西導演費爾南多·梅里爾斯) 。
南方周末:現在拍的電影《影》,是一個什么樣的故事?
張藝謀:是三國故事改編的,但已經不是三國故事的樣子。如果是四大名著,你對它的改動是不可以為所欲為的,所以就以三國故事作為一個源頭。演員都是會演戲的演員,在表現人物上也應該很獨特。
南方周末:用“會演戲的演員”,是汲取了《長城》的教訓?
張藝謀:《長城》里的演員,也不是不會演戲,而是因為沒有戲可演。坦率來說,那個劇本是傳奇十年以前開發的老劇本,我看重的是一次走出去的機會。
爆米花的類型不一定有很多導演愿意接,因為它出力不討好。你拍得再好,也是一個變形金剛。好了不是你好,壞了一片臭罵。基本上你還是要冒險,還要放下身段,我大概就是做了這樣一件事情。
美國人就給它定了一個PG13的級別,也就是說你不能太恐怖,也不能太驚悚,一切都要孩子們能看。所以所謂小鮮肉也罷,年輕演員也罷,其實也是沒什么戲可演,當時就是要人氣,誰火找誰,制造話題。你還真不要太認真、太嚴肅地從高端去認知它,把那些小鮮肉冤枉了,原則上他們基本是醬油。
我還是很感謝這些演員的,要怪首先是怪我,你讓人家來的,但沒啥戲可演,只有鹿晗有一點戲。
再加上好萊塢從他們本土的角度來說,對于中國演員的發掘,從嚴格意義上也不太上心,他還是要確保他們的幾個演員。
“再過五年, 劇組里只有無人機”
南方周末:在一般的認知里,張藝謀是一個擅長把握鄉土題材的導演。但《對話·寓言2047》是一個命題作文,主辦方要求突出“科技感”。相比G20峰會的演出,它在多大程度上算是張藝謀的作品?
張藝謀:這個作品的自由度會更大,因為它并不承載太多的社會性,主辦方也不想有商業性。主辦方說,你可以去討論一些觀念和形式,這大概也是我愿意接受的原因。
這些高科技的東西,我一直很關注,現在也是一種流行趨勢,大概也跟我拍電影或者做大型活動有關。
南方周末:《對話·寓言2047》的核心還是講未來,您覺得2047年是什么樣的?
張藝謀:三十年以后,我不一定在了,哪能活這么長,都成精了。
三十年以后,我們無法預測。1980年代,我掙四十塊零兩毛,劇組補助一塊二都是很高的,一般補助八毛。那時候的觀念跟現在相比也無法想象。今天是個互聯網時代,中國的網絡是最發達的,淘寶、共享單車,馬云都成了首富了,這個變化太大了。
我們經常這樣說,你再給中國三十年——所以為什么叫2047。開玩笑地說比《2046》多一年。其實也是想,在安定和諧的狀態下,不要有戰爭不要有動亂,再給中國三十年會怎樣。
對未來的想象,可能越過我們的知識面,它可能是成倍的加速。我小時候看過一本書叫《科學家談21世紀》,那里面有許多展望,成倍地實現了,比我們想的還快。我覺得未來的戰爭肯定全是無人機。我老開玩笑。我們這次也使用了無人機來帶攝影機,我覺得非常方便,中國的無人機拍攝是一流。
南方周末:你正在拍的《影》,用了無人機嗎?
張藝謀:用了。現在拍東西,大量的人力物力、移動器材,大炮啊軌道啊,可能再過五年或者不到十年,什么都沒有了,每個劇組只有無人機。
等無人機解決了能源問題,能隨便懸停八個小時、十二個小時,劇組一到現場,就先把打燈和帶攝影機的無人機升起來,電腦編程全部做好,無人機跟著演員走位,絲毫不差。焦點自動跟,準確至極。現在這些笨重的器材都不要了。我覺得這個一定可以實現,至少我在有生之年能這么拍一部電影。
南方周末:《對話·寓言2047》里,古典的戲份都來自中國,科技化的戲份都來自國外。這是有意為之,還是中國缺少這樣的技術表演?
張藝謀:有意的。中國是一個古老的大國,但在現代化的進程上,我們也在跟世界接軌,慢慢學習。所以這個身份一定是這樣的:一個中國一個外國,構成對話。不是說科技這一部分的東西在中國做不了,完全不是。像機械臂和機器人,我認為中國現在的水平可能是世界第一,還有無人機,未必輸給他們。
南方周末:演出中的西方藝術,似乎能夠提供更大的理解空間,激發更多想象。在這方面,與之結合的中國傳統藝術,似乎缺乏了一些。
張藝謀:我們只是讓中國藝術作為一個源頭,來代表歷史。我們不想有太多自己的表演,它只是一個鑰匙。要是把中國古典的、傳統的東西展開,那不就是中國人常見的嗎?所以在這里,它反倒就成了一個點:它是一個獨奏者、一個身份、一個音色,甚至有時候只是一臺織布機、一個行為。
最終誰統治誰
南方周末:以裘繼戎的激光舞為例,選擇激光的表現形式,選擇這一家激光團隊,有什么特別的原因?
張藝謀:技術性、新鮮度和形式感倒不是我的首選,首選是跟人的表演的配合。它能不能和我們選的這些非遺級別的傳統藝術產生對話,能不能產生我們想要的主題和思辨度?
裘裘(即裘繼戎)的舞蹈,我個人是很喜歡的。他的舞蹈很獨特,他算是一個叛逆者,但他又是一個代表中國文化的舞者。
激光就像一道閃電一樣,突然進入到舞蹈中,然后人類跟它熟知、相互融匯,相互游戲、欣賞、割裂、產生壓力,最后扭曲掙扎,它讓你喘不過氣。
希望能用激光在最后塑造一個小空間,這是我們的理念。當然,這個理念也代表了現在流行的一個看法,就是科技和人的關系、人工智能和人類的關系,最終誰統治誰。很多電影電視劇都觸及這些方面,有樂觀的有悲觀的,我們不想給答案,只是想表達這些東西。
南方周末:裘繼戎在前面激光舞,背后是巫娜在彈古琴。為什么用古琴來伴奏?
張藝謀:古琴是非遺級別的中國古老的傳統藝術,我們在2008年奧運會和很多其他地方都用了。我們說到中國最古老的音樂形象,想象中似乎就是有這么一個人,白衣飄飄地在這兒撫琴,有那種古香古色的韻味。所以我們希望古琴傳遞一種久遠歷史的感覺,它和裘裘這樣一個叛逆的現代舞者,還有激光,三位一體地有個呼應。
琴弦就像激光的線一樣。我們曾經有過類似的設計,能不能讓舞者撥動激光,讓激光有種琴弦的感覺。但在技術上很難完成,你一撥激光它就斷了,它不能那樣顫動,所以就放棄了。
南方周末:有一個節目是全息表演,似乎更好地實現了人和影像的互動。
張藝謀:其實也不是真正的全息,真正的全息人類還在摸索中。真正的全息就是沒有介質、空氣成像。現在這種全息叫做偽全息或者叫假全息,它實際上還是可視影像,用一個獨特的裝置,讓它呈現在空氣里。這種表現形式真真假假、進進出出,一變三,三變萬物。我們用全息配合了一段男女雙人舞(其中女舞者為真人表演),真假變幻。G20峰會時,《天鵝湖》那段用過。
全息表演的前面,站著一個陜西的老藝人在唱碗碗腔。碗碗腔是陜西的古老劇種,也是非遺級。我記得《秋菊打官司》里,我們就唱過碗碗腔,很有鄉土氣息。這段碗碗腔其實唱的是愛情,叫《桃園取水》。
我其實不想只是變魔術,我想讓它有一些理念和思考的東西。我說我們可以放一些這樣的理念進去:現代科技跟人的關系,人工智能跟人的關系。德國激光團隊說這可不行了,改一點就需要二十天制作,很遺憾。
南方周末:一開場的長調和呼麥,配合起來也很圓融。把它們和云紗放在一起,是什么用意?
張藝謀:我們首先選定了吹紗表演(使用風力裝置讓一片懸停在空中的紗無窮變化)。我最早見到它,是在國外一個大品牌的櫥窗里。晚上夜深人靜,我路過它,里面一片紗在動,小小一個櫥窗,我看了半天,我說它怎么動的?每秒都不一樣。我想它肯定是有風,但是又看不到風口。
后來我上網去了解,才知道曾經有人用風演過一出歌劇。舞臺上布置著各種風口,演員在舞臺上唱,唱著唱著那個情緒到了,就往風口那兒一站,慢慢一挪動,他的衣服突然就飄起來了,很神奇。
其實像里約奧運會的火炬,也是使用了風力。2008年我們試圖找過那個人(美國風力動態雕塑藝術家Anthony Howe),他有很多風力裝置的研究,都很有趣。我們設定了“風”的表達以后,就開始討論,閉著眼睛想,什么樣的音樂可以對位這片紗。大家都會想到呼麥、長調、信天游和在廣袤土地上的那種放聲自由馳騁的音色,最后就選了呼麥和長調。至于他們唱的什么,其實我也不太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