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勇的黃牙

張雪陽

村子叫做柳莊，有好幾千戶人家。

大勇家住在村子西頭，緊挨著新修的柏油路。近幾年，村西頭的人都說大勇發達了。瞧！高高的門樓上鑲著磚紅色瓷片，臨街的墻上排滿了小巧的雪白瓷磚。探進院子一看，嗬！光滑平整的水泥地，上下兩層小樓，足有八九間大屋子。路過的人都忍不住贊嘆：“嘖嘖！大勇發達嘍！”

大勇家的確發達了。可有一件事，可愁壞了村西頭的大娘大嬸兒們，那就是大勇的婚事。那件事過去以后，大勇也相過幾回親，但大都不成功。這幾年，來給大勇說親的人越來越少了。估計知道那件事的都琢磨，難不成是因為大勇帶個男娃，怕不好過活？

但好像不是這樣。知道大勇的人都知道，大勇人踏實，有力氣，肯干活兒。沒發達的時候，大勇連滾帶爬地在泥土里掙扎，自己家的活兒從不給別人干，給別人干得花錢哪！大勇哪舍得這個錢，他寧可自己長在土里。農閑的時候，大勇也不閑著。一大早就去鎮上扛麻包，一個麻包百十來斤重，大勇扛起來就走。一天下來，大勇沾著吐沫一遍遍地數那皺巴巴的鈔票，鄰居李二嬸兒瞧見了：“大勇啊，再數錢都數爛啦！”大勇便瞇起小眼，憨憨地笑，露出一排大黃牙。

大伙兒都知道，大勇是要攢錢娶媳婦兒的，他從不胡花錢，一發工資就疊得平平整整的，放在睡覺的枕頭芯兒里。果然，不出兩年，大勇就跟彩霞領了證。彩霞也是柳莊人，和大勇家只隔兩條胡同。彩霞的媽是個傻子，大伙兒都喊她“老楠”，彩霞的姐吃了老楠的奶汁，就又多了個傻子。彩霞的爸是個駝背，走路時弓著腰，活像背了座小山，村子里無論大人小孩兒，都喊他“羅鍋”。

只有彩霞，出落得高挑美麗。

大家一看大勇得了個這么漂亮媳婦兒，常常說大勇好福氣，也有沒臉皮的開他的玩笑：“大勇啊！快跟我們講講，人家彩霞是咋看中你的！她都……不嫌棄你的大黃牙？”彩霞聽到后都是紅著臉走開了，大勇也不惱，抓抓后腦勺不好意思地說：“就……就那樣唄，嘿嘿。”

后來聽村里人說，彩霞十六七歲就跟大勇好上了。大勇比彩霞大幾歲，對她照顧無微不至，再說彩霞家里那個情況。這一來二去，彩霞就跟了大勇。

婚后不到五年，彩霞相繼生下兒子曉龍和女兒曉慧。這下可把大勇樂壞了，就算是扛麻包的時候，也能聽到大勇歡快的口哨聲。

可天有不測風云，那年冬天，大勇的姐突然病死了。大姐走得太急，大勇得知這一噩耗，禁受不住，也病倒了。彩霞知道大勇打小沒了爹娘，和大姐相依為命，她明白大勇的悲痛，可日子還是要過的啊。她寬慰大勇說：“大勇，你得明白，大姐走了好，走了比活著強，活著她得受罪啊，走了就享福了。”

大勇聽著妻子暖心的話語，竟拉住她的手嚶嚶地哭起來，邊哭還邊說：“霞，你不會離開我吧？”彩霞的臉紅撲撲的，被她身上的粉色棉襖一襯，臉上更像籠了一層紅暈，此刻的彩霞，比她的名字還美麗。

大勇的心，深深地醉在那片霞光里。

可彩霞并沒給大勇想要的答案。

那段時間過后，村里人漸漸發現彩霞身上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尤其是村西頭的人。

正是冬天，人閑的很。吃過早飯，老少婦女們都會到李二嬸兒家摸幾圈兒麻將，順便交流一下最近有哪些“新聞”。

“彩霞的事兒，你們聽說了吧？”趙大媽屁股剛落座，話匣子就打開了。

“我看她不對勁兒，整天穿得花里胡哨的，大勇白天兒又不在家穿給誰看哪！不知道抹的什么東西，臉上直冒白氣兒，你們瞅見了嗎？還有啊，兜里揣個手機，沒事兒就掏出來看看，邊看還邊笑，我看不對勁兒。”孫大嫂的嘴跟機關槍似的，堵的一旁想發言的婦女住了口。

李二嬸兒好像想起了什么，故意壓低了聲音說：“有一回我從大勇田里過，倆人說著說著，屁股都扭到一起去咧！”

一群婦女捂住嘴低低地笑。

同樣在笑的還有大勇。彩霞從外面回來，遞給大勇一張紙，上面說彩霞懷孕了，還是個男孩。大勇也不識字，但還是抱著那張紙高興了半天。

從那以后，彩霞在家安胎，大勇就出去上工。尤其是冬天，大勇說冬天出來扛麻包的人少，好賺一些。他那粗糙的手上長滿了口子，他也全不在乎，拎起一個麻包就走。李二嬸兒瞧見了：“也讓彩霞給你織雙手套啊！”大勇露出一排大黃牙：“霞大著肚子，少操心好。”“嘖嘖，那買一雙也好嘍！”“嘿嘿！”又是一排大黃牙。

春天到了，孩子也快三個月了。大勇給彩霞安置好，讓彩霞坐到院子里曬太陽，他自己則蹲在地上，手里搓著一件冰冷的粉紅色棉襖。

“明天我去城里檢查檢查，下午就回來。”

大勇搓得通紅的手馬上停了下來：“那要不我……”

“不用，我領著曉慧去，她早就想去城里吃大個兒的冰糖葫蘆了。你不還得上工呢嗎？耽誤一天不好，以后家里……全靠你了。”

“行，那你千萬當心。”

“嗯。”

彩霞那一去，就再也沒回來。

同時不見的，還有那個剛死了媳婦兒的姐夫。

村里的老少婦女們又不得消停了，忙著農活兒也不忘碎兩句嘴。可很快，那些風言風語就都被埋進土里了。

彩霞走后的第三天，大勇拉著一大一小兩口棺材，徑直朝南邊墳場子里去了。

從那以后，人們再也沒見過大勇的大黃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