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蘭亭論壇以“日常書寫”為題,采取征稿與約稿結合的方式,舉辦了一次討論會。這個論題引起學者們的關注,但是對學術界而言,這是一個新的概念,論文中討論“日常書寫”定義的較多;2014年繼續這個論題的討論,許多學者貢獻了他們的思考,但仍不足以編成一部文集;2015年就此同一論題舉辦了第三次討論。我們在三次討論會的論文中選擇了15篇文章,另外補充了兩篇,編成這部文集。
“日常書寫”是我在1991年提出的一個概念(《藝術的泛化》,1987初稿,1991完稿),但是有關思想的起源,要追溯到上世紀80年代初。我在思考書法的深層性質時,最初遇到的問題便是書法自覺意識的發生與演變,其中最重要的當然是作者和批評者的陳述,但是文獻中這類記錄太少,而且遠遠晚于我們從作品得來的對自覺意識的判斷。這樣,我們便無法利用這一類文獻來打開深層性質討論的入口。
思考書法的發生,只有從兩條思路著手:一是它在中華民族精神生活中的思想基礎,一是對具體書跡的研判。前者,我致力于尋找中國的感覺一思維方式與書法發生的關系,因此而有《書法藝術的哲學基礎》一文,其中討論了中國書法發生的認識論根源,其中著重討論了書法發生與中國語言觀念的關系。后者,面對書跡,只有風格、技術、文字內容等要素可以依憑,我們對其風格和技術水平有深刻的印象,但以此作為判斷書法成立的依據,遇到表述與證明的困難(技術的演化是明顯的事實,但我們無法在某處畫下一條自覺和非自覺的界線),唯一可以憑借的只有書跡的文字內容。唐代以后,書跡中文字內容比較復雜,但到東晉為止,遺存的書跡幾乎全部是實用性文字,而東晉各種書體俱已成熟,所以從文字內容來討論書寫的某種性質,至少在歷史的某一階段(上古至東晉)是可行的。這是我最初提出“日常書寫”概念的動機,也是從功能來定義“日常書寫”的緣由。
《藝術的泛化》一文第二節論述書法的發生,使用了“日常書寫”的概念,因為此文討論的是書法發生時期的現象,雖然未加定義,但含義是明確的:它指的是生活中不含美化意識的實用性書寫。
2008年出版的《書法》一書中,專辟“日常書寫”一節,其中對“日常書寫”的定義是:
日常書寫指的是日常生活中為各種事務的需要而進行的書寫,與此相對的是以書寫本身為目標的書寫,例如為寫好字而進行的書寫練習、為創作書法作品而進行的訓練和書寫等。
由于這里涉及的是整個文化史上的書寫,與書法發生時期不同,“書寫”的概念已經包含極為復雜的現象,例如定義中的“各種事務”“以書寫本身為目標”等,便容易產生歧義,因此我在《日常書寫:書法史的構成及其他》(2014)一文中對此再加說明:
其中“日常生活”中的“事務”容易引起混淆。如人們所言,官員書寫奏折或書家出售作品以維持生計,都可以看作某些特定人群的“日常事務”,但它們與我們所關心的“日常書寫”性質頗有不同。我們在這里可以加上一個限定:以書寫的嚴謹、美觀或書寫水準作為標志的“日常事務”除去不計。
書寫現象層出不窮,這樣的限定仍然可以加以討論。如果暫時撇開這一切,我提出“日常書寫”的深層目的,是區分“包含技術意識的書寫”與“排除任伺技術意識的書寫”。
這樣做,首先是對書法自覺意識可以有深一層的認識,為探究書法創作心理開辟一條通道,并由此而討論創作方法與表現一含義諸問題。如果在這兩點上有所推進,我們對書法的認識無疑將深入一大步。
對“日常書寫”如果不采取嚴格的定義,隨意擴大“日常書寫”的范圍,抹去“包含技術意識的書寫”與“排除任何技術意識的書寫”的界線,將失去提出“日常書寫”問題的意義,失去深入自覺意識的重要契機,當然也就不可能進入此后的各種討論中。
必須說明的是,任一定義都是可以調整的,但要有理由,或者說要有理論或實踐的目的,如第三輯中各位作者的研究。
嚴格定義“日常書寫”的難處,在于“經意”和“自然”沒有明確的界限,就作品而言,絕對“排除任何技術意識的書寫”不多,而且隨著時間的進程,書法史所關注的作品越來越缺少“日常”的成分。日常生活中當然永遠不會缺少書寫(如市井中的許多書寫、文士們隨手書寫的片紙只字),但它們遠離我們所讀到的書法史。
判斷書寫中技術意識的有無很困難,但面對書法史中的某些作品(如《祭侄稿》)、某一時期的某一類書寫(如上古到兩漢的實用性文字)以及今天的某一類書寫(如家庭開支簿),還是能做出令人信服的判斷。
這種區分能夠使我們比較方便地討論書寫心理對書寫狀態的影響,并進而深入到整個書寫與各種因素——如文字題材、風格、表現機制等等的關系中。這樣,我們便可能從那些過去根本沒有關注過的方面。對中國書寫展開前所未有的廣闊而深入的思考。如本書中所涉及的精神分析與漢字書寫、《書譜》中所反映的有關技術意識的問題、書寫自覺意識的深入分析等等。這種區隔為思考書法開辟了廣闊的空間。
對有關現象觀察、思考,個案、思想積累漸多,便集合成一種關于書法史的構想。
過去的書法史,基本上是一部著名書家、書作和書論的歷史。它們已經形成一個隱形的框架,大部分著作中,章節設置、代表書家與代表作、文獻征引等,大同小異。這是一部我們熟悉而敬畏的歷史,但它缺少活鮮的生命,不是有機的活動的連貫的歷史,那些偉大的書寫只是一些孤零零的高峰,我們不知道書寫是怎樣演化的,不知道為什么書寫會變得如此精彩,不知道怎樣才能真正走進這部歷史中。
這是作為觀念文本的“書法史”。
此外,還有一部作為“存在”的書法史,那就是中華民族關于書寫的一切的歷史。這部“存在的書法史”與那部觀念的書法史存在巨大的差距?!罅砍鐾恋奈淖仲Y料(簡牘及其他)說明了這一點:它們幾乎都處于已有的“書法史”著作之外。即使“書法史”中安排某些章節說到這些資料,但它們與那些固有的陳述幾乎沒有任伺關系。
當然,許多出土資料在某些人看來書寫草率,還不是“書法”,這里便牽涉到“書法”的定義問題。如果把這一切都歸于“書寫”,一部“中國書寫史”或“中國書法一書寫史”必然包含一部“中國書法史”所無法比擬的豐富內容。
過去由于早期書法史材料——特別是書寫材料的缺失,不得不以文字學的陳述來代替早期書法史的陳述。大量早期書跡的出現,使我們可以提出許多過去根本不可能提出的問題,如日常書寫對于書寫方式變遷的意義、日常書寫與書法表現功能的關系、日常書寫中才能的構成等等。對這些問題的思考,將使我們對書法的發生與深層性質獲得新的認識。
今天我們已經可以粗略地勾勒這部“書法一書寫史”最初的輪廓。
中國“書法-書寫史”,可以由以下三個層面構成:一,精英層面;二,非精英的“書法”層面;三,“日常書寫”層面。
第一層面,由對書法歷史的推進做出重要貢獻的書家組成。這是由很少一批作者構成的序列,如王羲之、王獻之、歐陽詢、張旭、顏真卿、蘇軾、黃庭堅、米芾、王鐸等。許多歷史上的著名人物不在這一序列中。
這一層面將提供一條書法史上創作推進的路線,并成為判斷其他作品以及后來者的創作貢獻所在的依據。
這里所說的貢獻,指對書寫方式、構成原理、表現機制與風格類型的重要推進。
這種選擇的依據,是書寫方式、構成原理與表現機制的歷史研究。只有把握這些歷史線索,才可能對一位書家的創作做出判斷。
前期書法史上的精英書家,作品中包含大量的日常書寫成分。
第三層面,“日常書寫”層面。這一層面包含極為豐富的內容。
除去有意作為作品創作的書跡,以及出于種種原因美化的書寫,其他一切書寫都包括在這一層面中。這是一個數量巨大的集合。其中包括大量水平不高的書寫,但正是這些被遺棄在書法史視野之外的書跡,反映了各個時代漢字書寫的基本特征,對它們的思考,將大大推進我們對漢字書寫的認識。
第三層面提供的是書寫演變的自然進程,審美的自覺意識如何滲入日常書寫的種種現象,以及書寫中審美自覺意識如伺發展,書寫的自律性與后世對藝術的追求如何交織在一起,造成書法史繁復的局面。這一層面具有與第一層面同樣重要的地位。它所包含的現象的豐厚,為理論思考準備了豐富的材料,亦為后世的創作提供了啟示。
“日常書寫”提供了一個獨立思考、運用和發展當代理論的場域。其中尤其是社會史、文化史、心理學、圖像學等學科。例如從大眾文化的角度對日常書寫的研究,不僅是借鑒已有的大眾文化理論,也很可能創造出一套關于“中國書法—大眾文化”的新的理論。
這樣,在“日常書寫”的內部及其文化背景的結構中,我們看到一個廣闊的思想領域。在這個范圍內,漢字書寫充滿著與當代理論交會、碰撞的機會。它為書法一書寫的闡釋提供了新的可能性。
“日常書寫”是書法與當代學術一個重要的接點。它可能成為未來書法研究最重要的生長點。
第一層面與第三層面互相交集,具有密切的相關性。早期的精英創作,往往同時又是第三層面的作品;其次,形式演變的深層規律,如筆法演變的歷史,同時反映在第一層面和第三層面中,但有著不同的呈現。
在第一層面和第三層面之間是第二層面。這一層面包括第一層面之外所有力求精善的書寫。它在通常意義上的“書法”范圍內占有最大的比例。
這一層面的作品也可能具有鮮明的個人面目,但它們所有的技巧、范式都可以在第一層面和第三層面中找到。在書法史中,這一層面的某些作品與第一層面的作品混合在一起,從而使局面變得模糊含混,真正的創造性被掩蓋,而某些并無重要貢獻的作品得到過高的評價。
這一層面的作品借用已有的機制、技巧、模式來創作。這一層面的書法家和作品構成一個時代書法創作的大勢,反映了各個時代書法創作的趨尚,但發端在他處。
這一層面的種種現象、它與第一層面和第三層面的關系,可以引出許多重要的話題。
這樣三個層面構成“中國書寫史”的整體結構。
通過這部“中國書寫史”,我們將對中國文化獲得許多新的認識。
關于本書的結構。
本書分為三輯。
第一輯,各篇論文基本在我們提出的日常書寫的范疇內展開。
有些論文并不直接論述“日常書寫”,但對“日常書寫”的思考與認識有重要的推進。
林俊臣《書法的日常性與創造性》,討論的是臨帖與自我書寫的改造,涉及個體潛意識與意識中書寫的形成。文章研究的是作者進入創作之前心理的構筑過程。
邱振中《“人書俱老”:融“險絕”于“平正”》一文討論“人”與書寫融合的機制,論述“無技術意識的書寫”的重要性,以及它與書法中表現機制的關系。這是“日常書寫”研究中的重要問題。
嚴和來《精神分析與自由書寫》可以看作是對“自由書寫”分析的引論,但它為打開一個嶄新的書法分析的世界做出了預言。這里很可能生長出精彩的思想。
嚴和來此文所論雖然不涉及一般意義上的“書法”,但他研究的對象,正是“未有技術意識的書寫”。此文從對東西方語言的心理分析辨異開始,細心地引向書寫的分析,這便使得“自由書寫的心理分析”建立在現代心理學的基礎之上。這種連接,使書法理論獲得了又一條通向當代學術的道路。
這里所說的“自由書寫”與“日常書寫”有很多共同之處,不過前者著眼于任伺狀態下的無意識書寫,后者著眼于書法意義上的書跡。在某種意義上,兩者并無區別。
此外,這一輯中,周勛君《“精意”:日常書寫的一種心理》論述了書法史上書寫心理的變遷;丘新巧《深入書法的土壤:日常書寫研究緒論》中對幾件作品書寫心理的分析體貼入微;黃積鑫《書法與新書寫共同體》從當代哲學的觀點出發,對當代書寫的狀態、前景做了貼切的陳述。
第二輯,“日常書寫”個案研究?!叭粘鴮憽毖芯啃枰罅總€案的積累,此輯所收錄的文章只是一個開端。
龍友等人的文章中包括一些精彩的細節分析。對“日常書寫”的研究,現象是最初的出發點,沒有對細節細致入微的辨析,深入的解讀、思考都是不可能發生的。我們珍惜這些文章中所表現的對細節的觀察和辨析,它們將作為一個重要的出發點,開始“日常書寫”歷史研究的深入之途。
第三輯,作者從“日?!备拍畛霭l,引出對“日常書寫”的另一種定義:在日常生活中所進行的一切書寫。
這與我們定義的“日常書寫”有質的區別,但是作者由此而引出的是另一類問題,如:夏可君論書法對于當代藝術創作的意義、柯小剛論書法與自我修養的途徑、劉悅笛把書法納入“生活美學”的范疇等。這些思考擴大了我們對書法思考的邊界,豐富了我們對現代書寫的認識,開辟了新的思考書寫的道路。
2014年和2015年的論壇邀請了幾位哲學領域的專家出席,這些觀點,大多出自他們之手,遺憾的是大部分發言沒有寫成論文,這里刊出的幾篇,只是其中的部分觀點。黃積鑫《蘭亭論壇“日常書寫”討論綜述》記述了他們發言的要點。
附錄收入日本西川寧教授論述西北地區殘紙的論文兩篇:《晉人的墨跡》(1938)、《王羲之的前期書風——以李柏尺牘稿為中心的研究》(1954)。西北殘紙是日常書寫研究的重要材料,兩篇論文提出了一些重要的觀點。時隔久遠,搜尋不易,刊出以方便讀者,亦紀念前輩學人對有關研究的貢獻。期待人們由有關現象出發,引向對日常書寫的深入思考。
兩文譯者姚宇亮博士近年致力于日本現代書論的翻譯與研究,成績卓著。
眾多專家、研究者將近四年的勞作,才編成這部文集。對“日常書寫”的研究有了一個新的起點。
丘新巧博士和博士生黃積鑫在論壇組織、文稿整理和編輯上貢獻尤多。
感謝所有關心、參與本課題論壇活動的人們。特別在這里對陸興華教授、藍江教授、趙千帆教授、鐘立先生、雷禹先生、祝帥博士、秦蘭珺博士致以衷心的感謝!
2016年12月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