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嚴三實”與中國文化的“內圣外王之道”

中國傳統文化的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已經成為現代中國的宏偉戰略目標。今年1月，中央就關于實施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傳承發展工程提出了更為具體的部署。應該說，以習近平同志為核心的黨中央不僅在國家戰略的層面推動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傳承發展，同時也在黨和國家各項工作中，包括思想文化建設、黨的作風建設等方面，早就在實施這一戰略。

這里，我們以習近平總書記提出的“三嚴三實”來說明這一點。2014年3月9日，習近平總書記參加十二屆全國人大二次會議，在關于推進黨的作風建設的講話中，提出“既嚴以修身、嚴以用權、嚴以律己，又謀事要實、創業要實、做人要實”（“三嚴三實”）的重要論述。其實，習近平總書記以“三嚴三實”來推進黨的作風建設，完全可以看作是在實施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傳承發展，因為“三嚴三實”本來就植根于中華優秀傳統文化之中，源于中國傳統文化中的“內圣外王之道”。

“內圣外王之道”是中國傳統學術文化的核心。梁啟超曾經提出：“內圣王之道”一語，包舉中國學術之全體，其旨在于內足以資修身而外足以經世。”“內圣外王”作為中國傳統文化的人格理想，一直是中國傳統知識群體、政治領袖追求的目標，歷代學者也一直將“內圣”與“外王”的結合作為自己學術思考的核心問題。

凡是以“內圣”為價值取向的理想人格類型又被稱之為“圣賢”。根據儒家學者的看法，“圣賢”之所以是理想人格的典范，因為他是中華文化之道的承擔者、實踐者，是中華文化價值理想的代表。故而，具有“內圣”價值取向的志士仁人，總是對自己修身、律己方面的要求十分嚴格，故而“內圣之道”離不開一個“嚴”字。儒家士大夫將自己的學說稱之為“圣賢之學”“圣學”，就是希望自己以圣賢的理想人格為目標，通過對自己的嚴格要求，以完善自己的精神人格。由此可見，習近平總書記提出的“嚴以修身、嚴以用權、嚴以律己”，就是源于中國傳統文化中的“內圣之道”的要求，正是對中國傳統“內圣之道”的繼承和發展。

“外王”就是那種以外在的經世與事功為目標的人格目標，要能夠實現經世與事功的目標，離不開一個“實”字。在中國傳統文化中，特別強調個人的自我修身要十分嚴格，而對于在現實政治中的經世與事功追求，則特別強調要“實”。中國傳統的“實學”，其實就是所謂的“外王之道”。那種具有開拓能力、并能夠創造政治功業的士大夫，必須處處以務實來要求自己。所以，中國傳統的“外王之道”，就是希望培養從政者做到謀事要實、創業要實、做人要實的實學精神，使他們能夠在治國平天下的政治活動中創建政治事功。由此可見，習近平總書記關于“謀事要實、創業要實、做人要實”，也是源于中國傳統文化中的“外王之道”的要求。

當然，在中國傳統政治文化的理念中，“內圣之道”的“嚴”與“外王之道”的“實”結合起來。所以，儒家士大夫總是希望天下由那些合內圣與外王為一體、融圣賢與豪杰于一身的理想人格者來領導。中國傳統文化普遍盼望那種既是圣賢又是豪杰者成為主宰天下的政治領袖。

湖湘文化充分表達了中華主流文化，我們可以王船山及其湖湘士大夫群體為例，探討他們的內圣外王人格理念，考察其中體現的“三嚴三實”的傳統資源。湖湘士大夫群體的重要特點是既追求圣賢人格的道德修身，又追求治國平天下的政治功業，他們將內圣外王的人格理想理解為圣賢必須兼豪杰。明確提出這一理想人格類型的是王船山。他說：“有豪杰而不圣賢者矣，未有圣賢而不豪杰者也。能興即謂之豪杰。”①“圣賢”追求必須有對自己內在人格的嚴格要求，而“豪杰”追求必須有開拓事功的務實精神。王船山認為內圣道德完成必須建立在豪杰的務實事業之上，而圣賢必須有文化價值信仰和對自己的嚴格要求。王船山這種“圣賢—豪杰”型人格理想，成為從清代到民國以來湖湘知識群體的人生理想與奮斗目標，亦成為影響、建構湖湘士人精神氣質的重要內容。如湘軍將領曾國藩就是一位畢生追求“圣賢—豪杰”型人格理想的人物，所以他能夠具有立德、立功、立言的“三不朽”成就。曾國藩總是以成為圣賢為自己的人生目標，所以他處處嚴格要求自己。曾國藩曾在道光時期為自己制定了嚴格的修身養性的工夫課程，包括主敬、靜坐、早起、讀書不二、讀史、謹言、養氣、保身、日知所亡、無忘所能、作字、夜不出門。自道光二十二年十二月初一日起，曾國藩開始記日課，希望“念念欲改過自新”。從現有的資料來看，曾國藩立志要從事于克己之學，并且嚴格按理學家的要求，修身養性，潛心于義理之學，以求在人格修煉上有所成就。曾國藩也是以成為豪杰為自己的人生目標，要成就豪杰的事業，就必須有務實的精神。曾國藩提出：“今日而言治術，則莫若綜核名實；今日而言學術，則莫若取篤實踐。”②這一種務實精神成為湘軍將領和湖湘士大夫的普遍追求。如郭嵩燾強調：“求實效而不為虛語，務力行而不責近功。”③湖湘士大夫普遍堅持不講空話，不務虛理的務實風格。湖湘文化在近代轉型過程中始終不離其深厚的實學背景，從而使得傳統湘學發展成為一種實學型的近代湘學。

習近平總書記以“三嚴三實”來推進黨的作風建設，將其納入到當代政治生活實踐中來，其實也是對中國優秀傳統文化的傳承發展。作為思想文化建設、黨的作風建設的“三嚴三實”，源于中國優秀傳統文化，我們理所應當從中華優秀傳統文化中學習做人做事的智慧。

【 注 釋 】

①王夫之：《俟解》，《船山全書》第12冊，岳麓書社2011年版，第479頁。

②曾國藩：《書信一·復賀長齡》，《曾國藩全集》第21冊，岳麓書社1995年版，第4頁。

③郭嵩燾：《郭嵩燾奏稿》，岳麓書社1983年版，第368頁。

（作者：朱漢民，湖南大學岳麓書院教授。）

（編校：章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