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朋
山東魯能泰山隊與山東球迷在2017新賽季的蜜月期沒有延續多長時間——母親節當天,魯能泰山隊在南京1:2不敵江蘇蘇寧隊,比賽走勢的轉折點發生在球員王彤吃到紅牌被罰下場之后,隨后根據球員本人的社交媒體內容顯示,有部分山東球迷通過微博私信的方式,語言侮辱王彤的父母,令球員本人異常憤怒。
語言暴力與沉默螺旋
5月14日,這是2017年5月份的第二個周末,一個被稱為“母親節”的日子,每個人的微信朋友圈都充斥著各種關于母親和母愛的圖文。然而,有一部分所謂的“球迷”,在微信朋友圈冒充完孝子賢孫之后,轉而在魯能泰山隊球員王彤的微博中罵娘——在很大程度上,因為王彤在當晚的比賽中兩黃變一紅被罰下場,間接導致球隊在客場1:2被江蘇蘇寧隊逆轉。
這只是2017賽季魯能泰山隊的第二場失利而已,此前他們取得5勝1平1負的佳績,然而這并不能阻止部分“球迷”以熱愛球隊的名義去攻擊當事球員王彤。其實,自從網絡時代到來之后,山東球迷中的一小部分人,一直存在著網絡語言暴力的傳統,比賽無論輸贏、球員無論表現好壞,都會莫名其妙被人咒罵。乃至于,網絡上流行一句話,“論黑自家球員,我只服魯能球迷。”
年僅24歲的他,用一種極度克制的方式將其公布。他在微博中寫道,“首先球輸了是我的錯我承認,下半場過早的紅牌導致球隊被動,說我、罵我、給的建議,我都聽著,我總結。但是,今天母親節,上來就私信罵爹罵娘的,你自己沒有父母嗎?罵我可以,罵家長算怎么回事?”
這起語言暴力事件的獨特之處在于,王彤是魯能泰山隊少有的逆轉輿論局勢的球員。此前,同樣有不堪其擾、不堪其辱的魯能泰山隊球員公布此類情況,但是因為方法不得當,反而引發更大范圍和更深程度的新一輪攻擊。
那些頭腦理性且真正愛球懂球的山東球迷,其聲音大多被淹沒在貼吧、微博等社交媒體平臺,非常符合傳播學中的“沉默螺旋理論”。根據“沉默螺旋理論”,如果一個人感覺到他的意見是少數的,那么他傾向于不表達個人意見,因為害怕被多數的一方報復或孤立。
其實,山東球迷文化中的這種現象非常值得深思——為什么理性和文明的聲音微弱,自我感覺是“少數的”,而那些野蠻和粗俗的聲音卻異常強大,自我感覺是“多數的”?
球迷與球員之間的委托關系
許多人類學研究顯示,人類族群的形成與人群間的資源競爭有關。相應的,作為文明社會中沒有硝煙的戰爭,競技性運動,例如足球,天然成為促進人群分化、結合、認同的催化劑,而此類特定人群(某隊球迷)一旦形成族群認同,又會形成邏輯回流,也就是組團去參與資源競爭(贏球)。
有意思的是,如果球迷與球隊、球員之間存在著族群認同和資源競爭的邏輯關系,那么從某種程度上說,球迷與球隊、球員之間,其實是一種“委托”與“被委托”的關系——球員、球隊化身為當地球迷的代表,如同某個選區的議會代表,然后去參與聯賽中的錦標爭奪,而球隊和球員的表現,則事關球迷的形象與榮辱。所以,這在邏輯上才可以解釋,為何球員和球隊輸球,沒有金錢利益沖突的球迷,經常比球員更加傷心。
但是,當一名球員因為一時沖動而出現惡劣犯規,或者這名球員因為某種原因而導致球隊輸球,球迷的表現會出現分化——一種心態是與球員休戚與共,同樣憤憤不平;另一種心態是鄙視甚至拋棄球員,通過噓聲、批評甚至辱罵的做法,來達到個人心理上的安慰與補償;還有一種心態,那就是辯證對待,球員做得對的行為鼓勵,球員做得錯的行為,抱有理解之同情。
當然,毫無疑問,第一種心態更加榮辱與共,而第二種心態則稍顯勢利,至于第三種心態,恐怕大多數球迷難以做到。畢竟,大多數人都喜歡分享快樂和榮耀,可以同享福而不愿共患難。
群體的極致表現形式乃是形成“民族”。法國思想家歐內斯特·雷南(Ernest Renan)指出,“民族”是共同擁有榮耀的歷史記憶,也因此希望共享現在與未來的一群人。
相應的,在歷史上屢見不鮮的是,一群人為了追尋認同感和榮譽感,會自覺或無意識地“選擇性遺忘”。比如,很多球迷都會選擇性遺忘,或者根本沒有想起來,在恒大王朝、魯能王朝之前還有一個實德王朝,而現在效力于廣州恒大隊的馮瀟霆、曾經效力于魯能泰山隊的趙明劍等國內球星,其實都曾是大連隊的球員。
職業化的必然趨勢之一,就是打散和消除球員來源的地域性歧視。也就是說,很多球迷寧愿相信的“泰山隊神話”,究竟有沒有這回事情,還需要兩說,更不用提泰山隊不容質疑或者不允許犯錯。公允地來說,二十年前,泰山隊還被稱為“糙哥”,連年徘徊于聯賽中下游。如果不是魯能泰山隊抱著易筋碎骨的勇氣和信念,如果不是魯能泰山隊擁有包容和開放的胸懷,單憑山東足球的自然演變,是不可能走出一條技術流發展路線的。
“泰山隊”神話的邏輯模糊性
每個球隊都有自己的球隊文化,如同每個民族都有自己的創世神話。對于魯能泰山隊及其球迷來說,“泰山隊”便是一些球迷升華出來的創世神話和球隊文化。“泰山(隊)是我的信仰”,這成為很多山東球迷的口號。
信仰,本身沒有危險;信仰的表達與實現途徑,往往具有危險性和傷害性。尤其,當一個人,把其信仰的實現,寄托于別人,并且上升于道德拷問時,那么被人寄托情感者,要么變成英雄,要么變成罪人。
“泰山(隊)是我的信仰”——這是一個稍有邏輯模糊性的口號。“泰山隊”是一個抽象化的概念,它代表的是山東足球的榮譽與歷史,對很多山東人來說具有“族群認同”的心理基礎;而“泰山隊”又是一個具象化的名詞,它代表的是魯能泰山足球俱樂部,一個具有法人資格的主體,每一位球員都是它的個體化呈現。
任何“泰山隊”的歷史與榮譽,其實都離不開任何一位曾經效力過、正在效力于泰山隊的球員之努力;任何“泰山隊”球員,都因為加入這個集體,而成為這個宏大敘事的元素之一。所以說,概念化的“泰山隊”,與具象化的“泰山隊”是兩位一體的,無法否定其一而認可其二,更不應該歌頌其抽象而辱罵其具象。
簡單來說,一邊唱著“泰山(隊)是我的信仰”,一邊罵著效力于“泰山隊”的球員,這既在道德上說不過去,也在邏輯上講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