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數（組詩）

札拉里·琴

和母親一起讀詩

為母親讀詩的時候

我的聲音像第二次投胎

顫抖

輪到母親讀時

她把氣息和情緒醞釀得十分年輕

我和母親都需要一個聽眾

我們相互找到了回聲

安 慰

他把用了一個夏天的風扇逐個拆卸

我——刷洗底座，扇葉，外殼

最后刷洗開關

“啪”的一聲

仿佛來自體內

覆閉了半生的風塵

屋子里只有擰螺絲的聲音

板刷的聲音，流水的聲音

他和我的每一次心跳

經過了那些單調的聲音

互相安慰

抱緊一些

原野的空枝之間，塞滿風暴

在通往寂靜的道路上

替代光線，把赤子之心抱緊一些

最后一個在水庫里游泳的人，悄然上岸

咳出幾片誤吞的鳥影和云朵

替代風，把潮濕之心抱緊一些

岸非岸，抵達的人仍然陸續抵達

萎凋之季打開見底的生活

替代河流，把愧怍之心抱緊一些

水泥臺階一層一層壘高梵音

滴落的世間果實，每一粒內部安坐沉默之佛

讓我把目光送遠，風起風落，雨墜雨止

替代燈盞，把慈悲之心抱緊一些

跌落泥土的石塊，拒絕腐爛

有時麥穗替它低頭，有時向日葵替它開花

更多的時候，它一遍一遍憶起我的硬

替代我，在黑暗里消化因果

在暮晚終結的時刻，把一顆接近幸福的落日

抱緊一些

江邊遙想

今夜，我把甬江當作黃河

把黑暗里連綿的大廈

當作你的高原

把呼嘯而過的遠光燈當作

忽明忽暗的月亮

伸手去摘

灣頭涌起波浪

那是趕來牧我的羊群

領頭羊的眼神帶來堤岸

把摘取的月亮送你

把高原認作成年后的故鄉

——今夜的酒就是啊

那個故鄉，讓我誠實弱小

讓我醉

醉里有山水，沒有距離

醉里有愛情，沒有你

雙 數

眼神對準眼神，花好與月圓是一對雙數

左手掐右手，疼與痛是一對雙數

把手攥成拳頭，我和你的中間

隔著猜測的太平洋

憂與傷也是一對雙數

所謂的歲月靜好，就是減去

疼痛的時間，憂傷的時間

像抓住眼前的這個黃昏，我和你

為青菜解除束腰，喚醒火苗

用盤子接住四處滴落的鐘聲

在安靜的回聲里，知與足

是一對天荒地老的雙數

想起父親

春節的時候，兄妹四人終于和母親

在雪鄉團聚

要分別的那天

忘了是誰小心地提到父親

——哥哥和姐姐想起為父親沽酒

我說起父親的自行車

妹妹談到家長會上父親胸前的大紅花

快三十年了。我們四個孩子的心里

都活著自己的父親

永遠四十五歲的父親

快三十年了

父親留下的苦，母親一個人扛了

父親錯過的福，母親一個人能享受多少呢

說到這些時，我們都不約而同

更緊地靠攏著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