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父詩（組詩）

謝榮勝

蘇家坪之夜仰望星空

三弟四弟剛去了遙遠的廣州

他們劈好的木材靜靜立于土墻根下

一位身著黑衣之寂寞鄉村老人

二弟守候南房，服侍疾病一次次攻擊的父親

妹妹一家收拾東西，明天就要去蘭州了

我于農歷深夜，仰望蘇家坪的星空

先是高大的白楊樹枝

后是蟋蟀、蛙鳴、蟲鳴纏繞幽靜的村莊

待我穿過這些

仰望到藍天和星空

感覺就是遙遠和高

感覺和平時看到的沒有什么兩樣

但幾乎不同

只是不同在哪里

一遍遍仰望中無法說清

幾聲鄉音傳來

幾粒狗吠傳來

我還是沒有找到不同

洗我眼睛

洗我人生

洗我骨髓

鄰居醉酒者根柱說

人生就是過程，太快

父親的中藥櫥柜

秋日，父親走后

一切都空了

我的心同樣是

中藥櫥柜上兩百多個抽屜

一個個靜默，垂淚

一屜屜暗器

藏著多少秘密

直到黃昏，再也等不到愛著它們芬芳的人

是它們取走了人身疾病

也取走了父親的一生

此生我要留著它們

為了時時能看見父親

大口井和花椒樹還在等待把它們

打盼一新的人

蘇家坪空氣甜蜜，綠草茵茵

斑鳩穿過黃昏

秋日的五色野菊花

使熱愛生活之人

并不懼怕死亡來臨

堡子頂上的北斗七星

悄悄接走了父親

村西墳墓

村東山神廟

大地蓋在秋日卷軸的兩枚印章

大口井和花椒樹還在等待把它們打盼一新的人

一口棺木把您帶進秋天深處

我不想讓更多人知悉

人——生來就是孤單的，孤獨的

包括您的離去，也多些平靜和寂寞

這平靜的村莊

需要最初的氣氛和場景

您不說話，您不想說話，您不吃飯，您不喝水

您也開始不關心電視里的時政

您只是對后事有些簡單交待

服伺好母親，喪事節儉，要請哪些親朋

您躺在長明燈前

一張白紙蓋住臉，隔斷了與世界的聯系

一口棺木把您帶進秋天深處

謝謝父親

父親在地下，會不會想起我們

如果沒有，我們才會安心

人世悲苦，能放下，就解脫了

我不相信

您和我們已陰陽兩隔

六月蘭州，八月九月隴西

我們仍然能夠輕松交談

最沉重莫過于給我留下一副石頭鏡

說是一個念想

父親您難道真知道您的人生

就會在今年停泊？

我不相信

您給我清晰地說出那些中草藥名字

兒孫生日

面對死亡沒有任何恐懼

身背暗疾卻不見任何疼痛

謝謝父親，這是您給我人生最珍貴的財富

藍色野菊花

去年的藍野菊花和今年的藍野菊花有什么不同

去年我的世界全是淚水和逝去的父親

沒有他物

一年后墳上的藍色野菊花如此孤單

雖然不是孤兒

卻在秋雨里藍得凄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