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欽昱
破產法作為處置債權債務關系的最后一道屏障,不僅是失敗企業退出市場或重獲新生的橋梁,更應成為緩解愈演愈烈的催債現象的公正天平
市場經濟的本質是制度化的互惠,企業間互惠的基礎源于信任,信任則產生于既往累積的交易博弈。企業之間重復博弈的后果是企業違約信息的公開化。由于存在信用減損的風險,企業自然不敢輕易違約。但是,重復博弈會隨著企業退出市場而終止,對企業違約的約束也隨之失效。為了在企業退市過程中確保博弈機制得以延續,破產法應運而生,其依賴的正是樸素的公平正義價值觀。
公司遇到經營困難的信號,會引發債權人競相占有公司資產。因受償在先的債權人可能將所剩無幾的公司資產瓜分一空,大多數后續求償的債權人便成為輸家。破產法則以集體清償框架取代單個債權人行權逐利的混沌格局,營造和諧共贏的協商氛圍,能夠有效擺脫集體行為困境。中國《企業破產法》第1條表明,破產法的目的與功能即規范企業破產程序,公平清理債權債務,保護債權人和債務人的合法權益,維護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秩序。
破產法可以實現債權人利益最大化
破產法是債權債務關系平等受償的基本法。破產法不偏不倚的行事風格,可以實現各債權人經濟利益的最大化。首先,破產法實現了債務催收成本的最小化。債權人抱有債務人資不抵債時的處置預期,不再緊盯目標公司,這樣就可降低債權人對債務人的監督成本。其次,破產法降低了協商機制的適用成本。債務人財產的準確價值、債權的范圍和屬性等問題在幾乎每一個受困企業的債務清收中都會出現,破產法所提供的單一強制性框架有力地避免了不同債權人之間可能達成的迥異糾紛處置規則,提高了債權債務關系的處理效率。最后,破產法可實現債務人資產價值的最大化,進而增加全體債權人的受償份額。在多數情況下,債務人公司的資產整合在一起方能體現其價值,若各個債權人僅各自選擇其中一部分,將顯著減損債務人財產的整體價值。破產法使得破產企業支離破碎的資產整合成為可能,增加全體債權人獲得的份額。此外,當由于信息不準確或難以披露等原因,債務人的資產可能無法出售或出售價格顯著低于其市值時,重整制度的適用能夠避免因盲目出售所致的債務人資產價值的減損。這是因為,與向第三方出售資產的清算程序不同,重整程序中的資產是以繼續運營公司的樣態出售給既存債權人,能夠確保債務人資產的價值得到充分體現。
破產法可以保護債務人及其擔保人正當權益
當前,中國諸多企業家在面臨企業經營困境時,往往將影子銀行、民間高利貸、互聯網P2P平臺作為籌集資金以維持企業經營運轉的優先項,但是企業經營不可逆轉的惡化和信用的過度透支會將企業家們一步步逼向深淵。如果企業能夠及早提起破產申請,破產法中貫穿的多重制度設計能夠確保破產企業及其負責人,為企業貸款提供擔保之人也能夠避免受到債權人強制催收的侵擾。
首先,是自動中止制度。法院在受理破產申請后,有關債務人財產的保全措施解除且執行程序中止,已經開始而尚未終結的有關破產企業的民事訴訟或者仲裁應當中止。通過凍結破產企業的財產,自動中止制度抑制了債權人對債務人財產哄搶的混沌狀態;同時,給予破產企業暫時擺脫債權人求索侵擾的“冷靜期”,確保其有時間整理債務,梳理償債脈絡,為接下來選擇和解、重整抑或清算贏得喘息良機。
其次,是撤銷權制度。對于破產申請被法院受理后的債務人的個別清償行為,自動中止制度可使其無效化,而對于破產申請被法院受理前一定時期的個別清償行為,則可由管理人行使撤銷權并追回財產。撤銷權制度使得債權人不必擔心企業在破產程序啟動前轉移財產、逃避債務或對個別債權人的偏袒性清償行為,而使自身債權受損,這就大大降低其采取強制手段催收債務的可能。
再次,是破產管理人制度。破產程序啟動后,法院指定管理人接管債務人的財產,由管理人依據市場化方式處理破產事務。管理人既非僅關注破產企業的利益,亦非僅關照某一特定債權人的利益,而是以破產財團價值最大化為宗旨,統籌債務人、債權人及其他利害關系人的權益。以管理人的“挑揀履行權”為例,法院受理破產申請后,管理人對破產申請受理前成立而雙方均未履行完畢的合同有權決定解除或者繼續履行,其唯一判斷標準就是破產財團價值是否達到最大化。鑒于管理人對于涉及破產財團的事項有獨立判斷的權利,債權人再去對毫無破產財產處置權利的破產企業股東或董事進行單獨追索,不僅毫無必要,更得不償失。
最后,是重整制度。重整程序適用于可能或已經發生破產原因,但又有挽救希望與挽救價值的企業,通過協調各方利害關系人的利益,給予破產企業出售冗余資產、整合原有部門、吸引新的資本等機會,從而使企業重獲新生,有效避免破產清算帶來的企業解體、有形和無形資產流失、員工失業、債權人投資難以收回、經濟震蕩等消極影響,進而維護社會公共利益。重整制度短期內抑制債權人求償的沖動,看似減損債權人的求償權。但是,從長遠來看,債權人可能因企業轉危為安而獲得更多甚至完全的清償,反倒為債權人提供了更為周全的保障。
破產機制改革的重點
現實中,諸多企業在遭遇嚴重債務危機時,往往選擇通過民間借貸等融資途徑渡過難關而非及時申請破產,破產法的實施存在“梗阻”現象。因此,應當進一步鋪開下述破產機制的改革,凸顯破產法公平清理債權債務的制度優勢,讓人們勇于、善于、樂于適用破產法,重拾對破產法的信心。
第一,大力培育良性的破產文化。對于破產的陌生、退出的不甘和死亡的畏懼,致使困境企業苦苦支撐,不愿承認失敗,而希望通過不斷借貸以堵住資金缺口。這種企業續命的方法,其效果適得其反,最終導致每況愈下的企業成為吸金的無底洞,滑向背負巨額債務的深淵。構建正確的破產文化,有利于失敗企業坦然退出市場,也有利于樹立債權人面對破產企業難以獲得全額受償的風險意識。
第二,解決破產程序啟動難問題。破產法“有勁無處使”的瓶頸在于破產程序的啟動困境,而其中一個重要原因,就是中國目前普遍存在的軟預算約束現象。破產法作為企業有序、有效、公正退出市場的保障,擔負著實現硬預算約束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環。破產機制是對市場主體的“硬約束”,是市場經濟下企業優勝劣汰的凈化器,它能去粗取精,淘汰痼疾,過濾污濁的霧靄,激發整個社會有機體的健康活力。而破產法則是這種硬約束的法律保障。歷史經驗證明,沒有行之有效的破產法,市場經濟共同體就會發生“腦血栓”、“心肌梗死”等“病癥”,其他市場經濟法律很難有效地發揮作用。從這個意義上講,破產法是市場經濟中其他法律的前提。若破產程序因外部諸多力量的干涉而難以啟動,將使得企業正常經營時的各種硬預算約束機制前功盡棄。因此,該破產的企業當主動申請退出市場;銀行不應再對連年虧損、營利無望、負債累累的企業繼續輸血,甚至可主動申請企業破產;政府也不應逾越邊界試圖維護企業的主體地位,為債權人申請破產設置障礙。
第三,加快個人破產立法。《企業破產法》被稱為“半部破產法”,原因就是缺少對個人破產的保護。實踐中基層民營企業家個人財產往往難以與企業財產相區分,因人格混同而形成無限連帶責任,致使企業即使因為破產程序的完結而實現債務豁免,企業家個人還會被無窮無盡的債務糾纏。在中國個人征信體系逐步完善和社會經濟穩定發展的背景下,應當盡早啟動個人破產立法,促使債務人擺脫舊債的困擾,給予誠實的市場主體一個重生的機會。
第四,強化重整制度的優勢。供給側結構性改革和市場出清過程中應當強化重整制度的適用。如果僅為減少過剩產能而一味鼓勵清算,則會對那些暫時陷入困境的企業造成誤傷。因此,應當突出破產重整制度的功效,推動債務重組和資本重組并舉,為有重整價值的企業的發展注入智力、資本和管理經驗,從而盤活資產,推動企業轉型。通過企業資產的增值提高債權人的清償率,實現破產企業、債權人、員工、供應商、批發商的共贏,促進社區環境和社會整體利益的優化提升。
破產法作為債權債務關系處置的最后一道屏障,不僅是失敗企業退出市場或重獲新生的橋梁,更應成為處置愈演愈烈催債現象的公正天平。我們欣慰地看到,2016年全國法院共受理破產案件5665件,比2015年上升53.8%,這預示著破產法在中國的發展。今后,應當充分秉持破產法內在的公平正義觀,加快現有破產制度改革的步伐,發揮破產法在債權債務關系紓解中的價值,確保破產法在供給側結構性改革中成為中流砥柱。
(作者為中國政法大學民商經濟法學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