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懼中的幻象之美

高宏飛+李冬

定格動畫雖然是最古老的動畫形式，但今天又展現出非凡的魅力，并受到越來越多的關注。“哥特”在中世紀的歐洲有等同于野蠻、無知、恐怖、不開化之意。在建筑藝術方面，藝術家將12世紀以來教堂建筑普遍使用的尖拱造型、石頭骨架、直入云霄的教堂建筑形式冠以“哥特”一詞，它將神的崇高與力量之感視覺化，帶給人無限的遐想，并且在未來激發更多藝術家的創作靈感。當哥特風格和定格動畫結合，傳達出“驚懼中的幻象”之美。

一、 靈異夸張的人物造型

哥特式風格電影在人物造型方面具有鮮明的特色，人物造型大都指向凌亂、夸張、邪惡、至極精美或破敗等表現性元素，重點是標新立異、特立獨行，邪異的素材和天馬行空的想象組合起來，強烈的視覺刺激成為人物造型的表現重點。從整體上看，在人物造型中多以線條明晰、比例勻稱為佳，《圣誕夜驚魂》《僵尸新娘》和《鬼媽媽》中都出現了身形修長的人物與鬼怪角色，皮膚或慘白或青藍，化妝時則突出煙熏效果。另外，還要有精致服裝的搭配，例如黑色緊身衣、尖頭皮靴是主題，緊繃的束腰和寬大的領帶配合戲劇人物式的禮帽、斗篷和絲絨手套等，這些外型都體現的是哥特造型的邪惡感。

《圣誕夜驚魂》中，女主角莎莉則設計了與正常人比例相同的型像，她是由枯枝敗葉和破布縫起來的布偶人物，除了頭部和身體多處由線縫接起來的傷痕略帶哥特風格的氣息外，她與萬圣鎮中其他鬼怪相比要正常和可愛得多。再就是鎮長，頭部與身體結合起來組成一個大圓錐，短手短腳，整體顯得極為笨拙，最有特點的是他前后兩張面孔與細高的帽子，笑臉和哭臉的情緒變化只需頭部前后轉動即可，而且無論笑臉、哭臉都是一副恐怖表情，加上細長的高帽子，整體上塑造了一個既有喜感又有恐怖感的喜劇哥特人物型像。《鬼媽媽》中的比恩，他一襲黑色外套，戴著三個旋轉鏡頭的鬼面具，騎著黑色摩托車，外型與地獄中的魔鬼極為相似，直到他摘掉面具才露出童真中帶有搞怪性格的面孔和亂糟糟的卷發。住在卡羅琳家樓上的馬戲老板波賓斯基先生，有極長鼻子與下巴的尖頭，大肚子上長著細長的四肢，組合在一起比例極不協調，訓練老鼠馬戲團又喜歡味道奇怪的發酵奶酪。住在地下室的斯賓克姐妹倆則也同樣古怪，胖胖的身體包裹在維多利亞時代風格的絲質睡衣中，年紀很大卻染了紅色和金色的卷發，畫著綠色的大眼影和腥紅的嘴唇，搭配極其夸張且不協調。卡羅琳的父母則是一個樸素一個混亂。正是這些奇怪混亂的鄰居和家人才讓卡羅琳接觸到鬼媽媽時感到欲望被滿足，升起了對虛幻世界的迷戀感。

從1993年到2012年間，定格動畫人物造型對于哥特風格上看是不斷變化與融合的，從《圣誕夜驚魂》徹底代表死亡的鬼怪造型逐步演變到人與鬼怪結合，《通靈男孩諾曼》中的人物造型已呈現出傳統美國卡通人物造型與哥特風格的融合。

二、 現實與幻象交互的場景

場景設計會影響觀眾對敘事的了解，因此對哥特式定格動畫而言，導演在控制場景構造時要在影棚中搭建場景與故事背景貼合的場景。進入21世紀后，數字動畫成為主流，定格動畫在場景搭建時更加注重寫實與夸張的結合，并且逐步加入二維動畫場景作為背景，從而擺脫單一顏色背景的乏味感。

以《圣誕夜驚魂》為例，由于1993年完全依靠手工搭建全部場景，在敘事時是依靠蒙太奇將小范圍的場景相互拼接，故事構成中場景交互也是依靠蒙太奇。生活著大量鬼怪，哥特風格濃郁的萬圣鎮中各種建筑搭建要有黑暗的幻象效果，與人們熟悉的圣誕節時人間的歡樂祥和場景相對應。為表現這里是混亂和無規律的世界，設計時出現了無規則的跳躍、下部窄小而上部放大的倒三角式房屋。尤其是杰克與怪博士的房子，都是彎曲而高聳矗立式尖塔，窗戶則是破爛木頭隨意拼湊成的古怪形狀，房屋內部以紋路樸拙的木質材料為主。廣場中堆砌了大量斑駁的石頭壘成的圍墻、古井和黑色的鐵柵欄門。萬圣鎮外圍場景有矗立鬼怪面孔的石刻墓地，巫師帽子一般的小山丘，森林中則是滿布黑色斑駁樹皮、鬼爪般枯枝的大樹。故事背景的時間為圣誕節，相對應的圣誕鎮的人間場景則是滿布彩燈、松樹、雪人的場景，以體現歡樂的氛圍。場景的交互性僅限于敘事上將萬圣鎮的黑暗恐怖與圣誕鎮歡樂溫馨對比，為劇情轉換提供動力。

在《僵尸新娘》中，開始使用二維動畫與手繪的背景。搭建的人間場景盡量貼近維多利亞風格，雖有尖頂與拱券造型，又不會像哥特式的造型過于夸張。而相對應的地獄則不同，由于導演蒂姆·波頓參與制作過《圣誕夜驚魂》，因此將其中萬圣鎮的場景構造元素融合到了《僵尸新娘》地獄和森林的設計中。如同樣歪七扭八的、垂直矗立的塔樓，高聳入天際的森林并且全部都是沒有樹葉的粗大樹干與枝杈，斑駁石質效果的立柱。在裝飾效果上有所改變與提升，地獄中酒吧的裝飾就有大量寫實元素，如燈罩、臺球、酒柜等。為強調地獄中的破敗，在古耐克老人的塔樓書房中，既有巨量的藏書，又有破碎玻璃屋頂和歪七扭八的書架與滿布釘子眼的破木頭講臺。這種即寫實又迷幻的哥特式地獄風格與維克特現實中破敗的維多利亞式小鎮相契合，加強了劇作的恐怖陰暗效果的同時也使現實與幻象的關系更加緊密。

三、 巫術色彩濃郁的道具

烏鴉、蝙蝠、枯樹枝等元素似乎已經成為哥特風格中表現巫術的“記號”，這種巫術“記號”在哥特式定格動畫中反復出現，制作者借助形象“記號”建立了各種與“世界”相像的心智系統，從而建構起與觀眾溝通、理解的方式，正是這些零碎的道具形成了劇作的整體哥特風格。

在早期的《圣誕夜驚魂》中，觀眾面對萬圣節南瓜頭、大閘刀、烏鴉、蛇、蝙蝠、十字架、墓碑、碎裂的肢體、骷髏、枯樹枝，以及杰克家的蜘蛛門鈴和“眼睛”門把手等道具，直觀地感受到萬圣鎮的恐怖氣氛，在片中的連續累積式出現，都是為了從直觀上表現恐怖與死亡的意義。《僵尸新娘》的道具應用則不但表現直觀意義，而且進一步折射人物的內心情感與精神世界。如結婚戒指，當維克特在樹林中宣讀完結婚誓詞給艾米麗戴上戒指后艾米麗復活，由此僵尸新娘復活，并且認定維克特與其結婚，直到片尾艾米麗將戒指還給維多利亞。戒指在這里不止體現直觀意義，艾米麗因戴上戒指而被愛情喚醒，表明她對愛的渴望連死亡都不能阻止。初次見到維多利亞時艾米麗曾展示戒指表明自己是維克特的新娘，用以表明她捍衛愛情與婚姻的決心。片尾艾米麗摘下戒指交還給維多利亞，則表明她對愛情的成全與奉獻。因此，在片中戒指除了其表示婚約的作用，更表示出艾米麗對于愛情與婚姻的渴求之情。而顯示維克特性格的道具則從起初表現他被幽禁限制而困苦所畫的蝴蝶和他彈的鋼琴，到他在教堂與艾米麗結婚時端起的表明他堅強與勇敢的毒酒，顯示出他的性格變得堅強勇敢。《鬼媽媽》中最具指向意義的則是開啟平行空間的古老鑰匙，起初是因為卡羅琳的好奇心，由媽媽打開了門。被鬼媽媽誘騙后，卡羅琳的好奇心轉變為了欲望，于是自己拿鑰匙，而她打開的不再是美好的幻境而是可怕的潘多拉的盒子。在一番掙扎與斗爭后，卡羅琳搶回了鑰匙并把它投入古井之中，徹底關閉了平行世界的大門。在這里，古老鑰匙體現出卡羅琳的心緒變化，從好奇到欲望再到恐懼最后是抗爭，放棄鑰匙也就意味著她的內心回歸真實世界與人間親情。

四、 陰暗與光亮的交錯

在哥特式定格動畫中，很多場面都屬偏暗色調，畫面偏黑、灰、藍，因此不同光線在造型、表意方面的能力和作用巨大。

《圣誕夜驚魂》是整體色調偏黑偏暗的代表，即便在圣誕鎮中背景也是夜晚的黑色，當然這與制作技術有關，也與題材表現有關。《僵尸新娘》中除了暗色調為基調外，還強調了光線中冷暖的對比。在人間的部分采用冷色調光線，地獄中出現冷暖結合的光線變化，表現出人間反而沒有地獄中富于人情的變奏感而只有冷漠。《鬼媽媽》中光線基調的變化則是隨卡羅琳的內心世界變化的，世界無趣時便是冷色調的灰暗光線，她的內心欲望被喚起時則變成明亮溫暖的光線基調。《通靈男孩諾曼》中強調的是人類對于異類的態度，被冷落的異類處于陰暗光線中，普通人類處于常規光線中，常人與異類共處黑暗、危險的環境中時達成最終的和解。由這四部定格動畫來看，隨著時間向前推進，陰暗與光亮的光線基調的使用是不斷變化的，從簡單的表現哥特風格使用陰暗與冰冷，慢慢地參與到敘事段落中去，再到在段落內表現人物的內心世界，光線的基調表現得越來越有人情味。

在《圣誕夜驚魂》中，在表現杰克失落時，他站在小山坡上，在漆黑的周邊環境中，巨大的月亮將杰克修長而孤單的身形修飾出來，顯得他落寞而憂傷。而最后杰克與莎莉在小山丘上相擁時，同樣也是漆黑的背景與滿月，此時兩人在月光下就顯得溫婉動人。同樣的逆光剪影，對于不同時刻人物內心情感的塑造有著不同的作用。

五、 魔幻世界的色彩展現

提及哥特式的影片，人們往往會首先想到電影《剪刀手愛德華》中黑色與白色營造的孤獨和凄美感，亦或想到吸血鬼題材電影中象征死亡氣息的黑色和表現血腥的紅色。但在哥特式定格動畫中，顏色不只是描繪死亡的黑色與紅色這么單調。

《圣誕夜驚魂》中萬圣鎮除黑、藍、灰作為主色調，還有熒光綠、南瓜橙、血紅等顏色在畫面中點綴，體現出萬圣鎮濃郁的鬼魅氣息。其開篇即是萬圣節的恐怖夜晚，杰克由于失落而出走萬圣鎮到達圣誕鎮門口這一段，色彩變化是從黑暗陰森的夜晚到充滿金色陽光的清晨，如果兩者直接過于緊密則會產生視覺上的跳躍，導演在處理里加入了合理過渡色彩——黃色，且是在萬圣鎮早晨的暗黃、樹林中淺黃到金黃的變化。陰暗的黑色從直觀視覺上給人以無希望之感，金黃色則給人溫暖富有朝氣之感，經過渡色的調節，畫面出現圣誕樹狀彩色大門時整體色調的改變就很和諧，觀眾也就很容易接受。

對比則是將冷色調與暖色調并置，強調鮮明、醒目、不和諧的視覺效果。《僵尸新娘》中人間灰暗缺乏生氣與地獄色彩斑斕的對比就較為醒目。維克多在樹林中遇到艾米麗被帶到地獄前畫面整體為毫無生氣的昏黃色，遇到復活的艾米麗時則變成陰森靛藍色，被艾米麗推入地獄后色彩則變得鮮活而富于生機起來。快速的變化，將人間與地獄色彩差異的對比立刻呈現在觀眾面前。

不同色調、比例的色彩傳達出不同的情感內涵和故事內容。柔和的色彩表現寧靜、安詳的心態，而強烈的色彩則表現亢奮的心情。《鬼媽媽》中卡羅琳進入平行世界之初的色調顯得溫馨、祥和，再次進入就開始變得濃重華麗，鬼媽媽顯出原形后的詭異強烈色調，最終逃出時色調則是陰暗冰冷的，從整體上看這些顏色的變化是對應卡羅琳內心情感的變化，從直觀的對比與過渡中也使觀眾感到敘事情感的變化。

綜上所述，哥特風格從人物、場景構建、道具、光線與色彩等造型的五個方面傳達出的美感，是超越日常的非理性美，講求的是反傳統、表現主觀情感意向。從1993年以來的二十幾年間，這種非理性的美感不斷演進、融合與變化，在保持哥特原有意象元素的同時融入越來越多的藝術理念并于現實追求相契合，從而表現出更強的活力與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