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余
我們仨都出生和成長在貴州的小城市。每次回到家鄉,看到這個城市里到處是鋼筋混凝土澆筑的樓房,寬闊的大馬路,都勾起我對兒時的回憶。記憶中小城的天空常常是陰郁的。城市的顏色是灰色調的。這里民居建筑大都是木結構的,狹窄的馬路是泥地或石頭鋪成的。記憶中的人很親切,有人情味。這段描述是我對自己出生地方的記憶,那是一段恍恍惚惚的黑白圖像式的記憶。但我還有另一個色彩斑斕的記憶圖像,就是我和姐姐或弟弟在一起玩耍時家鄉陽光明媚的天空,我們常常穿梭于茂密的樹叢中。春天各種樹木葉子還剛冒尖,卻都開滿了花,真的是花的世界。夏天我們在城郊的小溪里捉小魚、撿貝殼。秋天姐姐到果園里偷水果,我和弟弟潛入莊稼地中偷玉米。冬天我們圍在火爐旁聽父母瞎嘮叨,卻也其樂融融。以上我對我們家鄉回憶的描述,我認為非常美好,是否真實,我覺得已經不重要了,因為這些都是記憶,記憶也許不可靠,但對童年的懷念卻耿耿在心。我認為我們姐弟三個的童年是相似的。這里是我們成長的起點。
我姐姐叫余陳,跟我母親姓,據我母親說余陳小時候像男孩,常和同齡的孩子打架。但在我童年的印象里,余陳的表情常常是憂郁、孤單的,很少看到余陳有快樂的時候,更多的時候是沉默的。余陳比我大六歲,比我弟弟大十二歲。由于我們姐弟間的年齡差距比較大,因此每當父母對我姐弟的回憶描述,總與我的記憶有出入。我記憶中的余陳總是悄悄地翻著一本印有芭蕾舞的小人書,或對著鏡子做著各種芭蕾舞的姿態。我時常會有余陳拿著一本書流眼淚的記憶。在我七歲的時候余陳就離開父母到省城去讀中專,我與她在一起長久的相處就此中斷,此后每次與她見面都有陌生感。以后的時間大都是與弟弟在一起的。我弟弟叫陳李,是我們家的老三,脾氣古怪,我們只要不順從他,他就在地上來回亂滾一通,按母親的說法這是“驢打滾”。陳李從小胃口好,喜歡吃,常常把母親買來的水果藏到家里的各個角落,母親總是抱怨每次打掃衛生時,常常會清理出不少霉爛的或發酵了的水果,這讓母親心疼,因為在那個年代,中國的物質很匱乏,有好吃的父母都舍不得吃,留給孩子吃。陳李除了喜歡吃,還很喜歡讀有關戰爭的書,對兩次世界大戰的故事熟記于胸。時常會看到陳李從山上捉來很多蚱蜢,把后腿扯掉,組成他的蚱蜢軍團,只是蚱蜢們不聽指揮,到處亂爬,陳李為此而亂發脾氣。陳李常欺負我,我懶得與他計較。我是屬于膽子比較小的那一類孩子,從不愿意去打擾和麻煩別人,怕被人家指責。因對別人的表情比較敏感,我很小就學會了“察言觀色”。
在上學的年代,我與余陳相處的記憶基本上是空白,只知道她在中專和大學里專業都很突出,父母常常拿余陳的作品來激勵我和陳李。陳李是我看著長大的,他不太關心與他沒有關系的事情,總是趴在桌子上一邊畫他喜歡的戰爭場面,一邊吃著桌子上放著的水果和甜點。上初中時,陳李畫了很多卡通機器人,然后賣給同學,兩、三毛錢賣一張,因此陳李在他的同學中屬于“有錢人”,連我都對他產生嫉妒。
在我學生時代的記憶里,我感受到的是我們三個孩子都比較壓抑的,并都以各自的方式企圖擺脫那種沉悶的、昏暗的、心理上缺少支持的時期。記得寒暑假余陳回到家時,每天都看到她寫日記,可能寫日記可以幫助減輕人內心的郁悶,至少余陳有日記本作為她的傾訴對象。陳李對于文字不感興趣,我印象里他一直在不停地吃著什么,他的書包里總是裝有一些能吃的東西,并常常不明不白地發脾氣。而我經常逃學,也因此在放學后惶恐地在家門口徘徊不敢進家。我們三個都屬于那種不太合群,愿意獨處的孩子。由于父母都是美術工作者,我們的人生觀多受父母的暗示和影響,我們對“未來”并不太關心,唯一的壓力就是要考上大學。幾年過去了,我們姐弟仨先后考上中央美術學院,并且都留在了北京,父母因此而感到欣慰。但父親似乎不太支持我們成為畫家,而是希望我們有一個好的工作。父親認為做一個藝術家會很艱難,雖然他欣賞藝術家,但他不希望自己的兒女過上不穩定的生活。余陳留在中央美術學院做老師,算是既有穩定的工作又可以有畫畫的環境。而我和陳李都先后辭掉工作,成了畫家。
由于都生活在北京,我們常常見面。也由于都是同行,我們常相互交流。
余陳時常會流露出對自己人生的反省與追問,她心中有很多問題,并想找到答案。我也試圖去理解她想表達的意思,但很難聽懂她在說什么。余陳說話時邏輯比較混亂,我想她的思維也不是很清晰。但余陳有表達的欲望,她總想告訴我她所思考的問題,但我很難從她的角度去理解她。余陳苦于沒有適合的話語去傾訴,令她感到無助。她心中的結郁也許將長久地保留在她心里。況且我認為語言有局限性,語言無法傳遞思想,只能傳遞信息。至今仍無法理解她偶爾會表現出來的“歇斯底里”。有一次她對我說:“真希望這個世界上的人全都是由小孩子組成的。”我總想起小時侯余陳悄悄流淚的情景,這與她現在用小孩作為繪畫主題的作品似乎有關系,又似乎沒有關系,我知道余陳心里有遺憾。也許,在余陳的作品中,由孩子們組成的世界才是她的理想世界。余陳所思考和關心的問題對于陳李來說完全沒有意義,他根本懶得去聽余陳的那些嘮叨。陳李關心的事情更多的是他自己的“安危”,只要這個世界沒有人來“侵犯”他,他便與這個世界沒有關系。陳李對這個世界唯一關心的是希望不要發生戰爭,并對我們說他“熱愛和平”,這令我想起他小時候建立的蚱蜢軍團,作為一位蚱蜢“將軍”,陳李并不成功。但在電腦游戲中,陳李在自己所指揮的戰役中常常贏得勝利。陳李很愛錢,錢的數目不重要,重要的是錢可以用來買他愛喝的可口可樂以及各種好吃的甜點和熟肉。陳李不喜歡現實,他說他對這個世界感到失望,他用更多的時間在畫布上編織自己的世界。在他作品里,所展現的各種社會符號被重新分配、組合、構建,往往構成一幅偏執、擁擠、精致的場景。這兩年陳李的作品里逐漸出現比較抒情的畫面,女性更多的成為他作品的主題,畫面中傳遞出來的是一股渴望“偷窺”的欲望,他解釋說他只是想在畫面上添加一些“性”的要素。最近常常聽到陳李說“這個女人很性感,那個女人不夠性感”之類的話。父親對我說:“陳李的心理和生理都成熟得有點晚”。我覺得自己在心理上也不是一個成熟的人,在與人相處時我常不知該如何表現自己,在與人交往時候,因自己經常的表現不“規范”而引起別人的不快,從而使我對人與人之間的交往規則比較在意與厭煩,我逐漸退守而成為一個旁觀者。因此在畫面的形式感上,我更多的強調“秩序和規則”與“個性自由”間的關系。我們姐弟三人對現實生活都各自有不同的問題和感受,我們都運用圖像把這些問題和感受展現在畫布上,通過繪畫傳達我們對生活的困惑與感知。我認為藝術所要展示的是作者所提出的問題與困惑,也是作者向觀賞者展現自己對生存的感悟,觀賞者通過作品或許也看到了自己的問題和感受。也許,藝術就是一面鏡子,每個人在面對藝術作品的那一刻都遭遇了另一個自己,然后問自己:“這件作品什么意思?”
從我們出生到現在,中國的變化非常的大,像我父親所說的,中國正在從一個農業生產大隊變成一個有限責任公司。我們姐弟仨的人生也伴隨著中國社會形態的改變而變化。余陳對我說她很幸運但又不幸地經歷著這個變化的時代,因為這個時代在不停地撕裂她不斷重新建立起來的人生觀和世界觀。我也有同感,我們在被嚴格的管制中成長起來,已經習慣了被指引和被安排。我們在貧困中成長,卻不覺得生活在貧困中。當變化中的社會結構可以允許我們有機會選擇自己的生活時,我們感到不安和恐懼。當我們走在自己選擇的人生道路上,再回頭去看過去的惶惑時,又為現在有能力選擇我們自己的生活道路而感到安慰。我們的生活總是處于與這個變化著的社會的磨合中,內心也不停地處于震蕩中,并不斷地重新調整自己的心態。我們的作品也是在我們所生存的這個不斷磨合的社會環境中創作出來的。也許,通過這些作品,能夠反映一個普通中國家庭的孩子在成長過程中,伴隨著這個正在發生劇烈變化的時代,面對同一個社會所展現出的各自不同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