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非被風吹上枝頭又被風吹落（組詩）

阿未

沉 沒

或者，我在這場洶涌的大雪中沉沒

可以被一片雪花覆蓋，也可以

在咄咄逼人的寒風中，停止所有

關于蜂蝶飛舞的想象，以

僵硬的內心和表情，抵抗

越來越冷的日子，或者，我在

無數破碎的雪花中，不停地奔走

一次次穿越這些冬天的芒刺

以一棵樹逃生的方式，卸去這身

飽滿的血肉，只留下一身

不肯折斷的骨頭，幸好，我的骨質

尚未疏松，在最冷的時節

還能像冰一樣堅硬，或者，我在

雪地上一動不動，就這么睜著眼睛

看紛紛揚揚的雪，悄悄掩起這塵世……

無非就是被風吹上枝頭又被風吹落

其實就這么簡單，比如岸邊的

這些垂柳，它們沉默著長高

又沉默著，在初春的

微風和細雨中

張開綠色的羽翼，而它們

飛翔的動作，完成在最后一場

秋風里了，比如當每一片葉子

落盡，冬天的漫天飛雪

就藏起了這些記憶的碎片

并且無人記得。一年又一年

它們的命運，無非就是被風

吹上枝頭，又被風吹落

如此而已，一如我們年復一年

安然若虛的人生……

只有草的根須還扎在日現荒涼的土里

最后要說的是，他愛過一片草場

在風輕云淡的日子，他曾經

與那里的一棵草相愛

他讓自己的大半生和那棵草一樣

深深扎進土里，然后

在最初溫潤的雨水中，悄悄伸出手臂

他們共擁一個春天和

那么多翠綠蔥蘢光景，他們在

微風中細語，在身邊無數鮮亮的

花開中，只嗅彼此的清香

最后要說的是，他有太多灰塵一樣的

記憶，在春天過后隱沒在

萬物枯萎的聲音里了，那些

飄落的花瓣，在他們的頭頂飛過

他們站在草場的深處，任時光

走失一空，只有草的根須還扎在

日漸荒涼的土里……

午后的一些事是不確定的

午后的一些事是不確定的，我是說

午后的天氣冷熱陰晴是

不確定的，我出不出門是不確定的

如果不出門，我做什么

是小睡還是讀書，也是不確定的

抑或睡著了會夢見什么，睡不著會讀

什么書，還有，我一個人在家

會不會有誰來，來的話，是告訴我

好消息還是壞消息，是僅僅坐下來

陪我喝杯茶，還是和我談談

許久不談的愛情，這些都是不確定的

就像此刻，我頭腦中一片空白

接下來會想到什么，以及這個午后

將發生什么，都是不確定的……

一個在時光的刀俎下滿懷冤情的殉難者

秋天所剩無幾了，此刻我正疲憊地

坐在你的對面，成為你眼里

這場殘局的一部分，除了

僅有的一點與你對視的勇氣

和夕陽之下我面色模糊的樣子

除了看不清你的臉和我

隱隱作痛的暗疾，我總算看到了

一個在時光的刀俎下滿懷冤情的

殉難者，他該有多么的不甘呢

他面對自己陳年的卷軸里

一場又一場的落花與流水

只好用沉默撐起越來越虛弱的身體

而秋天真的所剩無幾了，無數

漫天飛舞的煙塵和落葉，像極了

一場殘局后沉痛的悼詞……

或者一片漆黑都不是

一個人在家，一個人無所事事

一個人具備了進入一片空白的條件

也好，不用做什么，也不用想

該做什么，不讀書，不思考

當然也不用寫詩，眼睛

睜開和閉上一樣，一個人在深夜

看到的只能是一片漆黑，或者

一片漆黑都不是，只是空和妄

只是一場滅頂的虛無之災

比今晚的這場大雪來得還要兇猛

一個人靈魂出竅，在深夜悄悄推開

無邊的虛無之門，在一片空白里

成為誰都捕不到也捉不著的

風和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