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家籍貫廣西桂林,而到梁承光一代,聽朝廷命剿捻軍,最后在山西做官并卒于山西,留下妻兒。兒子梁濟只有8歲,家貧不得回廣西,妻子帶著兒子到北京討生活。梁濟27歲時考中舉人,直到40歲才當官,做過文化官員、內(nèi)閣中書(四品)、民政部主事(相當于處長),十余年不升不調(diào)。
梁濟的官職不高,口碑卻隆。他自承:“吾最得意之事,肩挑負販、拉人力車者多識我。常于途中遇襤褸苦人,大呼曰:‘梁老爺,你好嗎?”《清史·忠義:梁濟傳》有載:“濟以總局處罪人,而收貧民于分局。更立小學,課幼兒,俾分科習藝,設(shè)專所授之,費省而事集。”
辛亥革命爆發(fā),清廷遜位,共和建立,梁濟辭職家居。民國內(nèi)務(wù)部總長一再請他出山,他拒絕,避居城北隅彭氏宅。易代變革,在人心中掀起的波瀾是巨大的。梁濟認為:“中國每個朝代滅亡都有人或許多人為之殉,清亡無一人殉,這在歷史上是可恥的,既然如此,我來做這件事。”在民國元年,梁濟就向神明、父靈起誓殉清,并著手寫遺書。
但梁濟絕非愚忠,他清楚清王朝的專制腐敗與積貧積弱,他的視野也極為廣泛,讀過嚴復翻譯的不少西洋名著。1902年,友人彭翼仲創(chuàng)辦北京最早的白話報《京話日報》,對這一新事物,他從物質(zhì)和精神上給予了不少支援。辛亥革命爆發(fā)后,梁濟的態(tài)度是旁觀。梁漱溟參加反清的京津同盟會,他只是以“謹身以俟天命可也”相勸,并未表示強烈反對。他自己曾明確表示,內(nèi)心“極贊共和”。
因此,從他計劃殉清,到實現(xiàn),整整七年,他都在觀察新的時代社會。他對民國寄予過希望,然而他失望了。他一度以為“革命更新,機會難得”,可借機舒緩社會矛盾。雖說“國粹莫大于倫常”,不能輕易更改,但若使“全國人民真得出苦厄而就安舒”,則價值相抵,可以“不惜犧牲倫常以為變通之策”。故“辛亥革命如果真換得人民安泰,開千古未有之奇,則拋棄固有之綱常,而應(yīng)世界之潮流,亦可謂變通之舉”。但他痛心地發(fā)現(xiàn):“今世風比二十年前相去天淵,人人攘利爭名,驕諂百出,不知良心為何事,蓋由自幼不聞禮義之故。子弟對于父兄,又多有持打破家族主義之說者。家庭不敢以督責施于子女,而云恃社會互相監(jiān)督,人格自然能好,有是理乎?”
1918年,梁濟60歲生日前夕,為準備給他祝壽,家人進行大掃除。他因此到朋友家小住,說生日那天回來。結(jié)果生日前三天即民國七年十一月十日,梁濟自沉于別墅附近的“凈業(yè)湖”,即今天的積水潭。他留下遺書《敬告世人書》中說:“國性不存,我生何用?國性存否,雖非我一人之責,然我既見到國性不存,國將不國,必自我一人先殉之,而后喚起國人共知國性為立國之必要。”
可以說,梁濟絕非遺老,也毫不糊涂,他說:“吾因身位清朝之末,故云殉清,其實非以清朝為本位,而以幼年所學為本位,吾國數(shù)千年先圣之倫理綱常,吾家先祖先父先母之遺傳與教訓,幼年所以對于世道有責任為主義,此主義深印于吾頭腦中,即以此主義為本位,故不容不殉。”他自己如此通透:“效忠于一家一姓之義狹,效忠于世界之義廣,鄙人雖為清朝而死,而自以為忠于世界。”
自殺前三天,即1918年11月7日,已經(jīng)下了決心的梁濟問兒子梁漱溟:“這個世界會好嗎?”正在北京大學當哲學講師的兒子回答說:“我相信世界是一天一天往好里去的。”“能好就好啊!”梁濟說罷離開了家。這是他留給兒子的最后的話。
1927年,王國維自沉于頤和園的昆明湖。陳寅恪先生這樣解釋王國維自殺的原因:“凡一種文化值衰落之時,為此文化所化之人必感苦痛,其表現(xiàn)此文化之程量愈宏,則其所受之苦痛亦愈甚;迨既達極深之度,殆非出于自殺無以求一己之心安而義盡也。”我們可以理解為,當世界發(fā)生巨變時,一些人的精神家園不復存在,又看不到好轉(zhuǎn)的可能,他們往往會選擇死亡。這是一種文化殉節(jié)。
“這個世界會好嗎?”你會如何回答這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