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美術年鑒》的編輯特色述評

郭淑敏

民國《美術年鑒》的編輯特色述評

郭淑敏

《美術年鑒》是民國時期唯一一部美術年鑒，也是中國的第一部美術年鑒。年鑒輯錄清末至民國時期的美術發(fā)展史實，裝幀精美、內(nèi)容豐富，是近現(xiàn)代美術研究具有代表性的一部史冊性工具書。本文從該年鑒的編輯緣起、編輯團隊、編輯理念、編輯內(nèi)容、編輯方法等幾個方面，分析該專著的編輯特色，及其對當代美術年鑒的參考價值。

美術年鑒；編輯理念；編輯特色

1948年出版的《美術年鑒》，既是民國時期唯一一部美術年鑒，也是中國第一部美術年鑒。該書十六開本，628頁，逾百萬字，精美圖片2000多張，輯錄藝術家1400多位，美術社團110多個，各類美術作品800多件，學術論文50多篇，裝幀精美、內(nèi)容充實，可謂民國時期美術編輯出版史上的創(chuàng)舉。

圖1 《美術年鑒》封面及蔡振華的封面圖案設計

1.《美術年鑒》的編輯緣起及其過程

民國時期，上海以其獨特的地理位置和繁榮的經(jīng)濟發(fā)展，聚集了大量美術人才，成為中國美術發(fā)展的中心之一。1947年上海美術界盡管受到戰(zhàn)爭的影響，但美術活動依舊十分活躍，美術學校、美術社團、美術展覽、商業(yè)美術以及藝術市場均發(fā)展良好[1]。俞劍華在《美術年鑒》一書的序文中，描述了1947年上海畫壇的畫展及銷售：“在這一年，五十多個星期中間，每星期至少是一個，至多到四到五個，有辦法的可以賣到四億五億，沒有辦法的也可以賣個三千兩千”[2]。正是基于上海美術界的發(fā)展動態(tài)，使年鑒的編寫工作提上日程，最終由上海美術茶會首次正式提議并承擔主要的編輯工作。上海美術茶會1947年3月成立[3]，會員2000余人，名家匯集，是上海美術界頗有影響力的社團組織。年鑒主編由該會秘書長王扆昌（1908年-1996年）擔任，編輯組成員亦多為本會會員。《美術年鑒》的編輯始于1947年7月，歷經(jīng)一年左右時間，1948年10月10日由上海市文化運動委員會出版，中國圖書雜志公司發(fā)行。1948年社會動蕩，政府無暇顧及文化建設，書籍編輯出版過程中經(jīng)費緊張，多次陷入困境，最終皆由熱心美術事業(yè)的美術家解圍。藝術家們通過義捐義賣個人作品，或者直接捐助資金等資助方式，使該書得以順利出版發(fā)行。王扆昌在《編后記》中列出了年鑒編印捐助者的詳細名單，捐助作品義賣者有馬公愚、汪聲遠、陳巨來、張大壯、吳野洲、江寒汀、姜丹書、吳青霞、俞劍華、戚叔玉、商笙伯、鄭午昌等十幾位畫家。其中畫家鄭午昌（1894年-1952年）捐出作品最多。該畫家與王扆昌系師生關系，十分支持年鑒的編輯工作。直接捐助資金者有丁健行、陸元鼎、沈謙、沈雁、戚叔玉、萬國香、陳懷卿、唐旭升、姚永年、丁慶齡、陳景烈、姚乃震等十幾位人士，其中丁健行（1893年-？）資助最多。丁健行雖是商人，但雅好書畫，對藝術事業(yè)十分熱心。總之，在諸多藝術家、理論家以及美術愛好者的努力下，中國第一部《美術年鑒》雖幾經(jīng)波折但最終得以順利出版發(fā)行。

圖2 《美術年鑒》責任主編王扆昌

2.《美術年鑒》的編輯特色

2.1 編輯團隊實力雄厚

《美術年鑒》擁有一支實力雄厚的編輯團隊。主編、校閱、校編以及其他編輯成員，多數(shù)系書畫名家的身份，同時亦具豐富的編輯出版經(jīng)驗。其編輯團隊如下：王扆昌擔任主編，姜丹書（1885年-1962年）、陸丹林（1897年-1972年）、俞劍華（1895年-1979年）三人負責校閱，蔣孝游[4]負責校編，其他編輯成員有陳景烈、屠聘詩、戚叔玉、陳在新等人，多為上海美術茶會骨干。王扆昌既是畫家也是出版家，曾擔任《大公報·救亡畫刊》的編輯，并負責出版有《現(xiàn)代中國工商業(yè)美術選集》《活頁應用藝術參考資料》《工商美術界》等文集和畫冊。負責校閱的姜丹書，既是畫家也是藝術教育家，著述頗豐，出版有《美術史》《藝用解剖學》《透視學》《藝用解剖學三十八講》等藝術類專著多部。陸丹林擅長美術評論，是多家報刊的主筆、主編或編輯。曾擔任香港《大光報》、上海《和平日報》和《中國晚報》的主筆和總編輯，以及《蜜蜂畫刊》《國畫》《逸經(jīng)文史》《人之初》等雜志的主編或編輯。俞劍華既是畫家也是史論家，著有《中國繪畫史》《最新圖案法》《最新立體圖案法》《考古學通論》《書法指南》《國畫研究》等多部學術專著。其他編輯成員多為上海美術茶會會員，大都在美術創(chuàng)作和美術理論方面頗有造詣。由上可知，《美術年鑒》主編主審出版編輯經(jīng)驗豐富，整個編輯團隊實力十分雄厚。

2.2 編輯理念既客觀又靈活

民國時期，印度、日本、以及歐美各國都有年鑒出版，而國內(nèi)年鑒類出版僅有《中國年鑒》[5]和《電影年鑒》（1934年）等少數(shù)幾種。畫家黃賓虹曾較早提議編印美術年鑒，但始終未能付諸行動。[6]就當時中國年鑒的整體出版情況來看，《美術年鑒》的編寫工作幾乎無前例可資參考，故此舉既意義重大，又頗具挑戰(zhàn)性。首先，為確保年鑒信息的全面、系統(tǒng)、真實客觀，編輯們向全國范圍發(fā)布征稿消息。收錄全國諸多地區(qū)的，甚至比較邊遠地區(qū)的美術事件，以求做到輯錄信息的全面性和系統(tǒng)性。其次，編輯理念靈活。一般來講，年鑒是對當年發(fā)生事件的總結(jié)。《美術年鑒》的編寫一方面遵循一般年鑒的體例要求，致力于重要事件的梳理；另一方面又與美術學科的發(fā)展實際相結(jié)合，勇于打破年鑒編寫一般性的體例安排。該書不僅收錄1947年這一年的全國美術界動態(tài)，同時也整理了1947年之前的美術活動。因此，“本書名為《年鑒》，實為十九世紀七八十年代到二十世紀四十年代末的中國美術發(fā)展的集大成者”[7]。《美術年鑒》既是中國美術年鑒的第一部，亦可謂中國近現(xiàn)代美術史的第一部。在中國年鑒史、美術年鑒史、以及近現(xiàn)代美術史研究中都有重要的學術價值。

圖3 《美術年鑒》之美術家傳略卷首及內(nèi)頁之一

圖4 《美術年鑒》之書法卷首及書法作品

圖5 國畫卷首及國畫作品

圖6 《美術鑒賞》之西畫卷首及西畫作品

2.3 內(nèi)容全面，分類合理

《美術年鑒》是一種工具書，也是史冊性的出版物。就該著作的編輯內(nèi)容來看，具有涉獵內(nèi)容全面，分類合理的特點。上文提到，《美術年鑒》的編輯們通過向全國范圍發(fā)布征稿消息的方式，收集到頗為全面的美術信息。編輯們繼而對其予以合理分類，分為史料、師承紀略、美術家傳略、作品、論文等五大類別，每個大類別下又分設子類別，詳列如下：第一，史料。該部分收錄包括上海、南京、北平、杭州、香港、九龍等全國23個地區(qū)的美術史實。從內(nèi)容上來講，包括美術社團、美術學校、美術動態(tài)、美術展覽等幾個方面。共計介紹各地美術社團116個、美術學校32所。對于有較大影響力美術社團，如敦煌研究所、寒之友社等，又進一步通過附錄著文記錄其藝術動態(tài)。《一年來各地展覽記錄》一文，則收錄了1947年度全國各地的美術展覽活動概況。綜上，《美術年鑒》的史料部分，全面而翔實地反映了近現(xiàn)代中國美術的真實面貌及發(fā)展動態(tài)。第二，師承紀略，共計26篇。這部分記錄了上海地區(qū)著名書畫家所成立的私塾及師承關系的大致情況。民國時期，凡是成名的畫家，多喜歡招收學生，從而進一步擴大其個人威望和社會聲譽。年鑒紀略部分，輯錄趙叔孺、張善孖、張大千、鄭午昌、吳湖帆等著名畫家創(chuàng)辦私塾以及招收弟子的具體名單，生動展示民國時期美術教育的獨特方式，即除新興的學校教育外，同時還盛行私塾性質(zhì)的傳統(tǒng)美術教育形式。這也是培養(yǎng)美術人才的重要方式之一。第三，美術家傳略，收集藝術家1400多位，涉及書法、國畫、篆刻、西畫、雕塑、攝影、建筑設計、工藝美術、商業(yè)美術等多個藝術門類。以文字介紹并附肖像照片的方式介紹藝術家，并按照姓氏筆畫排序，便于檢索。美術家傳略是年鑒的重點部分，是近現(xiàn)代美術史研究的寶貴史料，也是當代學術研究引用和參考最多的史料。[8]近現(xiàn)代留在史冊中的藝術家僅是少數(shù)的幾位，大多數(shù)則在歷史發(fā)展中沉沒，而這本年鑒則記錄了歷史上曾經(jīng)存在的不出名的藝術家及其貢獻。以女畫家為例，民國時期報刊媒介中報道的女性畫家僅僅是較出名的寥寥數(shù)人，如潘玉良、李秋君等人，但女畫家的數(shù)量不止這些，美術年鑒對全國各地女畫家的輯錄多達幾百人，成為當代學者研究近現(xiàn)代女畫家真實存在狀況的寶貴資料。總之，《美術年鑒》充分體現(xiàn)出史料的特性。不過由于資料收集以及政界人士的介入等客觀原因，部分宣傳抗日救亡的藝術家，如華君武、丁聰、張樂平等未能收錄，又未免成為該年鑒編寫的遺憾。[9]第四，美術作品。美術作品部分多為銅版印刷，約800作品，涉及書法、國畫、篆刻、竹刻、西畫、雕塑、木刻、牙刻、圖案等門類，包括書法81幅、國畫450幅、篆刻65幅、西畫85幅、雕塑29件、木刻38件、竹刻11件、牙刻1件、攝影28張、圖案設計90件等[10]。圖畫下又細分為：山水、花卉、人物、花鳥魚蟲、走獸等。圖案下又設有染織圖案設計、商業(yè)美術設計、工藝美術設計、舞臺裝置設計、建筑裝飾設計。第五，學術論文，約50多篇，分通論和專論兩類。通論有15篇，書法專論1篇，國畫-西畫評論23篇，其他宗教藝術、建筑藝術、木刻藝術、照相藝術類共計10多篇。撰寫者系各領域的名家。以中國畫的論文為例，撰寫者有豐子愷、徐悲鴻、陶冷月、潘天壽、秦宣夫等，對國畫的藝術表現(xiàn)、特色、改良等各類問題予以深入的學理性探討。

2.4 裝幀精美，圖文結(jié)合

與其他類型年鑒注重圖表分析的編輯方法不同，美術年鑒十分注重圖像的運用，使年鑒本身具有較高的藝術可觀性。首先年鑒十分重視出版物的裝幀設計。該書封面、封底都由設計師蔡振華（1912年-2006年）精心設計，蔡氏畢業(yè)于國立杭州藝專圖案系；扉頁的設計者是雷圭元（1906年-1988年），雷氏畢業(yè)于國立北京美術學校圖案系。年鑒封面是瓷青色硬布面，以凹凸版圖案作裝飾，品位較高。每個分類部分的卷首由該領域較有權(quán)威的藝術家親自書寫，如“史料”由收藏家龐元濟（1864年-1949年）題寫，“師承紀略”由教育家張乃燕（1894年-1958年）題寫，“美術家傳略”由畫家兼收藏家吳湖帆（1894年-1968年）題寫，書法卷首由書法家馬公愚（1890年-1969年）題寫，國畫由國畫家鄭午昌書寫，西畫由西畫家顏文梁（1893年-1988年）題寫，雕塑由雕塑家張充仁（1907年-1988年）題寫，攝影由攝影家郎靜山（1892年-1995年）題寫，圖案由工藝美術教育家姜丹書題寫，論文由美術評論家陸丹林題寫等。上述名家的書法題寫本身，既增強其學術權(quán)威性，又提高其藝術欣賞性。其次，美術家傳略部分，多為文字描述與藝術家個人肖像照相結(jié)合。文字描述主要介紹美術家的學習經(jīng)歷、師承關系、藝術特色等，同時附有藝術家個人照片，進一步強化其史料價值。第三，作品部分刊登了各類藝術作品，約2000多張圖片，系銅版印刷，圖像清晰，質(zhì)量較高，具有重要的圖像資料參考價值。圖像是中國近現(xiàn)代美術歷史發(fā)展的重要文化載體，年鑒所收錄的大量圖片是研究近現(xiàn)代中國美術發(fā)展史的重要資料。大量圖像的安排，也增強了書籍的視覺效果，使美術年鑒兼具閱讀、檢索、欣賞三種功能。

2.5 版本多元

年鑒出版之時，分為珍藏本、精裝本、普及本，還附有英文說明面向海外發(fā)行的版本。不同的版本，可以滿足不同階層讀者的需求，擴大美術文化傳播的范圍。尤其是海外發(fā)行本，具有發(fā)揚國粹，促進中外美術文化交流的重要作用。

總之，《美術年鑒》的編輯團隊成員以自身雄厚的編輯出版實力和客觀靈活的編輯理念，在幾乎無體例可參考的客觀情況下，所編纂之美術年鑒內(nèi)容全面、條理清晰、圖文結(jié)合、體例完備、查閱方便，成為中國近現(xiàn)代美術史上具有資料權(quán)威性的一部史冊工具書。

3.《美術年鑒》編纂的歷史意義和學術價值

首先，美術年鑒是史料的積累。王進珊在《美術年鑒》序文中指出“年鑒雖然不同于正史，卻是斷代史料的寶庫”。《美術年鑒》不僅收錄了1947年度的美術史料，對清末以來至1947年的美術史料均予以收錄，成為第一本系統(tǒng)記載中國近現(xiàn)代美術發(fā)展的史冊性工具書，在中國近現(xiàn)代美術史研究中具有重要的歷史意義。其次，民國《美術年鑒》具有很強的學術價值。在當時國內(nèi)年鑒出版較少，美術年鑒的編印是一種創(chuàng)舉。該著作的編撰“不但彌補了美術界的遺憾，造成了我國近代出版界的榮譽，做了學術年鑒、道德年鑒的先驅(qū)”。[11]第三，美術年鑒的編輯理念、編輯體例、編輯方法、結(jié)構(gòu)安排等，為民國時期專門性年鑒的編輯和出版確立了典范，同時對當代的美術年鑒編纂具有重要的參考價值和意義。

注釋：

[1]1947年4月，上海市開始籌建美術館；上海的美術社團除上海美術茶會外，十分活躍的社團有上海美術會、上海中國畫會、上海美術協(xié)會、中華全國木刻協(xié)會等，畫家個展、社團展、各種紀念展等幾乎每天都有。參見王震.二十世紀上海美術年表(1900-2000)[M].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2005

[2]美術年鑒（影印本）[M].上海: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08

[3]上海美術茶會成立于1947年3月28日。由虞文、鄭午昌、孫雪泥、江寒汀、王扆昌等發(fā)起。定期舉行茶話會，活動內(nèi)容包括自由談話、學術演講、集體討論、書畫欣賞等環(huán)節(jié)。這是一個由上海美術社團、院校參加的美術界聯(lián)合會性質(zhì)的一個團體。會員最多時有2000余人，曾舉行茶會18次，出版《美》9期，1948年底該社團結(jié)束。許志浩.中國美術社團漫錄[M].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1994.244

[4]蔣孝游，浙江海寧人，擅長國畫、詩文、商業(yè)美術。發(fā)起組織上海市畫人協(xié)會，被推為常務理事。組織卿云出版社出版畫刊。上海美術協(xié)會第一屆理事，上海美術茶會干事并兼主任秘書。美術年鑒（影印本）[M].上海: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08.159

[5]民國時期出版了《中國年鑒》，有三個版本：1921年版、1924年版和1935年版。閆潔,杜小軍.簡析民國時期多版本《中國年鑒》的編輯與出版.編輯之友[J].2016(8):104-109

[6]王扆昌.美術年鑒(影印本)[M].上海: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08

[7]同[6]

[8]美術家傳略部分有不足之處，遺漏了部分當時在世的藝術家，以至于在今天我們能夠看到其作品，但是對藝術家本人一無所知。如圖案設計第一件作品，作者王鋼，在美術家史料中沒有收錄，成為遺憾。春江.蘇州美專校友王端與近代中國第一部美術年鑒——民國三十七年中國美術年鑒[J].藝術學研究,2012(2)

[9]如在當時已經(jīng)很有名氣的女畫家關紫蘭，該書沒有收錄。參見于藍.我國第一部美術年鑒編輯猜想[J].美術教育研究,2010(4)

[10]國畫與西畫作品數(shù)量上差很多，因為這一時期，部分西畫家改畫國畫。俞劍華.七十五年來的國畫.俞劍華美術論文選[M].濟南:山東美術出版社,1986

[11]同[6]

郭淑敏 河北經(jīng)貿(mào)大學藝術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