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玥
談起閱讀,我總是首先想到《紅樓夢》。它大概會是我一生最愛的書吧。從12歲初入紅樓之夢起,至今還沒從中醒來。
盡管我是土生土長的中國人,但我對自己本土文化的真正了解,是從讀《紅樓夢》開始的。在這之前我對中國文化并不十分感興趣,因為我認為它總是伴隨著一些頗為迂腐的封建傳統思想,比如過度的孝道、迷信、巫術崇拜等等。然而,《紅樓夢》為我還原了一個真實的中國古代社會圖景:雖然它在描繪那些封建糟粕時不加掩飾,但是除此以外還展現了更多層面的、全方位立體的古代文化,讓我對中國文化有了完整的認識。
首先自然是被幾千年封建社會所大為崇尚的禮文化。“尊老”這種傳統美德體現得尤為明顯:家中上上下下無不以輩分最高的賈母為中心,因為她代表了整個家族的根。賈政雖然對寶玉的前途急功近利,但是面對將孫子視為“心肝”“命根子一樣”的賈母大發雷霆后,賈政依然只能恭敬地叩頭謝罪。寶玉的婚事,只要賈母活著一天便由她做主,而鳳姐由于了解賈母中意林黛玉,便對黛玉格外親熱。這些讓我不禁驚訝于一個年邁體弱的老太太竟手握這么高的權力。因為崇尚禮制,所以賈府的制度相當森嚴,是嚴格按照正統封建大家族的治家模式來運營的,正好也讓我一窺已經消失了的古代家庭模式的真面目。在主人方面,不同輩分的兄弟取名字時都有同樣的偏旁,比如賈政、賈赦是“文”字輩,賈珍、賈璉等是“玉”字輩,賈蓉、賈薔等則是“草”字輩。這種現在已經不多見的名字文化讓我深感好奇,也幫助我更深入地了解了中國根深蒂固的家族文化。而且賈府在仆人的等級方面也頗為講究:光是寶玉房里的丫頭就分好幾等,襲人晴雯等是“八個大丫頭”,往下依次按等級排序,像小紅這樣的末等丫頭,是連端茶倒水都不配的,寶玉根本不認識她。等級制度也構成了封建禮文化中很重要的一部分。
除了禮文化,《紅樓夢》中豐富的詩詞文化是我最感興趣的。它展現了中國文化中純粹而富有詩意美的一面。作者模仿不同人寫的詩作常能反映他們的性格。黛玉的葬花吟中“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充滿了多愁善感的感傷情緒。而寶釵的柳絮詞中“好風憑借力,送我上青云”則充分體現了她的雄心壯志。大觀園為了詩歌而舉行的種種活動,比如成立海棠詩社,邊吃蟹肉邊詠菊花、詠柳絮、雪夜聯詩等等,作者將當時的活動場面描繪得活靈活現,讓我相信那仿佛是真實存在的故事,那些女孩們的笑聲就好像在我耳邊回蕩一樣。我不由得想要參與進她們的活動,想探究古典詩詞的那種獨特的中國式含蓄美、音律和諧美,也有了自己試一試的沖動。
當然還有其他,比如令我嘖嘖稱奇的飲食文化,光是一道茄子就有那么繁復的工序;還有考究的穿著打扮、室內擺設等,如黛玉、探春的書房,展現了中國文人墨客愛好風雅的品味。它們再加上前文提到的兩點,無不共同構成了完整而燦爛的中國文化,使我第一次產生了一種強烈的文化認同感和自豪感。
除了豐富的中國文化,《紅樓夢》展現出了對當時被視為封建正統的孔孟之道提出“宣戰”的叛逆精神,正與我的觀點不謀而合。作者把自己的思想以寶玉為載體,呈現出對傳統仕宦之路的蔑視和對女性價值的肯定。首先,寶玉對被當時視為正統之路的仕途經濟深惡痛絕。不論誰用仕途經濟之路規勸他,襲人、寶釵、湘云也好,他都一律視為“混賬話”。而特別的是,寶玉提到“林妹妹就從來不說這些混賬話”,由此我覺得共同反對仕途經濟才是寶黛愛情的關鍵。從根本上來說,這就是兩人對封建的共同叛逆。我想他們認為,封建仕途之路充滿了刻板、僵硬的痕跡,而自由自在地在大觀園吟詩才是一種順應人天性的生活方式。但可悲的是,對封建的叛逆必然導致被封建殘害,構成難免的愛情悲劇,這是作者無奈地向現實社會投降。對封建叛逆的另一點是,寶玉說:“女兒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我見了女兒,便清爽;見了男子,便覺濁臭逼人。”這話在今天聽起來仍然骨骼清奇,更不用說是在200多年前相當封建保守的男權社會。而寶玉的性別恰是這迫害女性的群體中的一員,他卻用一般人沒有的覺悟去肯定、贊美、欣賞女性,這是何等偏離封建的正統。不過恰恰是他對封建的叛逆贏得了我對《紅樓夢》一書的喜愛,因為我是一個崇尚自由的人,對那些應試古板的東西深惡痛絕;同時我對女權有著永不退卻的熱情。因此我感到我的思想和幾百年前的作者站在同一高度。
延續上段寶玉對女性價值的肯定,《紅樓夢》展現出的初步女權主義思想令我無比欣賞。這促成了我對女性的自我價值有了全新的認識,也為我后來對女權主義產生特別興趣起到了直接的影響。我從前以為,中國古代的女性總是被刻畫成順從無能的形象;殊不知,《紅樓夢》中的女子是千姿百態的。像李紈那樣傳統賢德的女子自然有,她恪守三從四德,丈夫死后便清靜寡欲,安分守己,住進“稻香村”專心撫養下一代。她既不像王熙鳳那樣追求物質上的豪華,也不像大觀園的少女們一樣尋求精神上的富足;她與世無爭與人無求,難怪賈母忍不住說她“倒是珠兒媳婦還好,她有的時候這么著,沒的時候也是這么著,帶著蘭兒靜靜地過日子,倒難為她”。作者在寫李紈的時候,并沒有表露出對被封建傳統壓迫的女性的貶義態度,相反他是帶著輕微的褒義去贊揚李紈的賢良品性的,對她感到由衷的敬佩。這也是我認為《紅樓夢》只是展現出“初步”女權主義思想的原因,因為它并不將傳統型婦女完全否定。
不過大體而言,《紅樓夢》中其他女性,或多或少地帶有一些創新型的、與封建傳統婦女不一樣的特點。林黛玉在文學方面有著超出尋常的才情。她愛讀書,房間里堆滿了書籍。并且她樂于作詩,寫的詩歌新穎別致,因為她有一顆感性的、會觀察生活的心。她的奪冠詩歌《詠菊》,不僅用詞考究、意境深遠,如“口角噙香對月吟”一句,而且暗喻她自身的命運和高潔脫俗的品質。王熙鳳善于理家。她懂得察言觀色:黛玉出來時,王熙鳳陪她哭泣,替她難過,可是當賈母叫她不要提以前的事,她立馬“轉悲為喜”,又博得了賈母的喜愛,十分聰明靈巧。她的才干在治喪時體現得特別出色,井井有條,對待下人的懶惰也是毫不馬虎。有一個婆子因晚起了沒有完成規定任務,王熙鳳立即叫人打了她二十大板,這樣一來便無人敢偷懶,充分表現了鳳姐殺雞儆猴的理家策略。賈探春可以說是林黛玉和王熙鳳的結合升級版,她既有黛玉的文學才情,同時又兼具鳳姐理家的精明能干。比她們更甚一層的是,探春意識到了自己應該高于現有的價值——她說“我但凡是個男人,可以出得去,我早走了,立出一番事業來,那時自有一番道理”。這三個女子分別在不同層面重新定義了女性的價值——黛玉在女性的文學成就方面最為杰出,王熙鳳在治家才干方面表現出了女性的領袖才能,賈探春則展示了女性對被定義的身份價值的超越。她們都激勵著我不僅站在中國古代文學史的角度,也從自身的角度看待女性:既然《紅樓夢》中的女子在那樣一個女性地位普遍相當低下的封建時代,已能做到在有限的空間內盡可能發揮自己的作用,實現自我價值的突破,那么新時代的女性更應該堅信自己的潛能。
世界讀書日將至,這個讀書日除了各種各樣其他的書以外,《紅樓夢》將繼續陪伴著我,并且它會永遠陪伴我度過每一個閱讀日。我希望讀到這篇文章的大家,也能像我對《紅樓夢》的熱情一樣,擁有一本自己持續熱愛的書,這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