犟人

劉懷遠

在過去，長到七八歲上，女孩子是要裹腳的。生在大戶人家的英子卻不愿，連哭了兩天兩夜，哭得她爹心疼，說：“小祖宗啊，不裹了，不裹了。”英子聽了，依然號啕。丫鬟婆子都勸：“不裹還哭什么呀？”英子邊哭邊訴：“你說裹就裹，說不裹就不裹了？”哇——哇——直湊上三天三夜才止住。

望著天足的英子，她媽沒事就搖頭，說：“這么大的腳，怕不好嫁到門當戶對的人家啊！”

到了定親的年齡，媒婆們來給提親，有富戶，也有平常人家。她爹拿了一摞生辰八字兒，讓她自己選。那個年代的婚姻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能跟閨女商量，當爹的給了她天大的面子。誰知，英子看都沒看，就把八字兒紙一推。

爹說：“怎么，你想再等幾年？”

英子說：“我十八了，還小嗎？”

“那你是……”

“我自己看中了個人。”

“哦？”爹詫異地望著她，這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什么時候有的意中人呢？爹問：“誰呀？”

英子羞赧地低下了頭。

“問你呢，不用害羞。”

英子抿著嘴說：“老桂的兒子。”

“誰？長工老桂的兒子？跛腳小桂？”爹驚得差點坐地上。

“是的，小桂經常擔水來內宅。”

“怎么看上他的？他哪里好？”

“人老實，我從小拿他當馬騎，他也不急。”

爹的指頭點著她寬寬的額頭：“你呀，這是婚姻，不是買牲口，不行！”

英子開始絕食。

爹說：“你自己想餓就餓著，餓死也比嫁個跛子丟人現眼強！”

爹動了真格，英子也動了真格。餓到第五天，爹妥協了，但又愛面子，就讓她媽去假裝偷偷地答應她的選擇。英子有氣無力地說：“不行，爹必須也同意，爹不當著我的面兒說同意，我就不吃飯。”

話兒傳回去，爹捶胸頓足：“冤家啊，冤家，這哪是兒女，是要命的閻羅！方圓幾十里打聽打聽，黑白兩道我跟誰服過軟啊？”英子媽說：“行了，跟兒女服軟不算丟臉。”

英子如愿嫁給了跛腳小桂。小桂也不是跛得很厲害，快跑肯定是不行的。爹給了靠在漢江邊的二十畝好地，一匹青騾子，一駕馬車當陪嫁。別看小桂的腳有些跛，干起農活是把好手，耕耩拉打都在行。

有人偷偷問英子：“怎么非要嫁小桂？”英子一笑：“第一，小桂家窮，窮人家娶妻不易，不會虐待媳婦；第二，小桂人本分老實，除了腳跛沒其他毛病；第三嘛，現在兵荒馬亂的，一點兒殘疾沒有的，不知哪天就被抓壯丁，那日子還怎么過啊？”

這天，小桂去耕地，趕著大青騾子拉著裝滿犁耙的馬車走了。工夫不大，又回了，一跛一跛的身后揚起風塵。

“出了啥事？”

小桂大口喘氣：“一隊過路……過路的小鬼子……把咱騾子和馬車都拉走了！”

英子一聽，杏眼冒火：“你是死的？就給他們？”

“他們搶……”

“他們搶，你就松了手？他們憑什么白搶了去？是你這東西來得太容易了吧？黃花大閨女白跟了你，還白撿這么多東西，難怪有人一搶就撒手！”

小桂看著英子的臉色，嘴唇抖著：“那，那……”

“那什么，趕緊去追！”英子斬釘截鐵地說，“追不回來，你也別回來！”

小桂臉色寡白一步三回頭地出了門。去了，再沒有回來。

村人說：“英子，你真是犟啊，日本鬼子是殺人不眨眼的魔鬼啊，能讓小桂和他們去理論？”

英子說：“魔鬼就白搶別人的東西？”

村人說：“你犟吧，東西沒了，這下人也沒了，你可怎么辦？”

“人不會是沒，沒有見到尸，說‘沒不確切。”

“你還相信他會回來？相信有一天他趕著從日本人手里要回的馬車回來？”

“不管怎樣，搶我的東西，我要報仇！”英子咬牙切齒地說。

一年后，英子一雙大腳跟上抗日隊伍，成了讓鬼子心驚膽寒的神槍手。日本鬼子投降后，任憑部隊領導百般挽留，英子還是堅決地離開部隊，回到村子。

多年過去，經常有人勸她再婚，她頭一搖，說：“小桂活不見人死沒見尸，我再婚算哪回子事？”勸的人都會在心里嘆一聲：真是犟人啊！

現在的英子，還住在村里，稀疏的白發已遮不住頭皮，嘴巴僅靠兩顆牙齒支撐，耳朵聾了，但眼睛依然有神，幾次攤在其他同齡人身上能化灰成煙的大病，她都硬生生地挺過來了。

人們說，犟人，命也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