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不靜

徐水法

一覺醒來，鐘余覺得頭痛欲裂，嘴巴發(fā)干。他知道這是昨晚的酒勁還沒徹底過去。

今天是市全民閱讀日，幾個單位聯(lián)合搞了個向市民贈送書籍的公益活動。文友們紛紛拿出自己寫的書和特意去購買來的書，來到市民廣場做贈送和交流。

考慮到大家太陽底下半天的辛苦，主辦方招待大家一起吃了晚飯。新朋老友見面，拿酒干杯勝似千言萬語，鐘余就在這樣其樂融融的“言語”中喝得七分醉三分狂。幸好，有不喝酒的朋友相送，不然，真不知道自己應(yīng)該如何回家。

躺在床上，鐘余晃晃自己有些沉重的腦袋，睜開惺忪的雙眼，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光線，看見床前有個鼓鼓囊囊的大包。他想起來了，這是活動交流來的書籍，不覺莞爾。這酒喝得快不辨東西了，這書居然沒有忘記提回來。

實在太渴了，鐘余想著開燈起來找水喝，剛伸出去的手縮了回來，耳朵來傳來了一陣細微卻清晰的聲音。奇怪？這房間里只有自己一個人，怎么會有別的聲音，莫非進小偷了？

“來，讓我們干杯！”

“是啊！想不到我們的運氣這么好，總算來對地方了。你看，這么多美食還沒吃完，這個傻兮兮的主人，今天又提了一大袋來了。”

又尖又細的聲音，如一根細線真真切切地進入自己的耳膜，聽上去又不像人類的聲音，會是誰？鐘余忍不住開了燈。

天哪！鐘余四下尋找不見人影，可分明聲音在離自己不遠的地方，他檢查了寫字臺、電腦等，都沒看見有什么東西。他輕輕起身，屏住呼吸，循聲找去，總算在靠墻立著的落地式書架邊，那密密匝匝排列的書隙縫里，找到發(fā)聲的所在。他雙手分別抓住幾本書的書脊，用力向外拉。眼前的景象讓他驚呆了，原本因為排列緊密而很難拉出來的書，不費吹灰之力便可以輕松拿出，每本書的大部分居然不見了，只剩下靠外面的書脊還在，留下一大片的空白，連紙屑也不見了。只看到一群扁長的，長著一對觸角的灰褐色蟲子在原先放書的隔層上蠕動，夸張的動作更像是在舞蹈。燈光亮起來時動作不停，更沒有四散奔逃的跡象，顯然對燈光突然來襲沒有一絲慌張和忙亂。

莫非是它們在說話？鐘余一看是這么小的昆蟲，也就不覺得害怕，反而有些好奇。

“小家伙，是你們在說話嗎？”

“我們是蠹魚，又稱書蟲。別叫我們小家伙。”只見一只顏色稍黑的蟲子揮動兩只觸角，爬上前來，對著鐘余說話。

蠹魚，鐘余當(dāng)然知道，它們是專門吃書的，想不到它們還會說話，這讓鐘余震驚之余，不由得更加怒上心頭，誰讓它們把自己心愛的書吃掉啊！自己收集了二三十年，才有這一屋子幾萬冊的各類書籍啊！這是除了老婆孩子以外，鐘余最喜愛的寶貝啊！自己對書的喜愛程度，有時候連老婆都會嫉妒，說自己愛書遠勝過愛家人。可眼前？鐘余連忙伸手去另外的書架拿書查看，發(fā)現(xiàn)很多書也是同樣的遭遇，外面看上去和以往一樣，里面已經(jīng)被蠹魚吃空了。

鐘余一屁股坐到地上，大半輩子的心血，居然被毀在這小小的蟲子嘴里？想到這里，他又一骨碌站起來，四顧室內(nèi)，想找個東西，拍死這些害人蟲！

那些小東西似乎已經(jīng)學(xué)會了察言觀色，一看鐘余怒火沖天的樣子，如風(fēng)吹一樣，一下子消失了，只有那只和鐘余說話的蠹魚，在一排書隙間探出身來說話。

“我知道你是心痛這些書被我們吃掉。其實你大可不必，你自己想想看，這房間里的書你看過多少，十分之一還是百分之幾？看上去經(jīng)典著作汗牛充棟，事實上不過是裝裝門面，充充大頭，無非為了參評你們?nèi)祟惖氖裁础畷闳思摇耖g藏書家等名銜。”

鐘余呆住了，這小蟲子說得沒錯啊！這滿屋子的書，早年間是自己掏錢買的，看得也認(rèn)真，近年的書是文友送的和單位發(fā)的，大多數(shù)拿回來一扔就不管了，真沒有好好看過幾本。就像今天拿回來的那一大包，幾乎沒有自己想看的書。

“還有，”那蠹魚接著說，“現(xiàn)在你們看書都是有目的，或為寫作，或為考試。難道你們已經(jīng)忘了，你們的古人看書都是為了提高自己的修養(yǎng)，豐富自己的知識，出自內(nèi)心完善自我的真正需要，從來沒有像你們現(xiàn)在這樣功利性看書的。經(jīng)史子集、詩詞歌賦，現(xiàn)代人還有多少人知道？你們?nèi)祟惒皇钦f，國外有些國家的年閱讀量是人均幾十本，我們中國人的年閱讀連人均一本都不到，你們死后有何面目去見你們的先人？”

鐘余被這摁個指頭可以讓它喪命的小蠹魚說得幾乎要冒冷汗，它說得一點沒錯，這是赤裸裸的社會現(xiàn)實啊！有時候自己也有一閃而過的念頭，就是放下一切，專心讀書，可這種世人皆醉我獨醒的想法，總是一拖再拖，一誤再誤。

“你也別受太大打擊，你還算好的，起碼每年也讀上幾本書。最可恨那些讓我們蠹魚上當(dāng)?shù)娜耍瓷先垦b潢華貴，名貴木書架上擺放著大部頭的古今中外名著，等我們上前一看，真氣死了，全是一個個空盒子，都是騙人的玩意！”那蠹魚侃侃而談。

“你別看我們個子小，我們現(xiàn)在整天吃你們的經(jīng)典，腦子里都是學(xué)問。過不多少歲月，你們?nèi)祟愐粋€個變成文盲，就應(yīng)該讓位于我們來主宰這個世界。”小小蟲子講得眉飛色舞，有點揚揚得意。

當(dāng)下社會，是全民娛樂時代，長此以往，這個星球還能被人類統(tǒng)治嗎？鐘余再一次無力地跌坐在地。

一陣虛脫般的眩暈，鐘余從夢中驚醒過來。想起這個讓人后怕的噩夢，鐘余暗忖，莫非這就是讓自己下定決心的契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