佇望（組詩）

門

一聲鳥鳴，如同一把銅鎖里的簧動

開我言語

開我天空

開我血管里的一個庫存

我的河流高高在上

我的星辰

滴水成冰

每一次劈柴，都是一次航行

每一個新詞

都是一次修復

取出火焰

取出嘴唇

取出月牙的錨和黎明

佇望

草穗林立

一匹飽滿的騍馬，棗紅，波瀾洶涌

我把自己關進了一盞燈里，焰芯搖曳

城堡舊了，檐頂上的草垛近乎奢侈

下晌后，一個扛著一根秒針的人

在打磨一副鞍韉上的銀釘

覺得那些明霜是一場大雪的余波

覺得那塊落日是一場戰爭中用過的銅鑼

一只鳥兒，它在啄木

它在剁著時間的點數

我還能把什么錯置——

風一吹路就遠了火就大了

風一吹，天就空了

青草地

一只旋鷹一架風車的羽輪

它就是整個風暴的中心

閃電是一個擱久了的詞，我把它撿起來

放進了一個新詞里

我不要一匹揚起黑鬃的馬，我不要

一輛勒勒車

我只要一小片，被風吹斜了的青草地

我要把所有的雨

都貯存在你的身體里

中藥味

老中醫張大夫

手拿一根銀針，顫了顫

首先進入皮膚

然后，進入了身體里的一個大峽谷

直至一段堰塞已久的相思

明朝的案幾上，一塊木鎮紙

張大夫，你門楣的匾額里，世襲的山嶺上

有一只跋涉的螞蟻

請你念叨，請你神望

請把它請進一付湯頭歌訣里：

當歸，白芍，熟地，川芎

外加枸杞和紅棗

放進了一個砂鍋里煎上一下午

直至迷離

直至，把夕陽煮得

紅丟丟的——

紅丟丟的那個誰

雍和宮，五道營，三個人

你說的：一只麻雀在那里埋著伏筆

是啊，一位格格在你的胸膛里

穿梭今古

那柵欄，是誰的肋骨

落日的獨輪車

已被我們轉換的推著

去了歐美

和黑人之地

一杯苦艾總可以

澆灌一片鹽堿地吧

一杯苦艾酒總可以

添亮幾盞失眠的眼睛吧

溪潤，它本身就像一股泉水

給時間添加著靈魂

加吧：將成

加吧：少勇

加吧：積林

加上兩個外國人的竊竊私語

再加上福克納的那個小鎮

加上他的湖北

加上你的山東

再加上我的甘肅

肯定能鑄造出一個

輝煌的

午夜皇城

馬場草原

先是一頭白鼻梁的牦牛

在一個高岸上，一動不動地望著我們

那么的專注和端肅

絕對像一個判斷緣由的神

早晨的光芒從何而降

把弧形的角叉

照耀成了人間的燈籠

我的祁連，我的焉支

我青稞的妹妹

在神的花園

紫色啊，依然在為西域大地

穿針引線

我不丈量

誰能走過大麥和油菜接壤的軍馬三場

我不提親

誰能把低低的雪線

抬到高高的鄂博嶺上

我不打馬

誰能馳騁這無邊的草原

去把那塊紅紅的落日

輕輕摘下

搖搖晃晃地送到另一個國家

者來寨：驪靬古城

這樣的紫日下，肯定適應迷失

這樣的青石頭，肯定適應安鍋埋灶

茫茫的戈壁上

連一只鷹，也成了最親最近的親人

羅馬，或者東征

已被西域的風磨成了一個

不相干的名詞和動詞：驪靬

把幾千年和幾千里錯置在了一座黑夜里

錯也罷，對也罷

來者，抑或者來

在這個小小的獨立的寨子里

從鐵莊門走出來的一個

卷頭發高鼻梁白皮膚的小姑娘

絕對是歐洲人的后裔

她站在古城墻的遺址

摸了摸來龍的裂縫，又看了看去脈的蒿草

匆匆忙忙地上學去

它哞了一聲，又哞了一聲，仿佛

在打開了一座莊莊重重的教堂的門

從祁連山中流下來的一股溪水邊

幾頭老黃牛

絕對是幾個穿著黃銅鎧甲，舉著號角

找水的小士卒

鄉間

南山路上一匹啃雪的黑馬

楊樹枝頭

太陽像一個老鴰窩

二伯在攆柴棚上一只伺機的鷂鷹

他腿疼

隨時都有跪倒的可能

雪地很白

雪地里，有人鋸著棺木

大鋸小鋸，流水的二胡

一只山羊從早晨叫到晚夕

叫得那么傷心，叫得那么混沌

求求你，就算是我們

剛剛和好。剛剛

我把手放在了你的，腹部

月亮

分明是那個叫姐夫的小木匠

鋸斷的一棵樹的橫斷面。那么

接下來要做的是，從身體的墨斗里

抽出一根月光的墨線

測一測，一聲琶音，是怎么從唐朝傳到

現在的，再測一測

像地震一樣的心跳，是怎么

波動成樹的年輪的

事實上有一陣顫音

是從月亮上劈下的

事實上，有一根月光

是從山丹到敦煌的水

梁積林，甘肅山丹縣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甘肅詩歌八駿之一。參加過詩刊社第21屆青春詩會。魯迅文學院第29屆高級研修班學員。著有詩集《河西大地》《西北偏北》《部落》《文學隴軍八駿金品典藏·詩歌卷·梁積林的詩》等多部。

（特邀編輯：郭曉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