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正傳

萬華

酒鎮人會喝酒，會釀酒。

張老師就說他不會喝酒，人家喝酒會醉，他不會，他喝了酒照樣教學生，只是話多，從古到今，上下五千年侃侃而談，但有一點，你不能在他吐沫橫飛的時候打斷他，你要是跟他搗蛋保準你的屁股三天不敢沾凳子。背地里，學生都管他叫“張酒缸”。阿九也這么叫過。

阿九不是個搗蛋的學生，事實上，他膽子很小，尤其害怕張老師，他說張老師喝了酒后的雙眼紅得想要吃人；還有那根柳條教鞭能剝人皮。

阿九怕張老師怕了近二十年，直到二十四歲那一年。

小蘭從市里的大學回來，特地給阿九帶了一摞子書，阿九沒考上大學，跟著他爹學釀酒，小蘭卻一直鼓勵他復讀。小蘭說，人生能有幾回青春？不在大學校園里走一趟，那都不叫完整的人生。當然，小蘭是偷偷給阿九帶書的，張老師的家教很嚴，看著小蘭，防著阿九，就怕他倆搞一塊兒去。張老師不止一次地說過，我的女兒可是大學生，怎么能嫁個釀酒匠，門都沒有，阿九要是敢來找小蘭非打斷他的腿。

酒鎮的酒那可是出了名的，除了因為釀酒匠的手藝好，還有這得天獨厚的北回歸線上的特殊位置，這個地點釀出的酒，甜的甘醇，香的濃郁，這其中又數阿九釀出的酒名頭更大。

阿九沒了復讀的心思，卻漸漸愛上了釀酒，小蘭支持阿九，她爸咋能看得住她呢，一次次地從大城市帶回來的釀酒技術資料，從大城市請來的品酒師，讓阿九釀出的酒從酒鎮走向了世界。

小蘭說，你去和我爸談談吧。小蘭依偎在阿九的懷里，羞紅了臉。

阿九伸伸脖子，喉結滾動下，吐出兩個字“不敢”。阿九是真的不敢，張老師的柳條仍然威懾力十足，那雙酒后的眼睛仍然紅得嚇人。

小蘭錘了他一拳頭，你都是個總經理了還怕我爸，要不我去說。小蘭見阿九沒吱聲，丟下一句“包”走了。

都說酒鎮人酒量大，一點沒錯。阿九從自家到小蘭家，來回走了三趟，喝了三瓶酒，還沒有一點醉意。他看到小蘭的身影映在窗簾上，仿佛又聽到了那句“包”。

酒鎮的月亮漸漸醉了，躺在天空一動不動。阿九扔掉第五個酒瓶子，晃晃悠悠地走到小蘭家，一腳踹開小蘭家的院門。

張酒缸，給老子出來，我要娶你女兒。

阿九的聲音，驚起了院里那只白貓，蹬著院墻跑了。

張老師披著外套，從房間笑瞇瞇地出來，抬手給了阿九一巴掌。

滾你個兔崽子，回去叫你爸來提親。張老師罵道。

選自《小小說大世界》

（彭建輝 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