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贓萬億，身份證腐敗案牽出印尼眾“虎”

艾蘭

或成東盟諸國最大貪腐丑聞

5月1日，印度尼西亞南雅加達克芒區高端社區里，雅加達警方幾周來對一名嫌犯的搜捕終于有所收獲，他們逮捕了印尼人民良知黨議員米爾艷·哈里亞妮。

“我們協助肅貪委員會，按其要求實施此次逮捕。”印尼國家警察發言人斯托姆普說。

印尼身份證升級工程引發大規模貪腐案件，并于今年3月全面爆發，目前案件還在審理中。據《雅加達環球報》報道，在肅貪委員會（KPK）調查的電子身份證貪腐案件中，米爾艷被列為嫌疑人，她曾在審訊中翻供。

在此之前，肅貪委員會曾表示，此案牽涉的很多官員來頭不小，有議長、部長等，而且隨著調查進行，這份名單有望達到約80人。他們被指貪污電子身份證計劃的資金，該項目總價值5.9萬億印尼盾（約合人民幣30.5億元），自2009年以來，預計有達2.3萬億印尼盾（約12億元）流入相互勾結的官商口袋里。

今日東南亞網站稱，或許這會成為東南亞聯盟國家中最大的貪腐丑聞。

政府的“欠條”

去年10月，西蘇門答臘省首府巴東一所師范學院的歷史系教授哈尼夫，來到當地政府機構更新居民身份證，希冀著得到政府所承諾的新版證件。然而，他被“踢”到別的辦公機構，得到一份信件作為臨時證件，在他看來，那其實就是張“欠條”。

“他們沒有卡片了，”現年37歲的哈尼夫解釋，“我得等上數月了。”

或許，哈尼夫要等的時間會更久一些。一場震動印度尼西亞政壇的丑聞就圍繞那身份證的塑料小卡片蔓延開來。“關鍵不是錢，而是影響。”印尼貪腐觀察機構的協調員胡索多說。那張天藍色、錢包大小的身份證（印尼語縮寫為KTP）是所有17歲及以上年齡的印尼人都必不可少的證件。

據《印尼僑報》報道，2009年，時任總統蘇西洛·班邦·尤多約諾希望打造生物識別電子智能KTP，整合公民的數據、銀行、稅務等信息，服務聯網，化繁為簡。《雅加達郵報》報道，那時，印尼大部分地區居民持有當地政府發放的普通身份證，遷居外地的話則須在當地申領新證，因此很多印尼人持有多個身份證，造成諸多不便。VICE在報道中不無調侃地說，要是印尼人，必有個大錢包來裝各種證件。

印尼議會為這個全新的系統撥款高達5.9萬億印尼盾，該系統可以將人們手中舊版身份證件更新至新版，更難以復制，一張卡片可跟隨一生，地址更換等變動都可在線更新。

然而，7年了，錢是砸了，事也砸了。

3月初，印尼肅貪委員會稱，此項預算經費近一半被非法竊取，經過拖延后，最終上線的系統亦是雜亂無章，漏洞頻出，讓很多人無法拿到智能卡。在爪哇島，尤其是首都雅加達，取得新款KTP較為方便，但其他地方不可同日而語。約有450萬人的經歷和哈尼夫類似，他們沒有卡片，而是一張政府開具的“欠條”，表明一個人得到了新身份證。

至于人們翹首以盼的便捷服務也因各種原因無法實現，比如不可在線更新、依舊需要每五年更新一次，還有的卡片本身很脆弱，尚未到期就會碎裂。

“我已經跑了8趟，就為給電子身份證續期，還沒辦成，”25歲的伊萬憤怒地說。派駐到亞齊省的空軍軍官伊萬只有一張臨時KTP，“臨時KTP上寫著是有有效期的，但到政府去延期時，工作人員卻說沒有必要。到底哪個對呢？”

“現在諸事混亂，”總統佐科說，“都因電子身份證采購預算被侵吞了。”他下令徹查此事。

在議會里分贓

“（印尼）腐敗是一個惡性循環，”哈尼夫說，“好似公共領域事務只是官員的大餐。”

電子身份證件貪腐案發生在2009年至2014年間，肅貪委員會、眾議院道德委員會等部門調查取證中，發現不少政壇大人物的名字。

4月，眾議院議長、印尼第二大黨專業集團黨主席塞特亞·諾凡多被禁止出境6個月，他被指在此案中收受賄賂。專業集團黨發言人馬哈姆稱，該黨與諾凡多都尊重司法程序，會予以配合，“我們也相信無罪推定原則。”

諾凡多“斗爭經驗”豐富。他此前曾陷入貪腐丑聞，但最終脫身。2015年，他被起訴試圖從美國弗里波特-麥克莫蘭礦業公司印尼分支敲詐18億美元股份，他否認有罪并于該年底辭去議長職務。但后來，檢方放棄調查、憲法法院判決支持他、議會道德委員會也認為他沒有問題，2016年11月，諾凡多官復原職。

身份證案件中，諾凡多涉嫌與其他官員及商人勾結并獲利。

3月，肅貪委員會宣布商人安迪·阿古斯蒂努斯為本案嫌疑人。《雅加達郵報》報道，據信他是諾凡多密友，很可能是后者促使眾議院通過電子身份證工程預算。

而且，巨額預算是安迪與多個黨派的議員等協商后攀升至5.9萬億印尼盾的。肅貪委員會委員亞歷山大說，安迪對預算通過及項目招標起到了積極作用。在審訊中，安迪供認自己向數名議員行賄，讓他們在政府和議會中游說，并且賄賂內政部官員伊爾曼和蘇吉哈托等人，使與自己有關系的公司在身份證升級項目招標中中標。

據《外交學人》報道，巨額預算中有49%用于“犒勞”官員。據肅貪委員會的起訴書，更有甚者，“戰利品”多次在議會里被分贓：在議會一間房間里，5000美元到550萬美元不等數額的錢財被分給不同黨派多名議員，包括總統佐科所在的民主斗爭黨。

《亞洲時報》報道，檢方稱諾凡多、前民主黨主席阿納斯及另外一位前民主黨官員、因2012年的漢巴朗體育館建設項目大規模腐敗案而入獄的納瓦魯丁，每個人涉嫌受賄超5000萬美元，中爪哇省長甘加爾·普拉諾沃涉嫌受賄高于50萬美元，司法人權部長、民主斗爭黨政客亞索納·勞利涉嫌得到約8萬美元……這只是是長長名單中的一部分。

調查中，有的議員或因外部壓力而翻供。據《雅加達郵報》報道，肅貪委員會資深調查員諾威爾·巴斯威丹稱，人民良知黨議員米爾艷本人已承認接受贓款，同時供認多名收受賄賂的議員。但在接受肅貪委員會調查過程中，有來自從業黨、民主斗爭黨等的5名議員警告米爾艷，不要承認接受賄金、不要泄露賄金分發給其他議員之事。于是，在后來的庭審中，米爾艷翻供，表示此前是在肅貪委員會調查人員脅迫的情況下作證。后者予以否認。

“我告訴米爾艷，若需要保護，隨時打電話給我，但她沒有接受我的建議。”巴斯威丹說。

總統的支持是成敗關鍵

4月11日，巴斯威丹晨禱回來的路上，兩名乘坐摩托車的嫌犯對他發起襲擊。路透社報道，他的臉上被潑了化學藥水。雅加達警方發言人尤沃諾說，警察會調查此事是否與貪腐案有關。這不是巴斯威丹第一次遭遇此種不測，這位參與多次重大案件的調查員還曾被汽車撞到。

今日東南亞網稱，肅貪委員會要想成功釣出電子身份證這張網里的大魚，需得到總統的支持。貪腐觀察的胡索多說：“肅貪委員會想打擊腐敗，而我們的政客不想。”

這對一向反腐倡廉而聞名的總統佐科以及“拍蠅打虎”的肅貪委員會來說都是挑戰。

印尼政治腐敗由來已久。蘇哈托軍事統治時期，與其關系密切之人掌控著有利可圖的國有及私營部門，蘇哈托的家族積聚了大量財富。三年前，佐科通過承諾打造廉潔高效的政府而打敗一些有軍事背景的候選人成為印尼總統。如今，曾幫助自己上位的人涉腐了，雖然貪腐發生的時間里佐科并非民主斗爭黨首，但這會摧毀其一向保持的形象，影響2019年的選舉。

佐科敦促公眾要在證明嫌犯有罪之前推定他們無罪：“我希望此案得到正確處理，相信肅貪委員會能很專業地對待此案。”

而肅貪委員會有不少尷尬的失敗史，仍在任公職者也有肅貪委員會多年“感興趣”的人。

2013年，肅貪委員會調查警察腐敗案，結果警方要求逮捕相關調查人員，導致肅貪委員會委員躲在總部，呼吁公眾支持以免調查員被捕。2015年，肅貪委員會想要以涉嫌受賄罪起訴布迪·古納萬時，警方的反應是起訴肅貪委員會當時的主席及其副手，一些主要調查人員被捕，肅貪委員會被迫放棄起訴，不久后，古納萬即被任命為新任警察總長。

不過，自2002年成立以來，肅貪委員會已為六百多起貪腐案件定罪，贏得了公眾的信任。就在去年，肅貪委員會調查了91人，是15年來最高水平。“沒有哪個國家像印尼這樣，在10年內把9名部長、19名省長以及多名其他級別官員和議員送進監獄。”印尼副總統優素福·卡拉說。

肅貪委員會主席拉哈爾佐樂觀地說：“如果有總統強力支持，阻力有望淡去。”此次的貪腐案他們的策略是，先釣“小魚”，在公眾中造勢，吊足人們的胃口，然后再釣“大魚”。

肅貪委員會目前是常設的獨立國家機構，因古納萬事件中沒能保護肅貪委員會，佐科的支持率下降，他也吸取了教訓，此后便對肅貪委員給予適當支持。

此次，肅貪委員會的努力依舊可能受到阻撓。議院副議長已經呼吁議會調查肅貪委員會，議會有可能通過修改法律阻止他們的努力——此前就有此情況。不過肅貪委員會拒絕了議會調查的要求。

“我們曾設想過電子身份證案的調查會引起巨大波動，”拉哈爾佐說，“不過希望這次肅貪委員會不要再‘被無能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