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核危局中國策

易萱

“避免東北亞成為一片‘黑暗森林”

5月14日凌晨，朝鮮領導人金正恩出現(xiàn)在平安北道龜城一帶某處瞭望臺上。他穿著藏藍色中山裝，扣子一直系到脖領處。左手腕上戴著手表，表帶只有小拇指那樣細。瞭望臺中央擺著一張寬大的桌子，金正恩在桌旁落座，桌面上擺著地圖和一副望遠鏡。

天已經(jīng)蒙蒙亮，遠處群山籠罩在晨光中。金正恩并非為風景而來，4點58分，他下了一道命令。遠處的越野機動發(fā)射車上，一枚碩大的導彈噴出火焰，騰空而起，山谷里瞬間籠罩著黃白相間的煙塵。

金正恩笑得合不攏嘴，身旁有上年紀的軍官，拉著他的手，哭了起來。

據(jù)朝鮮《勞動新聞》報道，這是一枚地對地中遠程彈道導彈，“可以攜帶威力強大的大型重量核彈頭”。金正恩聲稱，朝鮮已經(jīng)成為名副其實的核強國，接下來還要繼續(xù)研發(fā)高度精密化的核武器和核打擊手段。

這一消息使得朝鮮半島局勢更加緊張。面積只有12.2762萬平方公里的朝鮮，再一次成為全球最受關注的國家。最近幾周，中、美、俄、韓、日，甚至東盟成員國，但凡高層會晤，朝核總是不可避免的話題。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在最近一次與美國總統(tǒng)特朗普通話時，也再次強調(diào)中方立場：堅決反對違反聯(lián)合國安理會決議的行為，同時希望有關各方保持克制，避免做加劇半島局勢緊張的事。

然而，無論是輿論攻防還是大國斡旋，抑或是美朝彼此試探的外交折沖，在過去二十多年里，已經(jīng)上演過多輪。連軍事行動計劃，都多次擺上美國總統(tǒng)的討論桌。世界上最具實力的幾個大國，嘗試了各種手段，依然沒能阻止朝鮮從無到有，成為實際上的擁核國。

“戰(zhàn)爭邊緣”

2016年11月10日，特朗普當選美國總統(tǒng)后的第二天，就趕到白宮，與還在任上的奧巴馬會面，討論政權交接事宜。在一個半小時的交談中，兩個人談到了朝鮮問題。奧巴馬對面前的繼任者說：朝鮮核威脅將是美國面臨的最緊迫的國家安全挑戰(zhàn)。

特朗普正式就任后，很快就給當時的國家安全顧問邁克爾·弗林下達了一項指令：評估美國的對朝政策，以確定白宮能夠采取哪些措施解決朝核問題。據(jù)《華爾街日報》報道，評估工作具體由特朗普的國安事務副助理負責，她要求團隊深入研究任何可能的策略，包括那些非主流的想法。

這項評估工作在4月份“習特會”之前已經(jīng)完成，據(jù)白宮內(nèi)部人士透露，評估團隊把可行的建議措施制成了一個詳單，提交給特朗普，作為他的決策參考。這份詳單中包括經(jīng)濟制裁和軍事手段。

雖然特朗普的國家安全團隊并不強調(diào)使用軍事手段，但其班底很快開始對朝強硬表態(tài)。國務卿蒂勒森說，美國之前的“戰(zhàn)略忍耐政策已經(jīng)終結”；新上任的國家安全顧問麥克馬斯特則透露特朗普的偏好選項，是像4月對敘利亞的空襲一樣，進行突擊軍事行動。特朗普自己也說，不會在朝鮮問題上劃紅線，“如果應該采取行動，我會采取行動”。

4月底，白宮甚至發(fā)出了一個更為緊張的信號。特朗普把參議院100名參議員都邀請到白宮，聽取國務卿、國防部長等高層對朝鮮問題的評估。“這在白宮與國會的互動史中，是非常罕見的一個動作。”中國國際問題研究院亞太研究所研究員楊希雨分析道，根據(jù)美國法律，如果政府真要對外開戰(zhàn)，首先要經(jīng)過國會批準，“也就是說，特朗普已經(jīng)開始做（準備開戰(zhàn)的）公關工作了”。

這些信息令東北亞各方感到不安。美朝兩國就像兩列不斷加速的列車，互不相讓。中國外交部一再公開呼吁，半島局勢已經(jīng)到了“劍拔弩張”的階段。“爆發(fā)戰(zhàn)爭的可能性，1%的可能性都不行。”外交部長王毅說，“朝鮮半島不是中東。”

金正恩并未被美國的武力嚇到。這位與特朗普一樣留著個性發(fā)型的領導人，今年才33歲，比自己的對手要小38歲。但他所經(jīng)歷的政治風波，卻并不比對方少。連特朗普本人都承認，“他父親死的時候……他是一個二十六七歲的年輕人。他面對的明顯是一些非常難對付的人，尤其是那些將軍，我肯定有很多人曾試過奪走權力，而他成功地鞏固了權力。這樣來看，他是個挺聰明的家伙。”

與其父輩相比，年輕的金正恩還擁有另一個優(yōu)勢：朝鮮目前已經(jīng)實際掌握了核武器。據(jù)國際原子能機構（IAEA）總干事天野之彌透露，一些大國認為朝鮮可能已經(jīng)制造出了40枚核彈頭。金正恩政權也一再暗示，如果受到武力威脅，將以核武回擊。

“（美朝）雙方各捏著一支‘恐怖之箭，造成了半島的‘恐怖平衡，”楊希雨說，特朗普與金正恩都在運用一個危險又聰明的政策——“戰(zhàn)爭邊緣”政策——“雙方都嘗試要把形勢拉到戰(zhàn)爭的懸崖，然后戛然而止，造成戰(zhàn)爭危險最大化，對手壓力最大化，以獲得自身利益最大化。”

5月19日，朝鮮成功試射導彈五天后，美國國防部長馬蒂斯忽然改了口風：選擇軍事手段阻止朝鮮核計劃，將會是一場“悲劇”，也是“不可想象的”。他說，“美國將會努力與聯(lián)合國，與中國、日本、韓國合作，盡力找到一個化解朝核沖突的辦法”。

兩天后，5月21日，韓國聯(lián)合參謀本部透露，當天朝鮮在平安南道北昌一帶又試射了疑似彈道導彈。

這一切，又陷入了朝核問題的歷史輪回里。

神秘“家具工廠”

由5月14日的導彈發(fā)射地龜城出發(fā)，偏東南行駛六十多公里，就到了寧邊。同龜城一樣，寧邊也是朝鮮邊境省份平安北道下轄的一個郡，離中朝邊境也只有100多公里——比它離平壤的距離還要近一些。在古代朝鮮，這里因盛產(chǎn)藥草和綢緞而聞名。

從上世紀60年代開始，美國的偵查衛(wèi)星一直持續(xù)不斷地關注著這片區(qū)域，衛(wèi)星拍攝的照片上，樓房建筑、大型車輛，甚至連建筑物的窗戶都清晰可見。寧邊周圍有河流穿過，成“幾”字形，此后幾十年里，“幾”字中心地帶建筑物不斷增加。這里已成為朝鮮最重要的核基地之一。

朝鮮領導人打算在寧邊建設核設施，最早要追溯到上世紀50年代。1956年，朝鮮同蘇聯(lián)簽署“和平利用原子能協(xié)定”，打算在寧邊郡建立相關研究所和生產(chǎn)區(qū)。雖然研究以和平利用為目的進行，但在當時朝鮮領導人金日成規(guī)劃中，這是朝鮮研發(fā)核武器的第一步。

1958年，美國把載有核彈頭的導彈部署到韓國，并定期同韓國舉行針對朝鮮的軍事演習。 據(jù)1999年解密的美國國防部文件記載，美國在朝鮮半島部署的核武器數(shù)量最鼎盛時期曾達上千枚，足夠摧毀朝鮮上百次。平壤市內(nèi)不少深達150米的地下避難所，就是當初以核戰(zhàn)爭為前提建造的。

南北雙方相差懸殊的軍力部署讓金日成極為不安。據(jù)后來叛逃的原朝鮮勞動黨中央書記黃長燁回憶，金日成1958年視察地下兵工廠時，反復強調(diào)要做好核戰(zhàn)爭的準備。“一旦有了核武器，首先可以鎮(zhèn)住韓國，更是武力統(tǒng)一朝鮮半島時防止美國干預的手段。”

1962年，蘇聯(lián)專家應邀來到寧邊，寧邊核設施升級成了核能研究中心（下稱“寧邊原子能研究所”），在這里聚集了100多名核技術研究人員，大多數(shù)都是在蘇聯(lián)進修過核物理的青年人。在朝鮮的強烈要求下，往來文件上，原子能研究所被代號為“家具工廠”。這個項目在朝鮮也被列為頂級機密，嚴禁消息對外泄露。

盡管蘇聯(lián)援助建立研究所，卻無意幫助朝鮮研制核武。“當年，研究的主要方向集中于核能發(fā)電以及核醫(yī)療研究等民用核能領域。”中國現(xiàn)代國際關系研究院朝鮮問題專家程玉潔說。1960年代中蘇交惡，成了寧邊原子能研究所掙脫繩索的最好時機。金日成靈活游走于中蘇兩大國之間，向蘇聯(lián)尋求核武技術支持，蘇聯(lián)亦有意以核武技術為餌拉攏朝鮮。俄羅斯歷史刊物2007年解密稱，1966年5月蘇聯(lián)領導人勃列日涅夫曾在瓦良格號巡洋艦上與金日成秘密會晤，商議主題正是如何援助朝鮮發(fā)展核武。

不過直到1980年代，朝鮮還是沒有接觸到核武技術。“蘇聯(lián)的技術援助仍很有限。”楊希雨接受本刊采訪時分析道，“一方面，核武技術僅是蘇聯(lián)拉攏朝鮮的一種籌碼，引而不發(fā)才是上策；另一方面，美蘇在核不擴散方面互相制約，也不容蘇聯(lián)將核武技術交給朝鮮。”

這之后，金日成又轉而向中國求助，希望能得到核武研發(fā)技術援助，并未得到中方響應。朝鮮便被迫走上了“獨立研發(fā)”的道路。而這時，一張跨國的“核黑市”網(wǎng)絡，為朝鮮提供了機會。

得益跨國“核黑市”

寧邊有一座“放射化學實驗室”，那是朝鮮進行核試驗的一處關鍵設施，從核反應堆取出的核廢料，在這里進行處理，提取制造核武器的原料钚。

美國政府已經(jīng)搜集了寧邊的海量衛(wèi)星照片。在這些照片中，第一次出現(xiàn)異常情況是1982年的一張，當時的偵查衛(wèi)星拍到了疑似原子爐的建筑和較大范圍爆炸后留下的痕跡，美國人懷疑朝鮮正在秘密開發(fā)核武器。兩年后，偵查衛(wèi)星拍到朝鮮已經(jīng)開始建造石墨減速反應堆，他們推測朝鮮已經(jīng)有能力獲取核彈原材料钚。

金日成已經(jīng)將核武器開發(fā)工作交由兒子金正日負責。美國雖然并不相信朝鮮的技術能力，但仍然督促蘇聯(lián)對朝鮮施加壓力。蘇聯(lián)也這么做了。金正日先是對此不予理睬，后來不得不答應加入《不擴散核武器條約》，但仍然拒絕履行接受核設施檢查的義務，很顯然，基于武器為目的進行的研究工作，并未停下來。

“巴基斯坦核彈之父”阿卜杜勒·卡迪爾·汗后來證實了這一說法。1980年代開始，這位巴基斯坦科學家建立了一個核武地下網(wǎng)絡，私自出售自己掌握的核技術。一直苦于缺乏關鍵技術的朝鮮，很快找到了他。巴基斯坦前總統(tǒng)穆沙拉夫在回憶錄中寫道，一些朝鮮核專家甚至假扮成導彈工程師，由卡迪爾·汗帶進實驗室和自己的核基地。

“卡迪爾·汗以他在迪拜的基地為中心，經(jīng)營著一個全球性的私人地下核技術傳播網(wǎng)絡。”譯林出版社出版的《在火線上：穆沙拉夫回憶錄》中記載，“卡迪爾·汗向朝鮮提供了近兩打離心分離機，他還向朝鮮提供了計量表和一些離心分離機專用機油，并且傳授了離心分離機技術，包括帶人參觀最高機密的離心分離機車間。”

蘇聯(lián)解體給朝鮮帶來了另一個機會，金正日通過各種渠道，聘請失業(yè)的蘇聯(lián)核科學家到朝鮮工作。國際核黑市上，大量圖紙和技術部件流散，金正日也派人員四處搜集。有時候，朝鮮技術人員還會偽裝成貿(mào)易公司，化整為零購買所需零件。

“蘇聯(lián)的衰落和解體以及冷戰(zhàn)的終結徹底打破了半島的均勢，朝鮮陷入極度的無依靠和不安全感。”中國全國人大外事委員會主任委員、中國社科院國家全球戰(zhàn)略智庫首席專家傅瑩在《朝核問題的歷史演進與前景展望》一文中稱，之后中國與韓國建立外交關系，這更令朝鮮感到不滿和失望，這一系列變故，給朝鮮帶來深刻的危機感，“刺激朝鮮決定‘走自己的路，這包括在安全問題上的‘核選擇”。

“險些進行第二次朝鮮戰(zhàn)爭”

今年年初，在為《華盛頓郵報》撰寫一篇文章時，威廉·佩里再次想起了1994年春末的那個緊張的時刻。“那時候因為朝鮮核計劃，我們險些進行第二次朝鮮戰(zhàn)爭”，他回憶道。

1994年春末，剛剛就任美國國防部長的佩里來到韓朝邊境上的非軍事區(qū)，一旁陪同的駐韓美軍司令則向他說明韓國邊境的部署情況。

“他告訴我，他指揮下的美國和韓國軍隊已做好了準備，能打敗朝鮮的任何攻擊，”佩里回憶，“但是如果給他增加兩萬人的兵力、更多的阿帕奇直升機和一支完整的愛國者防空導彈部隊，他就能立即擋住朝鮮，從而大大減少韓國平民的傷亡。”

佩里立刻同意了這個要求。事實上，美國已經(jīng)開始準備用巡航導彈對寧邊的核設施進行“外科手術式”打擊的計劃。

1992年，進行了數(shù)個回合的溝通后，朝鮮原本已經(jīng)答應了國際原子能機構（IAEA）的核查要求。根據(jù)朝鮮提供的材料，其境內(nèi)共有7處核設施以及大約90克的钚。據(jù)軍事專家透露，制造一枚核彈頭需要4—6千克的钚，90克自然遠遠達不到要求，但當時IAEA分析認為，朝鮮已分離的钚應比申報的數(shù)量多。

美國偵察衛(wèi)星拍到的情報也加深了IAEA官員的懷疑。1992年秋，他們向IAEA提供衛(wèi)星偵察照片，認為朝鮮在寧邊放化實驗室附近有兩個核廢物儲存場。IAEA提出要對這兩個未公開的設施進行“特殊視察”，以確認是否儲存有钚分離過程中留下的廢料。然而，朝鮮拒絕接受這種視察，并以退出《不擴散核武器條約》相要挾。

美國開始在瑞士日內(nèi)瓦與朝鮮展開談判，但進展非常緩慢。美國人甚至發(fā)現(xiàn)，朝鮮一邊談判一邊仍在繼續(xù)核試驗。“朝鮮開始從反應堆中取出用過的燃料棒”，佩里說，美國政府認為朝鮮一旦對其進行處理，很可能在幾個月內(nèi)生產(chǎn)出足夠制造6—10枚核彈的钚。

佩里的團隊于是制定出了一個軍事計劃，計劃里提供了諸多選項，其中包括增加駐韓軍事力量，使得美軍部署增加50%。佩里把它提交到內(nèi)閣會議上討論。

“總統(tǒng)必須從這些選擇中挑選一個，然后我們將立即開始新的部署。”佩里回憶道，在座的高官們都清楚，“增加兵力可能會導致朝鮮在我們的增援到達之前就向韓國發(fā)起進攻”。

“軍事解決朝核問題最佳時間是克林頓時期”，上海社會科學院國際關系研究所常務副所長、朝鮮半島研究中心主任劉鳴接受本刊采訪時分析道，當時朝鮮還沒有進行核試驗，只是核武器最初的發(fā)展階段，“如果美國采取所謂先發(fā)制人或者‘外科手術式的打擊，也許可以一勞永逸地解決朝鮮的核發(fā)展計劃，把核發(fā)展計劃消滅在萌芽之中。”

就在克林頓與內(nèi)閣成員詳細討論這些計劃時，一位助理忽然氣喘吁吁地跑進會議室報告，朝鮮領導人金正日通過美國前總統(tǒng)吉米·卡特，向白宮釋放了緩和的信號，“如果我們暫停行動，朝鮮愿意談判他們的核燃料處理計劃。”

事實上，在此之前，佩里授意其好友、前國家安全事務助理布倫特·斯考克羅夫特和他的同事阿尼·坎特在《華盛頓郵報》上撰文，披露了美國即將打擊寧邊核設施的計劃。作者的身份使得朝鮮官員認為這篇文章是代表美國政府的意見。

美朝官員再次坐回日內(nèi)瓦的談判桌，并最終簽署的《框架協(xié)議》。朝鮮答應不退出《不擴散核武器條約》，并且停止核試驗，美國則承諾提供兩座輕水反應堆以換取朝鮮凍結核設施。

“《框架協(xié)議》的目的就是為了賄賂朝鮮人”，前IAEA總干事巴拉迪回憶道，參加協(xié)定談判的一個美國官員說，當時很多美國人認為朝鮮會如蘇聯(lián)般倒下，他們“希望朝鮮政權在這個協(xié)定全面落實之前就從內(nèi)部瓦解”。

現(xiàn)實并沒有按照美國人的期望發(fā)展，朝鮮沒有倒下，他們甚至終于掌握了核技術，美國則再次把軍事計劃列入對朝選項。巧合的是，二十多年后，作為前國防部長的佩里同樣在《華盛頓郵報》撰寫了一篇文章。

“（特朗普）似乎在暗示他有可能會對朝鮮導彈計劃采取軍事措施”，佩里寫道，經(jīng)過1994年的戰(zhàn)爭危機后，他建議美國政府應該先嘗試外交手段，促成金正恩答應不輸出核技術、不進行進一步核試驗、不進行進一步洲際彈道導彈試驗。“如果我們成功了，這將作為之后商討朝鮮半島無核化的基礎……如果外交上的嘗試失敗了，那么我們就可以考慮實施更多的懲治措施”。

“制裁-和談-核試-制裁-和談”的螺旋循環(huán)

寧邊的城市規(guī)模并不大，經(jīng)過多年發(fā)展，建筑整齊了很多，不過市內(nèi)依然車少人也少。

由寧邊城出發(fā)，沿著郊野公路前行不久，就會到達寧邊核研究所。研究所旁邊，佇立著一座高30米的圓形建筑，建筑的底部直徑22米，上部直徑13米，遠遠看上去就像一個試劑瓶。那是核試驗的冷卻塔。

2008年6月26日，“砰”的一聲，信號彈帶著一串白色的煙霧升上天空。緊接著，從冷卻塔底座升騰起大片灰白色的濃煙，一兩秒鐘后，一聲巨大的悶響傳來。接著，那座冷卻塔瞬間轟然倒地。整個過程只有幾秒鐘。

美朝簽署的《框架協(xié)議》，原本為解決核問題創(chuàng)建了一個很好的機會，兩國關系也迎來最好的一段時期。

“《框架協(xié)議》的簽署開啟了美國對朝提供各種無償援助的大門。”楊希雨說。時任美國總統(tǒng)克林頓自朝鮮戰(zhàn)爭結束后首次同意部分解除對朝鮮的經(jīng)濟制裁。從1995年到2006年朝鮮進行第一次核試驗之前，美國向朝鮮提供了135.7萬噸糧食援助，成為朝鮮外來糧食的主要提供國家之一。

更令外界樂觀的是，克林頓執(zhí)政后期，朝美關系正常化也一度提上日程。2000年，雙方已經(jīng)開始討論克林頓訪問朝鮮，以及聯(lián)絡處升格為外交代表處的可能性。

這時候，小布什總統(tǒng)上臺了。他比前任更強硬也更保守。在他看來，朝鮮在克林頓執(zhí)政期間不斷伸手“要錢、要能源、要糧”，美朝雙邊談判中，美國幾乎一直吃虧。他決定推翻克林頓政府的對朝政策，恢復強硬態(tài)度。即便在“9·11事件”后，朝鮮外交部第一時間表態(tài)，反對恐怖主義，小布什仍然在國情咨文中，將朝鮮列為“邪惡軸心”國家。

在克林頓政府時代，金正日并沒有真的放棄核武器研發(fā)。2002年10月，美國情報部門發(fā)現(xiàn)了朝鮮的秘密核計劃，并掌握了朝鮮在國際市場上進行技術和設備采購的證據(jù)，他們隨之將朝鮮與巴基斯坦秘密核交易的證據(jù)一并曝光。

小布什政府認為朝鮮背棄了《美朝框架協(xié)議》，宣布終結雙邊談判，而朝鮮也指責美國沒有履行承諾，幫助朝鮮建設核電站。雙方關系很快破裂，金正日宣布再次退出《不擴散核武器條約》，朝鮮核危機正式爆發(fā)。

美國拒絕再與朝鮮單方聯(lián)系，希望中國能夠出面斡旋，幫助解決朝核問題。中國答應了其請求，一開始，邀請雙方在北京進行中美朝三方會談，之后，東北亞地區(qū)的俄羅斯、日本和韓國也加入進來，形成了六方會談。

無論是美方還是朝方，各自都有兩手打算：“美方是可以談，不行就打；朝方是要么談出一個結果，要么擁核自保。”傅瑩記得，她在訪問美國的一次行程中，美國提出來，談判過程中，要提到軍事解決朝核問題的手段，“中方不同意，強調(diào)如果美方堅持保留軍事解決的選項，朝方就要堅持保留擁核的選項了”。

其他幾方也各有打算。“日本希望優(yōu)先解決朝日關系問題；韓國則希望保障半島局勢穩(wěn)定。”程玉潔向本刊分析道，“似乎只有中國希望切實解決半島危機。”

期間也是談談停停。到了第五輪會談，朝鮮正式宣布國家擁有核武器，會談中斷。2005年9月，在中國斡旋下，六方達成“9.19共同聲明”：朝鮮放棄一切核武器及現(xiàn)有核計劃，美國不再攻擊入侵朝鮮。會談也進入務實階段，很快，又因為美國以洗錢、偽鈔等理由對朝鮮進行經(jīng)濟制裁，會談再次中斷一年多。重啟之后又出現(xiàn)“匯業(yè)銀行資金問題”，會談再度中斷。

“中國尷尬地處于蹺蹺板中間。”程玉潔說，“一側是美國，希望借朝核問題在東亞地區(qū)施加影響力；另一側則是一再表面上妥協(xié)的朝鮮，為自身實現(xiàn)核武技術實質(zhì)突破拖延和爭取時間。”

2006年10月9日，朝鮮的兩面政策終于取得進展，在金正日的許可下，朝鮮在咸鏡北道吉州郡豐溪里進行了第一輪核實驗。不少人這才徹底看清了朝鮮的謀劃。通過六年的會談，朝鮮不但成功躋身擁核國，更掌握相當于80萬噸重油的“補償”。打著無核化旗幟的朝鮮終于跨過了核門檻。

中國當即表明立場：朝鮮“悍然實施核試驗，中國政府對此表示堅決反對”。外交部在聲明中稱，實現(xiàn)半島無核化，反對核擴散，是中國政府堅定不移的一貫立場。

“從半島無核化聯(lián)合宣言以來，朝鮮一直在開發(fā)核武問題上采取模糊戰(zhàn)略。”楊希雨說。楊曾擔任外交部朝鮮半島事務辦公室主任，參與朝核問題的六方會談，對美朝雙方策略非常了解。“（朝鮮）一方面始終強調(diào)堅持半島無核化，另一方面一刻不停地開發(fā)核武器。從無到有，實現(xiàn)了從提煉加工武器級钚材料和濃縮鈾，到成功進行核試驗。”

成為擁核國的朝鮮劃定了新目標：金正日希望擁核國身份得到國際社會默認。根據(jù)中央黨校國際戰(zhàn)略研究所教授張璉瑰的說法，朝鮮開始了“進二退一”戰(zhàn)術。“‘退一步的目的是使事情張弛有度，避免斷弦，同時謀取補償，以取魚和熊掌兼得之效，更重要的是轉移話題。”張璉瑰說，“本質(zhì)上，朝鮮是讓美國和國際社會習慣與有核的朝鮮打交道。”

這引起國際社會的巨大震動。幾天后，聯(lián)合國就一致通過了美國提出的制裁決議，所有聯(lián)合國成員對朝鮮實施與核武器及技術、大型武器和奢侈商品有關的禁運；要求朝鮮不再進行核試驗，暫停與彈道導彈有關的所有活動。

公開核試驗后，金正日選擇立即返回六方會談。這成功消除了其遭武力制裁的可能性。直到第六輪六方會談，朝鮮才終于決定停止核試驗，對其全部核計劃進行“完整、準確”的申報。2008年6月26日，朝鮮甚至破天荒邀請全球媒體到寧邊，親眼見證了炸毀核反應堆冷卻塔的一幕。

危機并未伴隨著冷卻塔炸毀而消失，朝核問題反而就此進入“制裁-和談-核試-制裁-和談”的螺旋循環(huán)中。

中國策

2011年12月27日，金正日忽然病逝。在他去世前，六方會談已經(jīng)再次陷入停滯，朝鮮也進行了第二輪核試驗。但在中國斡旋下，金正日承諾可以重新回到六方會談的立場。但金正恩的上臺，使得朝鮮政策開始出現(xiàn)新變數(shù)。

2013年，美國的一顆商業(yè)衛(wèi)星發(fā)現(xiàn)，寧邊核反應堆附近有建筑冒出了白煙。美國人分析認為，這是朝鮮重啟寧邊核反應堆的跡象。而在此之前，在金正恩授意下，核問題寫進了憲法：“金正日同志使我們祖國變成不敗的政治思想強國、核擁有國、無敵的軍事強國……”

很快，2013年1月12日，金正恩不顧各方反對，強行進行了第三次核試驗。

面對朝方種種舉措，中方一再傳遞明確的信號。楊希雨認為，中國已經(jīng)意識到，如果在棄核問題上不夠堅定，或許會給朝鮮釋放錯誤信號。而朝鮮核能力的提升無疑會給美日韓在東亞的軍事部署落下口實，導致東北亞局勢緊張，使得地區(qū)局勢進入惡性循環(huán)中。

時任中國外交部長楊潔篪“史無前例”地召見了朝鮮駐華大使，表示中方“堅決反對”。2013年9月，中國政府專門頒布禁止向朝鮮出口貨物的清單，其中列出900多項物資，禁止對朝出口——這是中國自1949年以來首次針對一個國家列出禁運黑名單。

金正恩似乎并沒有打算停下步伐，甚至連暫停都沒考慮過。國際原子能機構總干事天野之彌分析衛(wèi)星照片后發(fā)現(xiàn)，在過去六年多時間里，寧邊的核設施擴大了一倍。而2015年、2016年，金正恩又命令朝鮮軍方進行了第四、第五次核試驗。此外，還有頻繁的導彈試射。整個2016年，朝鮮進行了2次核試驗，24次導彈試射，創(chuàng)下歷史之最。2017年以來，朝鮮也進行了8次導彈試射行動。

與其父金正日不同，金正恩顯然表現(xiàn)得更強硬、更急躁。金正日時代，盡管堅持發(fā)展核武器，但他的策略非常靈活，可以談判的時候，一定會談判，而且進行核、導彈實驗也經(jīng)常錯開敏感的時間點。“顯然現(xiàn)在朝鮮領導人有另外一種風格，” 國務院參事、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系學院院長時殷弘分析道，“金正恩當然是魯莽的，比他父親金正日要魯莽得多。特別是在朝鮮越來越接近核導彈技術突破口時，金正恩為了掌握核導彈技術，開始不顧一切地、不遺余力地進行一連串試驗。朝鮮中遠程導彈的試驗頻度是空前的，前所未見的。”

前所未見的還有對中國的態(tài)度。金正恩上臺后，進行了兩次核試驗和多次導彈試射，引起聯(lián)合國的制裁。2014年朝鮮《勞動新聞》就曾刊登朝鮮高官言論稱：“中國沒有反對制裁決議，就是不支持朝鮮。”2017年2月18日，朝鮮中央通訊社發(fā)表題為“卑鄙的做法、低級的算法”的評論文章，使用“口口聲聲標榜‘友好鄰邦的周邊國家”、“以大國自居的國家”及“人多地廣的鄰國”等字眼，不點名指責中國，“對美國隨波逐流”。5月3日更是發(fā)表《不要再做動搖朝中關系基礎的魯莽言行》署名評論，點名批評中國“不要再考驗朝鮮忍耐的界限”。

這兩篇評論，也引起了中國媒體的反駁。人民日報社主辦的《環(huán)球時報》以社論的形式，建議政府堅決執(zhí)行安理會決議，莫睬朝中社評論。《人民日報海外版》則在微信公號“俠客島”發(fā)文稱，朝中社接連發(fā)文，“是‘圖窮匕見一樣，將中朝之間的利益矛盾袒露出來。尤其是文章最后一些激烈的警告言辭，幾乎無異于決裂的宣言”，這篇文章同時也承認，“中朝已經(jīng)不是‘傳統(tǒng)友好，需要在新的時代精神上重新界定雙邊關系”。

就在中朝媒體進行輿論攻防前后，美軍的部署也在增加，不但開始在韓國部署探測范圍達到中國內(nèi)陸的薩德系統(tǒng)，還頻繁與韓國展開軍事演習。美軍卡爾文森號航母打擊群也趕到朝鮮海域，據(jù)韓聯(lián)社報道，這艘航母與羅納德·里根號航母很可能在6月初進行聯(lián)合演習，這還是第一次有兩艘航母同時在半島海域進行軍演。

“在過去半個多世紀里，朝鮮一直受困于外部安全壓力，多次參與和平談判未能獲得安全保障，加之這些年發(fā)生在其他國家的事例，導致其不斷明確和強化了擁核自保的選擇”，傅瑩在前述文章中分析道，這使得朝鮮的擁核政策比以前要更加堅定。而美國方面，經(jīng)歷過種種談判破裂后，“不能與朝做交易，這在美國各界已成為高度政治共識，特別是在軍界和戰(zhàn)略界”。

這種態(tài)度下，根本無法通過外交手段解決問題，而朝鮮掌握了核武器后，東北亞各方也無法承擔軍事沖突帶來的傷害。

“為應對半島的危機，中方的建議是，作為第一步，朝鮮暫停核導活動，美韓也暫停大規(guī)模軍演，”3月8日，外交部長王毅在全國兩會期間提出了解決朝核問題的中國方案，“通過‘雙暫停擺脫目前的安全困境，并使各方重新回到談判桌前。之后，按照‘雙軌并進思路，將實現(xiàn)半島無核化和建立半島和平機制結合起來，同步對等地解決各方關切，最終找到半島長治久安的根本之策。”

“在半島問題上，中國的利益在于確保無核化和防止東北亞乃至亞太的和平安全環(huán)境遭到破壞，”傅瑩在《朝核問題的歷史演進與前景展望》的最后，點明了中國的立場，“中國也要堅決阻止和防止半島發(fā)生大的動蕩和戰(zhàn)亂。只有堅持對話，用安全換安全，才能走出東北亞安全局勢的‘怪圈和‘死結，避免讓東北亞成為一片‘黑暗森林。”

參考資料：《朝核 2009： 勝負成敗岔道口》張璉瑰，《世界知識》雜志2009年第22期

《謊言與交鋒》，作者：默罕默德·巴拉迪，中信出版社；

《我在核戰(zhàn)爭的邊緣》，作者：威廉·佩里，中信出版社

突出文字

作為聯(lián)合國安理會常任理事國，中國全面完整執(zhí)行聯(lián)合國安理會有關決議。作為半島近鄰，我們決不允許半島生戰(zhàn)生亂，一旦發(fā)生這樣的情況對誰都沒有好處。希望各方保持克制，不要相互刺激和激化矛盾，而是要共同努力，把半島核問題早日拉回到對話談判解決的軌道。

——2016年4月28日，國家主席習近平，在亞信第五次外長會議開幕式上的講話

近來半島乃至于東北亞出現(xiàn)了一些緊張的氣氛，緊張很可能會導致沖突，會使相關各方都受損。我們希望的是，各方共同努力，把緊張的氣氛降下來，使大家都回到對話的軌道上來，最終解決問題。按常理說，誰也不愿意自己的家門口整天鬧個不停。

——3月15日，國務院總理李克強，出席十二屆全國人大五次會議總理記者會

我們反對任何加劇對立緊張的言行，主張有關各方都應為緩和局勢作出切實努力，推動有關問題回到對話協(xié)商解決的正確軌道。作為半島近鄰，中方將繼續(xù)全面、嚴格執(zhí)行安理會決議，繼續(xù)勸和促談，為半島和平穩(wěn)定與無核化進程發(fā)揮應有作用。

——4月19日，國務委員楊潔篪，出席第七輪中歐高級別戰(zhàn)略對話記者會

持續(xù)進行核導試驗當然違反安理會的決議，而不斷在半島周圍實施軍事演習，顯然也不符合決議的精神。各方均應全面、完整執(zhí)行聯(lián)合國安理會涉朝問題決議。至于爆發(fā)戰(zhàn)爭的可能性，1%的可能性都不行。朝鮮半島不是中東。

——4月26日，外交部長王毅，與德國副總理兼外長加布里爾共見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