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鮮擁核，危及中國核心利益

易萱

上海社會科學院國際問題研究所常務副所長

劉鳴：核武對朝鮮不僅是一種籌碼

《Vista看天下》：外交部發言人華春瑩曾表示半島局勢到了“劍拔弩張”階段，您怎么理解這四個字？

劉鳴：朝鮮戰爭結束以后，這個局面出現過很多次。2015年，兩名韓國軍人在軍事分界線韓方一側遭炸傷。韓國認定他們是遭朝方埋設的“木殼地雷”所傷，繼而，韓方重啟了中斷11年的對朝高音喇叭廣播喊話。雙方多次摩擦沖突，戰爭一觸即發。2013年，朝鮮聲稱要對美國進行軍事打擊。韓國總統李明博執政時期發生的“天安號”沉沒事件、“延平島事件”等，也都曾令半島局勢劍拔弩張。

當然每一次情況都不一樣，這一次是由于朝鮮“核導一體化”，也就是說核武器的小型化，能夠最終裝到遠程導彈上。如果試驗成功，射程有可能達到美國的西海岸。特朗普政府，包括美國一些戰略界人士認為不能夠等到那時候。

我個人認為，無論是朝鮮，還是美國，都知道任何軍事行動都意味著一場重大的戰爭，無論是美國先發制人的斬首行動，還是朝鮮方面先發制人的主動打擊，都會導致大規模的全面的戰爭。

《Vista看天下》：韓國部署薩德后，日本也聲稱考慮引進薩德，美日韓三國薩德計劃背后的利益訴求有何不同？

劉鳴：在東北亞地區，美韓、美日是兩個雙邊同盟，沒有形成美日韓同盟。美國曾經希望建立一個美日韓同盟，在軍事上進行更多一體化協調。但由于韓國對同日本的合作有很多抵觸，即使日韓之間簽署了情報分享協定，但是要建立這樣一種三邊同盟關系也比較困難。

從上個世紀90年代開始，美國就提出要在美日韓之間建立一個統一的反導體系，但由于中國的反對，再加上三國之間防務上有很多問題，最終沒有形成。

美日之間的軍事合作，是戰略性合作，不局限于某一種裝備，某一種武器。兩國之間安保、防衛無縫對接，美國在韓國沒有部署核武器，但是在日本有核武器，還部署有地區艦隊的基地。所以美國在日本的軍事力量部署遠遠高于日本自身的防衛需要，這第一是針對中國，第二可能是針對俄羅斯，第三是針對朝鮮。

現在韓國考慮到朝鮮導彈的威脅，同意接受薩德反導體系，主要訴求是把美國的軍事裝備、軍事攻擊力放在威懾朝鮮的威脅上，針對中國的部分比較少，因此美韓同盟戰略層面的部署相對比較弱。

我們反對部署薩德，主要是擔心X波段雷達，X波段雷達可以達到2000公里到3000公里的覆蓋，會對我們華北地區很多戰略武器部署、運行帶來消極影響，一定程度上削弱了我們的戰略威懾能力，這是我們認為它會破壞東北亞地區戰略平衡的原因。

《Vista看天下》：經濟制裁是解決朝核問題的有效手段嗎？

劉鳴：解決問題的關鍵，美國認為在中國，因為中國對朝鮮有很多經濟援助，特別是能源援助，一旦切斷這些援助朝鮮就崩潰了，就會屈服。但從過去伊拉克、利比亞、古巴、伊朗這些長期受到美國經濟制裁的國家的情況看，即使切斷了所有的援助，它們依然能夠生存很長時間。朝鮮這個國家，在權威領導的體制下，獨立的民族意識已經到了一個非常高的階段，不會輕易屈服制裁帶來的壓力。

第二是我們低估了朝鮮發展核武的決心。六方會談成果不大的癥結，在于朝鮮實際不愿意通過這種會談來解決問題。朝鮮只是通過外交行動，釋放外交煙霧彈迷惑中國、美國和其他國家，掩蓋了其繼續發展核武器的計劃。即使在六方會談期間，朝鮮要發展核武器的目的沒有發生任何變化，只是考慮到外界壓力，特別是考慮到中國對它的一些壓力，也考慮到發展核武器可能需要更長時間，它需要一定的外交緩 沖。

而經濟制裁如果要保持壓力，需要很長的時間，取決于很多配合。現在一些國家的制裁措施有很多漏洞，朝鮮通過各種手段避開聯合國制裁。另外，朝鮮還有很多非法的經濟活動，在財力上確保了核項目的發展。

《Vista看天下》：為什么“核”對朝鮮如此重要？

劉鳴：金日成在世的時候，發展核武器的目的是非常明確的，不是簡單為了獲取外交好處或者經濟好處，而是獲取美國、韓國的經濟援助和美國的外交承認。因此，1994年第一次朝核危機時簽訂的《日內瓦核框架協定》，美國同意在朝鮮建立兩個一千瓦的輕水反應堆。如果當時美朝在這個問題上能夠推進，也許就可以一勞永逸地解決朝鮮的核問題。但由于美國在這個問題上拖延時間，再加上朝鮮內部有很多不同的意見，最終朝鮮堅定決心要發展核項目。

2005年左右，朝鮮在核武器發展方面實現了一個很大的突破。在這個節點后，我個人認為，核對于朝鮮就不僅僅是今后交換的一種籌碼了，而是長期以來的戰略夢想——它要成為一個戰略地位方面不亞于日本，高于韓國，也許僅次于中、美、俄三國之下的核國家。

五大國——中國、美國、俄羅斯、法國、英國都有核武器，在朝鮮領導人看來，如果朝鮮擁有核武器，至少和日韓平起平坐，和印度這些國家一樣，成為一個真正的偉大國家，他這個領導人引導了朝鮮進入一個歷史的最高點，可以載入朝鮮史冊，所以這是他在國內一種政治上、戰略上的追求。當然，這也是他與世界潮流相違背的一種意識，一種思維方式。他認為擁有核武器就是偉大的國家，而不是說把經濟發展上去。這是一種非常傳統冷戰時期的思想，也是他發展核武器有如此大決心的根本原因。

《Vista看天下》：安全問題不是朝鮮擁核的主要原因？

劉鳴：所謂的安全因素我認為是考慮之一，但不是根本性的因素。因為朝鮮戰爭結束以來，美軍在韓國駐有這么龐大的部隊，美國從來沒有對朝鮮采取軍事行動。從美國和古巴的關系來看，古巴沒有核武器，古巴也生存到現在，美國并沒有對古巴采取軍事行動，占領古巴或者侵略古巴。我認為美國也不可能去侵略朝鮮。利用美國的威脅來發展核武器，只是朝鮮的理由或者借口。

《Vista看天下》：金正恩任內，朝鮮在核方面的動作更加激進和積極了。怎樣理解金正恩的核策略？

劉鳴：作為朝鮮國家領導人，金正恩認為具有真正的遠程的核打擊力，朝鮮才可以被稱之為真正的核國家。有了核遠程打擊力，朝鮮才可以和美國進行平起平坐的談判。這時朝鮮才可以提出建立“朝鮮半島的和平機制”和美朝關系正常化。但即使建立了“和平機制”也不意味著朝鮮要放棄已經擁有的戰略能力。相反，金正恩現在要加快發展這種核導能力，因為一旦擁有了這種能力，美國就更加無法打擊朝鮮。打擊以后，美國會承受更大的后果。

《Vista看天下》：朝核問題對中國帶來何種影響？

劉鳴：朝鮮在發展核武器方面給中國帶來了很多消極的影響：破壞了地區穩定，影響了中國的國家核心利益，招致美國在韓國部署薩德，也刺激了美日之間的軍事合作，特別是加快了日本的所謂“集體自衛權”這樣一種力量的擴展。朝鮮的行動，實際上破壞了中朝之間長期友好的睦鄰關系。

除此之外，朝核問題還給中國外交上帶來了很多困惑和包袱，對中國國際形象也帶來很多損害。每次在如何對朝鮮制裁問題上，我們和俄羅斯行動，與美國進行討價還價，為朝鮮爭取了一些利益。對它一而再再而三地違反聯合國決議進行核試驗，我們進行強烈批評，也認為要通過聯合國對它進行制裁，對它進行一定懲罰，同時要限制它發展核武器的這種能力。但是另一方面，我們認為朝鮮作為一個國家，作為一個正常的有人民生活的社會，希望它還能保持正常的運行，所以我們力圖使制裁不要過于嚴厲。這也是一種矛盾，因為制裁不嚴厲，就會給朝鮮留下很多漏洞。另一方面也給朝鮮釋放了一些信號，讓它感覺我們對它還是有保護。國際社會也認為中國是朝鮮的保護傘。所以在外交上，國際形象上對我們有很多損害。

另一方面，對中國的企業也有很多影響，因為我們中國東北地區由于地緣關系，和朝鮮有很多經濟上的合作。特別是地方企業的合作，受到了美國等國家制裁的牽連。這方面對我們的影響還是很大的。

另外影響還可能涉及到所謂核污染，如果這些核設施出現核泄漏，核試驗造成的地下水或者空氣的污染，都會給中國的老百姓帶來很大的影響，這些負面影響都是存在的。

延邊大學朝鮮半島研究院

國際政治研究所所長

金強一：

解決朝核問題需要

另一套思路

《Vista看天下》：您接觸到的韓國專家和韓國民眾有沒有恐慌心理？

金強一：韓國民眾的恐慌應該達到了歷史頂峰。朝鮮在三八線安排了幾百門長距離火炮，號稱要把首爾變成“火海”。朝鮮的核技術越發達，韓國人的擔心就越大。

我跟一些韓國專家談過，他們也說韓國陷入了極度的安全焦慮。這可以參考之前盧武鉉時期的歷史。當年，美國為回應盧武鉉執政時期韓國反美情緒高漲，決定把駐韓美軍南撤。原來美軍駐龍山的軍事基地在朝鮮的長距離火炮射程內，但把部隊撤到南部，不在射程內的話，一旦朝鮮攻擊韓國，美國就不會自動被卷入戰爭。這實際上是在警告韓國：你不聽美國的，美國就不承諾給你百分之百的保護。

很多人不理解韓國人的這種焦慮，認為韓國部署薩德是跟中國作對。我相信韓國從骨子里是沒有和中國作對的想法，它只是抱著美國大腿尋求庇護。

韓國新總統文在寅恐怕也解決不了這個事情。這涉及到很多問題：韓國民眾恐懼感如何解決？跟美國的關系如何處理？所以薩德問題，美國不松口的話，韓國是沒辦法了。

《Vista看天下》：中共中央黨校國際戰略研究所張璉瑰教授專門寫過文章，要人們警惕對朝鮮問題一貫的忽視。很多人覺得朝鮮問題和中國關系不大，您怎么看這種觀念？

金強一：人們對朝核問題有忽略，原因是復雜的。首先，一些人受冷戰觀念的影響比較大，仍然認為美國、韓國是我們的敵人，中朝都是社會主義國家，我們應該是同盟。第二種常見的想法則是：朝鮮是弱者非常值得同情。第三，長久以來中國對朝核問題的理解也有偏差。我們沒有正確評估過朝鮮核能力，而且總把朝核問題理解成是朝鮮和美國之間的關系問題，好像想利用這個來擠壓美國，其實這是玩火！如果要利用朝核問題，應該是美國不是中國。美國距離半島較遠，而對中國，朝核問題是長久的威脅。朝核問題的發展將不可避免地變成中朝問題。這是早晚的事。但是中國以前認識不足。

《Vista看天下》：也有不少人認為朝核問題是中國外交的一張牌？

金強一：從戰略框架的角度來講，朝鮮發展核武會使中國的利益受損這是肯定的。認為中國可以在南北之間的等距離外交中形成利益，是毫無道理的。中國能得到什么？啥都得不著！中國目前急需的是穩定的周邊環境，促進周邊合作，以此來加快我們崛起的速度。朝鮮核問題打擊的是周邊國家合作的渴望。上世紀90年代初，圖們江流域開發是個熱議項目，各個國家都關注這個區，如今朝鮮半島成為火藥桶，幾乎沒有人議論圖們江流域開發了。這才是我們戰略利益的重要受損。

《Vista看天下》：目前參與半島問題解決的關鍵六方：中美俄日韓朝在這個局勢中處于什么位置？起到什么樣的作用？

金強一：半島問題關鍵的主動方是美國和朝鮮，韓國也是一個當事者。朝鮮是不管如何就跟韓國、美國斗，但韓國時時刻刻得看美國臉色，比較被動。

中俄日這些國家中，最重要的應該是中國，因為中國的影響力非常大而且受影響也大。俄羅斯雖然是個大國，但對遠東區域的戰略關注不足，所以沒有很深介入到朝鮮半島的問題中來。在被動性上，日本和韓國基本上是一樣的，日本的私心是想利用朝鮮半島這種緊張結構來達到其所謂“正常國家地位”。

《Vista看天下》：有效解決朝核問題的路徑到底在哪兒呢？

金強一：國際社會從來就沒有給朝鮮一個政策選擇的機會，只有擠壓制裁，試圖叫朝鮮屈服于壓力棄核，但從沒給朝鮮一個明確信號：如果放棄核武器的話，國際社會將如何保證朝鮮政權的穩定和經濟的繁榮。所以朝鮮就沒有什么政策選項，只有“硬拼”。

現在關于制裁的議論已經夠多了，我們是否應該多討論討論給朝鮮提供更多政治選擇的機會？比如能不能促成朝鮮的改革開放？對待朝鮮，核問題和經濟民生問題可否分開？核問題上，我們堅決反對，另外加大對軍需物品的制裁，但對民生相關部分應該適當放松。我們都說朝鮮是“封閉社會”，但是這個封閉社會內部現在卻已經形成了一定規模的市場化，這是值得我們關注的。市場化對朝鮮未來的發展將會產生非常大的激勵作用。朝鮮未來可能改革開放的基礎就在于此，國際社會是否應該扶持朝鮮的市場之力？這需要另一套思路。

《Vista看天下》：朝鮮改革開放的可能性有多大？

金強一：據我了解，朝鮮內部現在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市場化已經變成一種全社會性質的經濟現象，從朝鮮的生產方式、市場化規模以及市場化意識這方面考察的話，我認為朝鮮已經進入了社會變革的時期。變革的核心是市場化勢力與原來計劃經濟體制之間的沖突。這個在朝鮮是很重要的議題，也已經出現了一些矛盾。

在經濟特區方面，可以看到朝鮮已經開展了一些探索。我相信朝鮮會有改革開放的探索興趣。尤其是金正恩上任后，5年來我們從來沒聽說過他打壓市場實力，只是利用它，利用它來改善朝鮮的經濟往來，這點上值得肯定。

但是朝鮮的開放肯定不會按外界的思路，它有自己的一些打算。不過，現在朝鮮認為擁核是第一位的。擁核后，朝鮮的重心會不會轉移到經濟改革上面去，現在還不好判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