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的實驗中心

黃克庭

1982年7月，我大學畢業，被分配到縣教學儀器站工作。

說是縣教學儀器站，其實是剛剛成立的一個部門，就我一個人。

縣教育局局長章龍山對我說：“你是第一位正式的縣教學儀器管理干部，你的職責是建立12個教學實驗中心。”

什么是“教學實驗中心”？為什么要搞這個中心？這是省里開始重視教育工作的一個規劃，要逐步解決全省各中學的教學儀器短缺問題，第一步是先“讓一部分鄉級中學‘富起來，省里統一購買教學儀器，免費分發”——這些省里重點扶持的鄉級中學，就叫“教學實驗中心”，附近的學校，可以向它租借教學儀器，提倡附近學校的學生“上門”去做實驗。

“全縣只有12個指標！”我跑到鄉下的紅樓中學，對賈校長說。

“那我們就不想了！59所中學，就12個指標，五比一，不想要了！”賈校長像其他地方的多數校長，馬上就平靜下來，如此回答我。

我說：“局長說了，這個指標給誰不是局長說了算，而是由你們學校自己去爭取的！”

“怎么爭取？”

我說：“都是一些基本條件。第一，必須要有專人管理，必須要制定管理制度，必須要使用好；第二，必須要有專門的儀器儲藏室，省里規定是兩間，每間不小于20平方米，有放置儀器的櫥柜若干；第三，必須有教學實驗室兩個，每個不小于56平方米，每個實驗室至少有12張桌子。”

這些條件，用現在的眼光來看，不是難題。但是，當時卻難住了所有校長。我說第一條時，所有的校長都高聲答應：“這個一定做到，應該應該！”我說第二條時，一多半的校長已經不再有說話的沖動了。我說第三條時，所有的校長都說：“沒辦法，我們教室都不夠用！”

三個月的奔波勞累，我居然一無所獲，一個實驗中心也建立不起來。

我每天焦慮不堪。每天都往下面的中學跑，跟那些“會給我泡茶”“會拍我肩膀”“會跟我說笑話”的校長“嘆苦經”：“我才二十出頭，第一份工作就這么不順利，局長那里無法交差，以后還怎么混日子？省里規定，第一批實驗中心都辦不起來的縣，第二批、第三批，就別想了！以后，也就不再分發教學儀器！一個無能的我，卻要害了整個縣的教學工作，不就成了千古罪人？36天后，省里就要來查驗了，我難道只能交白卷？”

紅樓中學的賈校長對我說：“關乎全縣的大事，你怎么負得起這個責任？趕快給局長寫個詳細報告，辦法總會有的！可是，時間錯過就追不回來了！”

當晚，我把報告交給局長。

3天后，局長召開全縣鄉級中學校長大會。把12個教學實驗中心的建設任務落到相關校長頭上，紅樓中學的賈校長是其中之一。

20天后，為迎接省里的驗收，全縣實驗中心建設現場會在紅樓中學舉行。

這一天，是我終生難忘的一天！全縣學校用房最困難的紅樓中學騰出了兩個大教室作為實驗室，里面各自擺放著24張課桌，每兩張課桌拼在一起作為一張實驗桌；騰出兩個教師的宿舍作為儀器儲藏室，每間各24平方米，里面各放著6個教師們貢獻的書櫥、菜櫥，作為放置儀器的櫥柜。

有道是“一個蘿卜一個坑”！原來的蘿卜移到哪里去了？

這天的現場會就是為了推廣“移動蘿卜”經驗的。

原來，紅樓中學讓出大教室的兩個初一班級，已經搬到附近的祠堂里去上課了，近130名學生分兩塊坐在原本是農民堆放柴草、水車的祠堂大堂里上課，相互間毫無阻隔，每位學生可以同時聽兩位教師的課。讓出宿舍的4名黨員教師（每兩人合住一間）成為“走教”教師，每天至少趕路七八里，回家住宿。

紅樓中學的“先進”經驗，得到“全面推廣”！

因此，我縣12個實驗中心全部如期通過省里的查驗。很快，首批教學儀器從省城運到我縣。

不久，我喜滋滋地去鄉下的實驗中心了解儀器的使用情況。

天哪！當我走遍12個實驗中心后，幾乎暈倒——12個實驗中心的實驗室、儀器儲藏室已經全部“歸零”，“蘿卜”早已全部“復位”！

我不敢向局長如實匯報。猶豫了一個月后，我向局長遞交了一份申請調到鄉下學校教書的報告。1983年夏，我被調到紅樓中學教書。

1992年冬，紅樓中學的賈校長升任副縣長。在賈副縣長搬遷家具的那天，我去幫忙，意外發現——十年前省里分下來的最貴的儀器——高分辨率顯微鏡一直沒有啟用，原封不動地在賈大人的床底下躺了整整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