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還童
古往今來,不知有多少人思考過人的問題。人從哪里來?要到哪里去?這是哲學永恒的問題。人能夠認識什么?人應該做什么?人能夠期望什么?只有知道人真正需要的是什么,才能給人以更好的幫助。而這就是教育的使命。
一
最新版的《現代漢語詞典》是這樣定義的:能制造工具并使用工具進行勞動的高等動物。
如果僅僅把人與其他動物區別開來,似乎不需要搬出一個工具來。
《大英百科全書》的定義更簡單,說是一個獨立的個體。獨立,個體,都是好的認識,但又嫌其語焉不詳。
古希臘哲學家柏拉圖曾將人定義為:沒有羽毛的兩足動物。同時代的哲學家第歐根尼就把一只雞的羽毛拔光,拎到柏拉圖的講座上,說:“這就是柏拉圖所說的人。”
康德給人的定義是:人是借助于令人驚異的能力——想象力——創造文化的動物。同時他認為整個哲學事業可以歸結為對于“什么是人”這個問題的回答。
加繆把人看作是終生服苦役的弗弗西斯。我鄉下說,螺螄殼里做道場,也是一種深刻的認識。
有人說,人是不滿足自己本性的動物。這說出了人的一個共性。知足的人往往是智者,具有神性。
有人說,人是會思考的動物。如果人不思考,就不算是人。
到中國古代經典找一下。中國第一部字典《說文解字》對人的解釋是:天地之性最貴者也。最貴在何處,也沒有說明白。
東漢劉熙編撰的專門探求事物名源的字書《釋名》說:人,仁也。仁生物也。這個認識太美了,仁者愛人,仁是萬物的心,如杏仁、薏仁、花生仁、核桃仁之類,就是種子,有一點環境、條件就可以生長。孔子把仁人作為人的最高要求,說:“茍志于仁矣,無惡也。”
成書于戰國時期的漢民族重要典章制度書籍,也可以說是最早的教育方面的著作《禮記》則說,人者,天地之德,陰陽之交,鬼神之會,五行之秀氣也。都是賦予天地間美好的品質與形象,但是不是真的是這樣呢?
這些認識有很高的境界,有的看作人原來就是這樣,有的看作人應該是這樣。古人對人的認識,讓我們想起一些古老部落名稱,在東有狄,在南有蠻,在西有戎,在北有夷。是說人是能夠思省的,有歷史典籍的,能夠以史為鑒的,有精神價值的。如果沒有這些,雖然也有語言,也能制造并使用工具,也只能是野蠻動物,其部族稱號只能從犬蟲之類。
托爾斯泰在長篇小說《復活》里有說:“每個人身上都有一切人性的胚胎,有的時候表現這一些人性,有的時候又表現那一些人性。他常常變得完全不像他自己,同時卻又始終是他自己。”人是復雜的、豐富的,決定教育的艱難與多樣。
老子說:“道可道,非常道。”對于人的定義和說法,古今中外的思想家、哲學家、教育家、社會學家、生物學家,或者一般喜歡思考的人,不知有多少文字來闡述,但是又似乎難以有圓滿的答案。所以孔子也好,佛陀也好,耶穌也好,都不來下定義,而是指出一條做君子、做圣賢、如何永生或者圓滿的路。
二
如果不知道什么是人,是否可以來看一下什么是非人。雖然孔子、老子、孟子沒有說過什么是人,但是孟子卻非常肯定地說過什么是非人。他先打個比方,說譬如現在有人突然看到一個小孩要跌到井里去了,任何人都會有驚駭同情的心情。這種心情的產生,不是為著要來和這些孩子的父母攀結交情,不是為著要在鄉里朋友中間博取名譽,也不是厭惡那孩子的哭叫才會如此。由此,孟子說:“無惻隱之心,非人也;無羞惡之心,非人也;無辭讓之心,非人也;無是非之心,非人也。”我們可以說,前面那個把人解釋為仁的定義、仁的內容就是這四心,就比較完美了。對照這個標準,發生在這個世間的人事,有多少是非人的。還不要去說以各種名義發動的戰爭,那些人道災難。每天發生的惡性案件,貪腐墮落,都成為新聞疲勞。往奶粉里加三聚氰胺,用瘦肉精養豬,將得癌癥的員工開除,拆人房子說是自然倒,說假話成習慣,各類騙局奇葩層出不窮。就是老人倒地,扶還是不扶,都成了一個問題。
康德認為,人就本性說是惡的。人有一種無法抑制的作惡的傾向,看起來這種傾向好像是后天獲得的,實際上卻是人生來就有的。同時人還具有一些善的原始素質。道德教育就在于使善的素質得到復蘇,以便讓善的素質在與人的作惡傾向斗爭中取得勝利。就是說,人類的存在始于道德行為。不是知性使人與動物有區別,因為本能也同樣是一種知性。只有道德才使人成為人,失去道德,人將變成動物。
中國的神話里有女媧造人。人來自泥土,這其實是不錯的。《紅樓夢》里賈寶玉有一句名言,說男人是泥做的,女人是水做的。然后又有賈雨村一番高論,談人的不同是因為稟賦不同,是很有意思的。人憑直覺可以感到有的人神清氣爽,有的人粗鄙不堪。
《圣經》里第一章就是寫上帝造人 。亞當和夏娃因為偷吃禁果,被逐出伊甸園。因此人是有原罪的,一方面人是神造的,與神相通;另一方面,人又陷于肉體的罪惡,因此說人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野獸。
佛教對人的覺察是緣,人就曾是土、石、露、風、水、火,也曾是苔、草、樹、蟲、魚、鳥和各類哺乳動物。許多的因緣,而成為人類。而且,也不單是人類,還有稻米、水果、河流、空氣,因為沒有這些,人也不可能存在。任何一樣都不能夠脫離宇宙中其他的一切,獨自存在。
了解產生愛。知道人的局限,才可以超越。
三
人常覺得自己比動物要優越。那么人與動物有什么區別呢?《伊索寓言全集》有一則說,奉宙斯之命,普羅米修斯造了人和野獸。宙斯發現造出來的野獸遠比人多,便指示普羅米修斯把一些野獸改造成人。普羅米修斯遵命行事,結果那些野獸改頭換面,具有人的外形,但野獸的本性卻絲毫沒有改變。那么人的獸性是教育之前有的,還是教育之后發生的,這個寓言好像說是本來有的,那么教育就是為了進一步的改造吧。
中國人說一個人不像一個人,有一個成語,叫做禽獸不如。也許是看多了這種現象,引得孟子說出“人異于禽獸者幾希”這樣的話來。但是孟子沒有想到,他的話是有科學依據的。分子生物學告訴我們,人與狒狒的DNA百分九十五點四是相同的,與矮黑猩猩、黑猩猩、大猩猩的DNA百分之九十九是相同的,也就是說,人異于禽獸不過百分之一,這與上面的寓言真是不謀而合,好像人真的是徒有其表了。人差一點就不成為人,有這樣一種驚險。
這區別于禽獸的百分之一是什么呢?孔子說是仁,孟子說是義,朱熹說是理,王陽明說是良知,佛陀說是緣,蘇格拉底說是理性,耶穌說是愛,康德說是心中的道德律。耶穌說,你們是世上的鹽。鹽若失了味,怎能叫它再咸呢?
就是這一點點的不同,人站立起來。就是這一點點不同,人有了不一樣的味道。對于這一點點不同的認識與態度,可以區別人的高下。保存它,培養它,就成人;忽視它,丟掉它,就成非人。古人有給小孩佩戴寶玉的習慣,既是珍貴的意思,也是珍惜的意思,還因為玉是易碎的,就像是人的這一點點仁心,稍不注意,就破壞或者丟掉了,所以要守身如玉。
四
古希臘哲學家普羅泰戈拉有句名言:“人是萬物的尺度,是存在的事物存在的尺度,也是不存在的事物不存在的尺度。”我覺得人也是自己的尺度,還有認識這個尺度的能力也決定了人的精神尺碼。
曾經游歷重慶大足石刻,有一個六道輪回圖,導游在講解的時候,都是給每個人戴了耳麥的,就是在修行的場所有敬畏,講人、天、阿修羅、地獄、餓鬼、畜生等六道的因果,都是起自于心。雖是輕輕的言說,卻有如巨響,叫人思省。實在是一個人是要做人,還是要做非人;是要做君子,還是要做小人;是要做圣賢,還是要做魔鬼,這一切都是他自己決定的。教育的功用只不過是告訴人應該有怎樣的價值罷了。
余世存寫有一本《家世》的書,他推舉現代史上第一家為福州林家,就是出過林則徐、林森、林旭、林覺民等人物的家族。其中寫到這個家族的學者林同濟,他對人的思考。1980年11月,林同濟在伯克利大學演講時說:“如果你問在中國人眼中,人到底是什么?關于人的唯一的定義是:人就是他自身所認同的價值。——價值是與宇宙相協調的,宇宙包含了仁愛和變化,永遠在創造,在繁衍。容我這樣說吧:中國人認為,一旦你自己和宇宙掛聯起來,你就變成某種神圣的事物。你對宇宙作出了終極忠誠的承諾,你和上帝而不是和牧師聚合了,這就是中國之道。”
這是我看到的最好的對于人的定義。對人的價值的認識給教育賦予崇高意義(作者單位:江西省武寧縣教育體育局)
□責任編輯 敖小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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