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中的六月（節(jié)選）

熊棕

五

姜明沒有像張可喜一樣，靜下心來溫習(xí)功課，他的思緒經(jīng)常溜之大吉，游離到別的教室里。有時，他也會盯著張可喜埋頭學(xué)習(xí)的背影想：他家出了事，他還能這么淡定，這么勤奮，確實讓人欽佩。

教學(xué)樓的布局有點不合理，一、三樓是女廁所，二、四樓是男廁所。姜明他們班的教室在三樓，之前他一直習(xí)慣去二樓上廁所。那一天，他突然想去四樓上廁所，因為高二的教室都在四樓。他早就觀察到了夏佳欣她們班的教室就在四樓樓梯旁邊。于是在經(jīng)過她們班的教室時，他就放慢腳步，扭轉(zhuǎn)腦袋朝里張望。功夫不負有心人，他發(fā)現(xiàn)了坐在第三排中間的她。從那以后，他就經(jīng)常去四樓上廁所，順便偷看她。

一周很快就要過去了。周六的中午，姜明告訴黃梁，說他想在下午放學(xué)后，向夏佳欣提出送她回家。黃梁一方面表揚他勇氣可嘉，另一方面表示了他的擔(dān)憂：“你們從來沒見過面，夏佳欣會同意讓你送嗎？如果她不同意，你還有什么應(yīng)急預(yù)案？”

把姜明說得一愣一愣的。他無助地看著黃梁，期望得到他的指點。黃梁建議說：“你今晚在QQ上跟她約一約，先在學(xué)校見兩面再說，別一上來就把人家嚇跑了。”

于是，當(dāng)天晚上他們又在網(wǎng)上“偶遇”了。姜明小心謹(jǐn)慎地說：“我們正在進行第一輪復(fù)習(xí)，但我高一的數(shù)學(xué)課本放家里了，我不是沒回家嗎？你能不能從家里帶來借我用一下？”

她說：“可以啊。看不出你還挺愛學(xué)習(xí)的嘛，成績一定不錯吧？”

他含糊地答道：“一般。成績不好，態(tài)度端正。”

他們約定星期一晚自習(xí)第一節(jié)課后見面，到時姜明去她的教室取書。

姜明與夏佳欣聊天的時候，張可喜走進出租屋所在的院子，看見三輪車已在那里。房門開著，爸爸帶著一個十來歲的小姑娘在里面。不等他問，爸爸就主動介紹說，她是菊秋姨的女兒。

“紅艷，快叫哥哥。”張培根對小姑娘說。

小姑娘怯生生地看著他，不敢開口。

菊秋姨是張可喜爸爸在鎮(zhèn)上認(rèn)識的朋友，因為經(jīng)常遭受丈夫的家庭暴力而離了婚，兩個孩子都跟了其丈夫。

張可喜奇怪地問：“她怎么到這里來了？”

“是我?guī)淼摹！睆埮喔p描淡寫地說，“我找到她家屋后的山上，看見她跟二十幾頭羊在一起。我問她想不想見媽媽，她不住地點頭，我就把她帶來了。”

“你說得輕巧。”張可喜著急地說，“她前夫找不到人怎么辦？等著派出所來人抓你吧。”

“讀了幾年書，就會嚇唬我了？”張培根瞪眼道。然后，他看一眼門外：“我擔(dān)心他們會尋到你菊秋姨那里。她肯定對付不了他們，我得趕緊過去。”

張可喜把紅艷安頓到住在附近的初中同學(xué)寧愿愿家里，也匆匆趕往菊秋姨家。她家門口已經(jīng)圍著一大幫人。那堆陌生的面孔里，一個光頭閃閃發(fā)亮的中年男人張牙舞爪，叫嚷得最兇。張可喜猜他就是菊秋姨的前夫。他氣勢洶洶地說：“你就是有一千張嘴，也別想騙我。快把紅艷交出來！”

“紅艷也是我的女兒，我要把她留在這里，讓她上學(xué)。”菊秋姨說。

“你有什么資格當(dāng)她的媽？”她的前夫叫囂著。

“你說話要憑良心啊！”菊秋姨哭了，攤開雙手，朝圍觀的人哭訴，“他坐牢去了，我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大的十歲，小的五歲，還種著幾畝田。他出獄后，什么事都不做，就知道天天打我……”

“少跟我啰嗦，再不交出來別怪我不客氣。”她的前夫捏著拳頭，氣勢洶洶地沖上去，給了她一巴掌。張可喜父親見狀，連忙阻攔。菊秋前夫的幫手馬上圍住了他，將拳頭掄在他的身上。張可喜一見父親被打，也沖了上去。

正在這時，一輛警車呼嘯而來。原來，有人見這里鬧哄哄聚集了這么多人，趕緊撥打了110。兩個警察跳下車，說：“你們都跟我們?nèi)ヅ沙鏊惶耍f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六

四周黑燈瞎火，夜深人靜。亮著一盞小燈的出租屋里，父子倆還沒睡。

張培根說：“警察聽了我們反映的情況后說，菊秋姨完全可以把紅艷爭取過來。”

“又不是你的女兒，你怎么那么高興？”張可喜給他潑冷水。

“你不能這么說話。”張培根不滿地說，“你說話越來越刻薄，越來越像你媽，跟你說話越來越費力了。”

“我們分家吧。”張可喜突然說，“我們已經(jīng)成了你的眼中釘、肉中刺。”

“分家？”張培根被兒子的話驚呆了，斷然說，“不行，我們父子之間談什么分家？”

“不分家也行。”張可喜說，“只要你不跟我媽離婚。”

聽了他的話，張培根立刻不出聲了。等待了片刻，張可喜見爸爸不作聲，于是接著說：“別婆婆媽媽了，還是把家分了吧，反正也沒有什么家產(chǎn)，分起來也簡單……別的什么也不要，我只要這輛三輪車。”

張培根鼓著眼珠看著兒子：“你要三輪車？那不是端了我的飯碗嗎？從今往后你來養(yǎng)我？”

張可喜不動聲色地說：“你可以租我的車，反正白天我不用車子。”

張培根憋不住笑了，他說：“你倒是有出息了，知道剝削自己的老子了。”

“我一分錢都不會用你的。”張可喜不為爸爸的笑容所動，“你交給我多少錢，我會一分不少交給我媽。你忘記了，我可沒忘記，家里還有兩個人要養(yǎng)活。”

張培根無奈地搖搖頭。

晚上就要見面了，姜明的心情多少有些忐忑。他站在夏佳欣的教室門口，心臟不爭氣地狂跳起來。教室里有人進進出出，但她沒有出來。姜明清楚地看見她還坐在座位上。他就那么站著，進退兩難。

一個女生從里面出來了。他急忙把她喊住，說：“同學(xué)，能不能幫我叫一下夏佳欣？”她看了他一眼，轉(zhuǎn)身進去了。大概過了十幾秒鐘，夏佳欣出來了，穿著一件淡綠色格子襯衣，一條黑色的褶皺裙子，剛好蓋住膝蓋。

她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想起來了，有人在QQ上和她說的，晚上第一節(jié)課后找她拿書。她就對他笑了一下。“真是一笑百媚生啊！”姜明在心里感嘆。她說：“等一下，我去給你拿。”

他的目光一直跟隨著她。過了一會兒，她又出來了，把書遞給了他。他連忙把買的一袋餅干交給她，想說點什么，卻半天才憋出一句：“這個送給你。”她遲疑了一下，接過去，臉紅了。

晚自習(xí)后回到寢室，黃梁取出二胡，拂拭干凈。今天他替姜明高興，就想拉支歡快的曲子慶賀一下，沒想到久未練習(xí)，竟有點生疏，一時拉不成調(diào)。

李思平就故意氣他，說：“聽別人拉二胡要錢，聽你拉要命啊。”

寢室里的人笑成一團。外面突然傳來敲門聲，屋里的人皆噤聲。該不會是蔡主任搞突然襲擊吧？大家內(nèi)心都在掙扎著，要不要過去開門呢？外面的人說話了：“好好睡覺，不要說話了！”大家一聽是彭小陽的聲音，都氣壞了。離門近的姜明率先爬起來，拉開了房門，但彭小陽已經(jīng)無影無蹤了。床上的人紛紛坐起，嚷道：“把他揪過來！”

姜明沖在前面，黃梁和李思平跟在后面，一起去隔壁寢室。但是，彭小陽已經(jīng)把門關(guān)上了。他們就邊敲門邊喊：“死猴子，開門！”

彭小陽在床上竊笑，對寢室里的人說：“兄弟們，隔壁的人欺負到我們頭上了，你們還無動于衷嗎？”

沒有人被他蠱惑，只有人幸災(zāi)樂禍地調(diào)侃他：“你不是最喜歡去隔壁寢室嗎？現(xiàn)在人家上門來請了，你怎么又成縮頭烏龜了？”

彭小陽加大音量朝屋外喊：“今天睡覺了，吵什么吵？有什么事明天再說吧！”

他們就又在門上擂。一串腳步聲從走廊另一頭由遠及近地響起，宿管員大叔的聲音響起：“你們在干什么？還不回去睡覺！”

他們只得灰溜溜地逃回寢室，身后傳來彭小陽得意的笑聲。

（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