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貓

文|老阿姨在看著你

樓貓

文|老阿姨在看著你

一

我的一個朋友，幾年前趕在房價大漲前，在北京買了套房子。

他的父母在外地工作，他自己也還沒有對象，就一個人住在那個全是老人的小區里。

他住的小區，是一個已經消失了的事業單位的家屬區，非常小，住戶也都是當年單位的職工，隨著老人們的離世，院內的人越來越少。

也許很多人好奇，為什么沒有新人搬進來。

其實也有，但是非常少。這個小區的房價這幾年飆升，是原來的好幾倍，老人去世了，孩子們都有自己的房子，空著的房子一天一漲價，租金讓無數人“望房興嘆”，所以房主都留著房子，準備賣得更貴一些。

小區很小，只有兩棟五層高的樓，每一棟四個單元，每一層住兩戶。一到晚上，小區一半的房子都黑著，因為沒人住。

朋友說他傍晚回家時能聽到烏鴉叫，再看看小區寂寞的燈光，總覺得和恐怖片里的場景一樣。

朋友所在的單元里，十套房子只有三戶長期有人住，分別是一樓的一對老夫妻、一樓的一家四口，和五樓的他。單元的二、三、四層都沒有人住。

一樓的老夫妻退休很多年，夫妻兩個常年在家，再加上單元有門禁，所以基本不關家門。

老夫妻養的貓經常蹲在家門口，或者在樓洞里活動。朋友每天回家都能看到這只貓，不是蹲在家門口，就是站在樓梯上。仿佛整個單元樓是一個巨大的貓爬架。

小區當年每家每戶的門都是統一裝的，門外有個把手，進門后若不鎖門，從外邊只需要擰一下把手就能進去。這一點，小區住戶都知道，包括“樓貓”。

朋友下樓時親眼看到過樓貓助跑跳起，靠著慣性在跳起瞬間伸爪拉把手，自己開門進屋。

樓貓很聽話，從來不會離開單元；樓貓也很寂寞，看到朋友不害怕它，就主動去“撩”朋友，混熟后也開始接受朋友的投喂。

愛心泛濫無處奉獻的朋友一開心，干脆買了一堆貓罐頭、貓布丁之類的零食去討好樓貓。

雖然樓貓不拒絕，但朋友有些擔心，他害怕把樓貓嘴養刁了，不肯吃老夫妻家的飯。

不過后來問了問，樓貓并沒有挑食，老夫妻依然每天喂貓。雖然朋友一直懷疑，老夫妻喂貓吃的東西如果發上網，可能會被很多愛貓人士聲討。

樓貓并不嫌棄自己在主人家吃得不好，每天在朋友那里過完嘴癮，依然回家吃自己的“粗茶淡飯”。

二

有一天，朋友在家打游戲，忽然聽到有人推門，看了一下貓眼，沒人，然而門就是響個不停。

開門一看，樓貓坐在門口。他把門一開，樓貓呲溜一聲溜了進來，蹭著他的褲腿撒嬌。

朋友以為貓專門上來討吃的，立馬開心地打開一個貓布丁喂給了它。

樓貓吃完布丁，就示意朋友開門，它要出去。

朋友剛把樓貓送出去沒多久，樓貓就又來撞門；放進來，又要出去；放出去就又來撞門。

反復幾次，朋友實在忍不住了，就抱起樓貓下樓去，這才發現一樓老太太家的門鎖上了。

朋友想起了前幾天本小區發生的慘劇：奶奶在家帶年幼的小孫子，結果煤氣中毒，和小孫子一起走了，在家躺了幾天才被發現。

于是朋友用很大的力氣敲門，敲了一陣后，一樓的老夫妻才慢吞吞地來開門。

朋友這才明白，原來老夫妻以為貓在家里，就把門鎖上了。等到在樓道中巡邏的樓貓想回家時，發現門上了鎖，自己開不了門，撞門，老夫妻耳背，沒人給它開門，貓就一層一層試著求救，就這樣撞到了朋友家。

從那以后，一人一貓的這種“敲門蹭飯吃飯，蹭完還要求送回家”的關系就這么一直維持著。

我們都嘲笑朋友魅力不夠大，留不住樓貓，還被樓貓當成了“有送回功能的免費飯店”。

“金窩銀窩不如自己家的老窩啊，吃的玩的換了很多種都籠絡不住，我也沒辦法啊。”朋友發了張堆滿各種貓咪用品和食物的角落的照片給我們。

三

大概是從樓貓主動勾搭了朋友后開始，朋友和一樓老夫妻的關系越來越好。

老夫妻家不大，非常干凈。老先生是高級工程師，家里的書柜堆滿了書；老太太喜歡種花，院子里種滿了稀奇古怪的植物。

朋友越和老夫妻接觸，就越覺得老夫妻很寂寞。

每天朋友上班，都能遇到起個大早卻不知道在忙什么的老夫妻，互相問早上好。

送樓貓回家的次數多了，老夫妻周六、周日還會叫朋友去吃飯，一和他聊天就沒完沒了。

“老夫妻的孩子在哪里？”朋友想過無數種可能，但都沒有開口詢問。

老小區的好處，就是院子門口總有那么幾個老太太在聊天打牌，東家長西家短，各家的情況她們一清二楚。朋友比較喜歡和老年人聊天，也比較熱心，愿意幫老人們做一些粗活累活，小區的大媽們都很喜歡他。

所以朋友也聽到了一些一樓老夫妻的八卦—他們的孩子就在北京，但是基本不回來看他們。

“小區的老人家基本都這樣，孩子忙，沒辦法，大家都能接受。”在門口閑聊的老太太的話，讓朋友覺得有些“扎心”。

老夫妻總讓朋友想起自己已過世的奶奶。所以他也是力所能及地幫老夫妻做一些家務，打掃打掃院子。朋友的父母知道朋友這么做，都表示了肯定。

不過后來還是發生了一件不愉快的事情，比喂不熟的樓貓更讓朋友感慨。

四

某個周末，朋友幫老夫妻打掃好院子，老夫妻留他吃飯。恰巧老夫妻的女兒沒打招呼就帶著家人回來吃飯，進門看到老夫妻和一個不認識的男孩子一起吃飯，飯菜還挺豐盛。她也不問朋友的工作和情況，直接在飯桌上咬定朋友主動和老年人套近乎是不安好心，讓老夫妻提防別受騙。

朋友覺得挺沒意思，沒等他們送客，就主動離場。而樓貓則跳到朋友懷里，跟著朋友回了家。

朋友說，他走到三樓，都能聽到一樓的老夫妻跟孩子們在吵架；走到五樓，就看到老夫妻的女兒一家開車離去了。

整個下午，樓貓都在朋友家，躺在朋友專門給它買的高級床上，用著電動貓廁所，吃著進口的貓罐頭，玩著朋友給它準備的貓爬架。當然也是有“回禮”的，比如，樓貓會在朋友打游戲的時候，主動過去讓朋友“擼一擼”。

然而到了晚上，樓貓就又開始示意朋友送它回家。朋友只得厚著臉皮，再次去老夫妻家送貓。

老夫妻看到朋友來了，讓朋友進屋坐坐，朋友婉言謝絕了，并且表示“讓陌生人進家門確實不好”，老夫妻顯得非常尷尬。

關門的瞬間，朋友聽到了貓的叫聲，以及老夫妻的嘆氣聲。

朋友說，他并不覺得老夫妻有錯，也能理解老夫妻兒女的想法，他們也是為老夫妻好，只是情商略低。但他也反思了自己的行為，確實有些魯莽了。

從那天開始，朋友還是每天和老夫妻打招呼，主動喂樓貓；而老夫妻也還是會幫朋友收收快遞，每天見面問好。

但從那以后，朋友再也不進老夫妻的家門，更不會去吃飯了。哪怕老夫妻一而再再而三地邀請他。

他們唯一的互動，只有那一只貓而已。

我們都勸過朋友，自己養一只貓算了，不用每天跑，也不用看人臉色。

朋友笑了笑說：“你知道嗎，我和一樓的老夫妻聊到過那個和孫子一起煤氣中毒，好幾天之后才被發現的老太太，老夫妻很擔心自己也會有這么一天，希望我經常去他們家敲敲門。樓貓對于我，就是老夫妻家的門鈴吧。”